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她亦是行人沈砚舟陆晚棠完结版免费阅读_人生如逆旅，她亦是行人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一民国二十六年秋，北平的银杏黄得铺天盖地。陆晚棠站在协和医院三楼的窗前，

看着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下，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地碎金。她手里握着一纸诊断书，

薄薄的纸，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陆小姐，你父亲的病……是肺癌，晚期。

”德国大夫的北平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她心上，“最多三个月。

有什么想做的事，抓紧时间吧。”她记得父亲最后的话，是在病床前，

握着她手说的：“棠棠，回江南去。回咱们的老宅，替我……看看那株老梅。”父亲陆文轩，

江南有名的藏书家，一辈子守着祖上传下的“听雨楼”和满楼古籍。三年前，为避战乱，

他带着她北上，在琉璃厂开了间小书店，取名“文心斋”。可书卖不动，日子艰难，

他又查出了病。如今，是回不去了。陆晚棠把诊断书折好，放进手袋。走出医院时，

天色已近黄昏。她沿着东交民巷慢慢走，路过一家当铺，犹豫片刻，走了进去。“掌柜的，

这个，能当多少？”她从颈间解下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掌柜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看看她。“陆小姐，这可是好东西。真要当？”“当。

”陆晚棠声音平静，“急用钱。”掌柜叹口气，拨了拨算盘：“五十块大洋。死当，活当？

”“死当。”她说。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拿着钱，她去药房抓了药，又买了只老母鸡，

准备给父亲炖汤。回到文心斋时，天已黑透。店里没开灯，父亲躺在后间的小床上，

听见动静，轻声问：“棠棠回来了？”“嗯，回来了。”陆晚棠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开，

照见父亲瘦削的脸。才几天工夫，他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可眼神还是清亮的，看着她，

带着笑。“今天去哪儿了？”“去图书馆查资料。”陆晚棠撒了个谎，把药包放下，“爹，

我买了鸡，给您炖汤。”“又花钱。”陆文轩摇头，“棠棠，爹这病，好不了了。别浪费钱，

留着，你以后用。”“您说什么呢。”陆晚棠背过身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夫说了，

好好养着，能好。您别胡思乱想。”她进了小厨房，生火，烧水，杀鸡。动作麻利，

可手在抖。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宅，也是这样，

她蹲在灶前烧火，母亲在灶上忙碌，父亲在书房看书。炊烟袅袅，饭香四溢，那是她记忆里，

最温暖的画面。可如今，母亲早逝，父亲病重，老宅荒芜，只剩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北方，

守着最后的时光。汤炖好，她盛了一碗，端给父亲。陆文轩勉强喝了几口，又咳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陆晚棠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喂他喝了药。“棠棠，

”陆文轩靠在她肩上，声音微弱，“爹对不住你。要不是爹固执，非要北上，咱们还在江南，

守着老宅，守着那些书……你也不用，受这些苦。”“爹，我不苦。”陆晚棠握住他的手，

“有您在，我就不苦。”陆文轩看着她，眼圈红了。他最得意的，不是那满楼藏书，

是这个女儿。聪明，坚韧，像她母亲。可惜，他看不到她出嫁，看不到她儿孙满堂了。

“棠棠，你今年，二十三了吧？”“嗯。”“该嫁人了。”陆文轩喃喃，“爹从前，

给你定过一门亲。是沈家的儿子，叫沈砚舟。你还记得吗？”陆晚棠一愣。沈砚舟，

这个名字，她记得。沈家与陆家是世交，她十岁那年，两家定了娃娃亲。

可后来沈家搬去上海，再后来，战乱频仍，两家断了联系。她以为，这门亲事，

早就不作数了。“沈家……还在上海？”“在。”陆文轩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上个月，沈家来信了。说砚舟从英国留学回来，在上海银行做事。问起你，问这门亲事，

还算不算数。”陆晚棠接过信，就着灯光看。信是沈父写的，言辞恳切，说两家是世交，

如今时局动荡，若能结为姻亲，互相照应，是好事。又说沈砚舟人品端正，前程远大，

不会委屈了她。“爹，”她放下信，“您想让我嫁？”“爹不想勉强你。”陆文轩看着她，

“可棠棠，爹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过？沈家是厚道人家，砚舟那孩子，我见过，

是个靠得住的。你嫁过去，好歹有个依靠。”陆晚棠沉默。她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走后，

她一个女子，在北平无依无靠，如何生存？嫁人，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嫁给一个陌生人，

