我第一次见到陆时晏,是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困得要死,
正趴在护士站打瞌睡,就听见走廊那头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架着一个年轻人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急得团团转的胖大叔。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们陆总!”陆总?我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被架着的那个人,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闭着眼睛,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赶紧站起来,推了推身边的同事:“快,
去叫张医生。”同事跑走了,我走过去帮他们把那人扶到担架床上。
靠近了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鼻梁挺,
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就算晕着,也是个好看的晕着。“怎么回事?
”张医生跑过来,一边检查一边问。那个胖大叔急得满头大汗:“我们陆总三天没睡觉了,
今天开会开到一半,突然就晕过去了。他本来胃就不好,
这几天也没好好吃饭……”三天没睡觉?我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这是工作还是玩命?
张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挥挥手:“送进去,输液,观察一晚。”我和同事把他推进观察室,
扎上针,挂上水。那几个黑衣服的人被拦在门外,只有那个胖大叔跟了进来,站在床边,
一脸愁容。我调好输液速度,正准备走,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水……”声音很轻,
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愣了一下,看看胖大叔。胖大叔也愣着,
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了润嘴唇。
他舔了舔嘴唇,眉头皱了皱,又沉沉睡过去了。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温和多了。眉头不再皱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灯照在他脸上,在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了几秒,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赶紧转过头,端着杯子走了出去。什么毛病。看人睡觉。我给自己找理由:这是观察病人,
正常的,专业的。嗯,很专业。二第二天早上我交班的时候,观察室的门开了。
那个人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和昨晚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站在走廊里,四处看了看,然后朝护士站走过来。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一走近,我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本来就有的气息,很好闻。“请问,
昨晚是哪位护士照顾的我?”他开口说话,声音比昨晚清楚多了,低低的,有点磁性。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护士站外面,逆着光,整个人像镶了一层金边。眼睛是深褐色的,
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我指了指自己:“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起来更好看了。眼角微微弯着,露出一点卧蚕,整个人都柔和了。“谢谢。
”他说,“昨晚麻烦你了。”“不麻烦。”我说,“本职工作。”他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陆时晏。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陆时晏,时晏集团,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时晏集团?那个做科技的大公司?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难怪穿那么好,难怪那么多人跟着,原来是陆家的人。“我叫苏念。”我说,“护士。
”“苏念。”他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黑衣服的人跟在他后面,浩浩荡荡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隔着整个走廊,他朝我挥了挥手。我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旁边同事凑过来:“哇,那是陆时晏啊!时晏集团的小陆总!听说身价几百亿!
你居然认识他?”我说:“不认识。就是昨晚他晕了,我给他喂了点水。
”同事瞪大眼睛:“你就这么错过了机会?”“什么机会?”“嫁入豪门的机会啊!
”我翻了个白眼:“你小说看多了吧。”我把名片随手塞进口袋,下班回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三一周后,我又值夜班。晚上十点多,
急诊室门口忽然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几个人抬着担架冲进来。又是那几个黑衣服的人。
又是那个胖大叔。又是他。陆时晏躺在担架上,脸色比上次还白,嘴唇发青,眉头紧紧皱着。
胖大叔急得快哭了:“医生!快!他又晕了!这次开会开到一半直接栽地上了!
”张医生跑过来,一看,脸都黑了:“怎么又是你?上次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再这么熬下去,命都要没了!”一通检查,又是输液,又是观察。我站在旁边,
看着床上那个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人是不是傻?上次三天没睡觉,这次又是几天?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输上液,胖大叔凑过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护士小姐,
上次就是你照顾的陆总吧?能不能麻烦你再帮忙照顾一下?我们陆总他……他一个人,
也没个家人照顾,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知道怎么伺候人……”我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人。
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着,像在做噩梦。我点点头:“行,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胖大叔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拉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一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轻微的嗡嗡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
有钱有什么用?病了没人照顾,晕了只有手下送医院。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倒了杯温水,
放在床头柜上,等他自己醒。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见我,
愣住:“又是你?”我说:“对,又是我。你们公司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员工?