她会幸福吗？“爹，您让我想想。”“好，你想想。”陆文轩闭上眼睛，喘着气，“爹累了，

想睡会儿。”陆晚棠给他掖好被角，吹熄灯，退出来。坐在柜台后，看着满架的书。这些书，

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如今，却成了累赘。卖不掉，带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落满灰尘，

被时光遗忘。就像她的人生。二十三岁，本该是花开正好的年纪，可她却觉得，

自己已经老了。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生离死别，装满了看不到头的明天。窗外，秋风呜咽，

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是日军在城外演习。这北平城，

像一艘将沉的船，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她想起江南，想起老宅，想起那株老梅。父亲说，

那梅树是曾祖父手植，有百年了。每年冬天，开花时，香飘十里。她已有十年未见，

不知那梅，是否还活着。也许，该回去看看。在父亲走之前，带他回去，看看老宅，

看看梅树。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嫁人。她想，就这样吧。人生如逆旅，她亦是行人。

走到哪儿，算哪儿。二三天后，陆文轩的病突然加重，咳血，昏迷。陆晚棠守在床边，

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清晨，父亲醒了，眼神涣散，看着她，却认不出了。

“梅……梅开了吗？”他喃喃地问。“开了，爹，梅花开了。”陆晚棠握着他的手，

眼泪掉下来，“咱们回家，回家看梅花，好不好？”陆文轩笑了，笑容很淡，像清晨的薄雾，

很快散了。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陆晚棠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

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坐着，看着父亲安详的脸，像睡着了。直到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父亲脸上，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她才缓缓起身，给父亲擦身，

换衣，整理遗容。然后，她去棺材铺订了棺材，去庙里请了和尚，去电报局给沈家发了丧报。

一切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儿。邻居们都夸她孝顺，能干。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

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刺骨。父亲的葬礼很简单。文心斋关门三天，设了灵堂。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琉璃厂的书商，说了几句节哀的话，放下奠仪，匆匆走了。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谁有闲心管别人的生死？只有一个人，多留了一会儿。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他上了一炷香，在灵前鞠了三躬，

然后走到陆晚棠面前。“陆小姐，节哀。我是沈砚舟。”陆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很高，很瘦，眉眼清俊，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可眼神很锐利，

像能看透人心。他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沈先生，”她微微颔首，“多谢您来。

家父若在天有灵，会欣慰的。”“应该的。”沈砚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陆伯父的事，家父很难过。让我务必来一趟，送他最后一程。陆小姐，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陆晚棠沉默片刻，说：“我想带父亲的骨灰回江南，安葬在祖坟。

然后……再做打算。”“我陪你回去。”沈砚舟说，“如今路上不太平，你一个女子，

不安全。”陆晚棠一愣：“不用了，沈先生。太麻烦您了。”“不麻烦。”沈砚舟语气坚定，

“陆小姐，你我虽未成亲，但婚约尚在。陆伯父不在了，我有责任照顾你。这一路，

我护送你。”陆晚棠看着他，想拒绝，可看到他眼里的真诚，又说不出口。

她确实需要人帮忙。父亲的骨灰，那些带不走的书，还有她自己，这一路千里迢迢，

她一个人，真的没把握。“那就……麻烦沈先生了。”她低声说。“叫我砚舟吧。

”沈砚舟说，“陆小姐，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客气。”一家人。这三个字，

让陆晚棠心里一颤。她已经没有家人了。父亲走了，母亲早逝，江南老宅，只剩一个空壳。

如今，这个陌生人，说他们是一家人。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此时此刻，她需要这句话。

需要一点温暖，一点依靠，让她有力气，走完接下来的路。“砚舟，”她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沈砚舟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同情，

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坚强，也比想象中脆弱。

她像一株风雨中的兰花，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他想，也许，这就是缘分。

十年前定下的婚约，十年后，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把他们牵到了一起。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愿意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给她一个家，一个避风港。

葬礼后第三天，他们出发了。父亲的骨灰装在白瓷坛里，用红布包着，陆晚棠抱在怀里，

像抱着婴儿。那些带不走的书，她挑了几本父亲最珍爱的，其他的，都送给了图书馆。

文心斋关了门，钥匙交给邻居保管，说“也许有一天，还会回来”。可她知道，不会回来了。

北平，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从此只是记忆里的一页，翻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都是逃难的人。沈砚舟护着她，挤上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

汗味、烟味、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让人窒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座位，