怎么三天两头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我站起来,
把水杯递过去:“喝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到了,咳起来。
我拍拍他的背:“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他咳完了,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说话挺冲的。
”“我说话就这样。”我说,“看不惯就换人。”“不换。”他说,眼睛亮亮的,“挺好。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你好好休息,天亮就能走了。”“你几点下班?
”“早上八点。”“那我等你。”我愣了一下:“等我干嘛?”“等你下班,请你吃饭。
”他说,“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不用了。”我说,“我就是做这个的,救你是应该的。
”“那我请你吃饭,也是应该的。”他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我,“两次了,苏念。
你救了我两次。我总得表示一下。”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在这儿?”“我猜的。”他笑了笑,“赌一把,赌赢了。
”我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乱。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大老板,
明明应该高高在上,怎么说话这么……这么让人招架不住?我站起来:“你休息吧。
我去看看别的病人。”“苏念。”他在后面喊。我停下,没回头。“明天早上八点,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四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交完班,换了衣服,
从医院侧门溜出去。我不想去见那个人。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他那种人,
和我这种小护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请我吃饭,大概就是客气客气,我要是当真了,
就是我不识趣。所以我从侧门走,绕了一大圈,准备去公交站。刚走到拐角,
一辆黑色的车慢慢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好看的脸。“苏念。”他笑着说,
“我说了等你。”我僵在原地。他怎么知道我会从侧门走?他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
指了指医院大门的方向:“我在正门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你。猜你可能从侧门溜了,
就开过来看看。”“……”“上车吧。”他推开车门,“请你吃早饭。”我站着没动。
“放心,就吃个早饭。”他说,“吃完送你回家睡觉。你值了一夜班,肯定累了。
”我看看他,看看车,最后还是上了车。车上很干净,有股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的一样。
他开着车,偶尔看我一眼,笑了笑。“想吃什么?”“随便。”“豆浆油条?”“行。
”他带我去了一家老字号早餐店,要了豆浆油条小笼包,摆了半桌子。我看着他:“这么多,
吃得完吗?”“慢慢吃。”他说,“不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
嚼得很慢。和他比起来,我就像饿死鬼投胎,一口一个包子。“你平时都这样吃饭吗?
”他忽然问。“哪样?”“大口大口,吃得很快。”我愣了一下:“怎么,嫌我不斯文?
”“不是。”他摇摇头,“看着很香。比那些在我面前装斯文的人顺眼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继续吃。吃完,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我租的房子楼下,
他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没说什么。“到了。”我说,“谢谢你的早饭。”“苏念。
”他叫住我。我回头。“我下次还能找你吗?”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找我干嘛?”“吃饭。”他说,“就吃饭。没别的。”我犹豫了一下,说:“随便你。
”我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里。走到二楼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没有走。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开走。五之后的日子里,他经常来找我。有时候是早上,
我刚下夜班,他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带我去吃早饭。有时候是晚上,我休息,他下班过来,
接我去吃晚饭。他不去那些高档餐厅,就带我去吃各种小店。巷子里的面馆,路边的烧烤摊,
老街的馄饨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哪儿好吃,哪儿正宗,比我这本地人还熟。
“你一个大老板,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有次我问他。他笑了笑:“我小时候也穷过。
后来有钱了,还是忘不了这些味道。”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我以为的那样高高在上。他也会在路边摊撸串撸得满嘴油,
也会被辣得直喝水,也会为了一个好吃的包子开车跑半个城。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更有钱一点。更好看一点。更……让人心动一点。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走。“苏念。”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嗯?”“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就是……”他难得有点紧张,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你认真的?”“认真的。
”他说,“我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眼里的光暗了暗:“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是朋友。”“不是……”我开口,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你是真的。”他说,“你对我不客气,不假装,
不讨好。你给我喂水,拍我的背,骂我不爱惜身体。别人对我都是陆总、陆总,只有你,
拿我当个普通人。”“你就喜欢这个?”“就喜欢这个。”他点点头,
“还有你吃东西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翻白眼的样子。都喜欢。”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愣了一下:“行什么?”“行,在一起。”我说,“不过先说好,
我不会因为你是有钱人就改变什么。我还是会骂你,还是会翻白眼,还是会不客气。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就想要这样的你。”那天晚上,他送我上楼,
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回去吧。”我说。“看你上楼我就走。”我上了楼,走到拐角,
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这层楼的方向。我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然后我进了屋,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看到我开灯,才慢慢转身走了。
我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完了完了完了。真的心动了。六在一起之后,
我才慢慢了解他。他父母去世得早,十几岁就一个人撑起整个家。他有一个妹妹,
比他小八岁,在国外读书。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给妹妹最好的生活。
“所以你才三天两头晕倒?”我瞪他,“拿命换钱?”他笑了笑,有点心虚:“以前是。
现在不了。”“现在为什么不了?”“因为有人会担心。”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人会骂我,
会拍我的背,会给我倒水。”我被他看得脸热,转开脸:“知道就好。”他握住我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苏念,以后我好好活着。为了你。”我低着头,
感觉他的手很暖,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知道了。”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笑了。后来我去过他的公司。那栋楼真高啊,三十多层,全是他的。
楼顶上有一个大logo,晚上会发光,整个城市都能看见。他的办公室在顶层,
落地玻璃窗,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像蚂蚁一样小的车和人,
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怎么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什么。”我说,
“就是觉得……不真实。”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什么不真实?”“你。
我。我们。”我说,“你这种人和我这种人,怎么会在一起?”他沉默了一下,把我转过来,
面对着他。“苏念,你听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什么你这种人、我这种人。
只有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这么简单。”“可是……”“没有可是。”他打断我,
“你第一次给我喂水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知道什么?”“知道我喜欢你。”他说,
“那时候我还晕着呢,就记得有人给我润嘴唇,很轻,很温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我愣住了。原来那么早?他笑了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找了你很久,苏念。
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别想跑。”“谁跑了?”我嘟囔,“是你晕过去两次,差点跑了。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七他妹妹回国那天,他带我去接机。陆星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比她哥小八岁,在国外读艺术。她一下飞机就扑过来,挂在她哥身上撒娇。“哥!想死你了!
”他笑着拍拍她的背:“都多大了,还这么黏人。”“多大都是你妹妹!”她从他身上下来,
看见我,眼睛一亮,“这是嫂子?”我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他笑了笑,
揽住我的肩:“对,你嫂子。苏念。”星晚围着我转了两圈,点点头:“哥,眼光不错。
嫂子好看。”“行了行了。”他敲敲她的头,“走吧,先回家。”星晚挽着我的胳膊,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和我印象中的富家女不一样,不骄纵,不傲气,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嫂子,你做什么工作的?”“护士。”“哇,好厉害!”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小时候也想当护士,可惜晕血。”我忍不住笑了。星晚是个自来熟,
没几天就和我混熟了。她经常来医院找我,给我带好吃的,陪我值夜班。同事们都说,
我这是走了什么运,找了个有钱男朋友,连小姑子都这么好。我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
可能就是那天晚上,他晕了,我给他喂了口水。缘分这东西,说不清的。
八我们在一起半年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城边的一个老小区,房子很旧,
楼道很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这是哪儿?”我问。他没说话,牵着我的手上了楼,
停在四楼一扇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个很小的房子,两室一厅,家具很旧,
但收拾得很干净。“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他说,“我爸妈去世后,
我和妹妹在这儿住了好几年。”我走进去,看着那些老旧的家具,墙上的奖状,桌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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