陆晚棠靠窗坐下，把骨灰坛小心地放在腿上。火车开了，缓缓驶出北平站。陆晚棠回头，

看着站台上挥手送别的人，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她想起父亲，

想起他临终前的话，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她别过脸，

看向窗外。田野，村庄，河流，飞速后退，像倒带的电影，把时光拉回到十年前，

她离开江南的那个春天。那时她才十三岁，穿着母亲新做的碎花裙子，趴在车窗上，

看着老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父亲坐在她身边，摸着她的头，说：“棠棠，

咱们去北平，去看更大的世界。”可更大的世界，没有给她温暖，只给了她离别和伤痛。

如今，她回去了。带着父亲的骨灰，带着满身的伤痕，回到那个她出生的地方。

可那还是她的家吗？十年了，老宅还在吗？那株老梅，还活着吗？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

身边的这个男人，会不会是她的归宿。一切都是未知。可除了往前走，她别无选择。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载着她，驶向不可知的未来。窗外，秋意正浓，天地苍茫，

像一幅写意画，淡淡的，却意味深长。沈砚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只是默默递过一方手帕。陆晚棠接过，擦掉眼泪，低声道谢。两人再无话。只有火车的轰鸣，

和窗外呼啸的风声，陪伴着他们，踏上漫漫归途。三火车走了三天三夜，到上海时，

已是深夜。沈砚舟叫了辆黄包车，送陆晚棠去沈家。沈家在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洋楼，

带着个小花园。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迎出来，穿着旗袍，披着披肩，是沈砚舟的母亲，

沈夫人。“砚舟回来了？”沈夫人看见儿子，眼睛一亮，随即看见他身后的陆晚棠，愣了愣，

“这位是……”“妈，这是陆晚棠，陆伯父的女儿。”沈砚舟介绍。沈夫人上下打量陆晚棠，

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挑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陆晚棠穿着素色旗袍，未施脂粉，

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个白瓷坛，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兰花，我见犹怜。“陆小姐，节哀。

”沈夫人终于开口，语气还算温和，“快进来吧，路上辛苦了。

”陆晚棠微微躬身：“打扰伯母了。”进了屋，沈夫人让佣人带她去客房休息。客房在二楼，

朝南，布置得简洁雅致。陆晚棠放下骨灰坛，在床边坐下，浑身像散了架。这三天，

她几乎没合眼，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敲门。是沈砚舟，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吃点东西再睡。”他把粥放在桌上，“我让厨房熬的，清淡，

养胃。”陆晚棠道了谢，小口喝着粥。粥很香，是白米粥，加了点肉松，咸淡适宜。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最后的日子，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泪又涌上来，

她强忍着，低头喝粥。沈砚舟坐在一旁，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很长，

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喝粥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像只小心翼翼的猫。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江南。”他说。

陆晚棠抬头看他：“你不用上班吗？”“请了假。”沈砚舟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晚棠沉默片刻，说：“谢谢。不过……不用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自己可以。”“不麻烦。”沈砚舟看着她，“晚棠，我说过，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晚棠。他第一次这样叫她。陆晚棠心一跳，脸有些热。她低下头，

没说话。沈砚舟也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休息。

明天，我送你。”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陆晚棠喝完粥，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

憔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她想起沈砚舟看她的眼神，温和，关切，没有施舍，

没有怜悯，像看一个……该被珍惜的人。可她是吗？一个家道中落，父母双亡，

除了几本破书一无所有的孤女，值得被珍惜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愿意对她好，哪怕只是出于责任，出于婚约，她也该感激。洗漱完，

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是上海的不夜天，霓虹闪烁，车声隐约。这座繁华的都市，

与她格格不入。她属于江南，属于那座老宅，属于那株老梅。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回到起点，也回到终点。父亲会在那里安息，她会留在那里，守着老宅，守着梅树，

了此残生。至于沈砚舟，至于那纸婚约，就当作一场梦吧。梦醒了，各奔东西，两不相欠。

她想，就这样吧。人生如寄，何必强求。第二天一早，陆晚棠下楼时，

沈砚舟已经在客厅等她。他换了身深色西装，提着个小皮箱，像是要出远门。

“吃了早饭再走。”沈夫人从餐厅出来，笑容温和，“陆小姐，昨晚休息得好吗？”“很好，

谢谢伯母。”陆晚棠说。早饭很丰盛，有豆浆油条，有小笼包，有粥有小菜。沈夫人很热情，

不停给她夹菜，问长问短。沈砚舟话不多，只是默默吃饭，偶尔看她一眼。

陆晚棠有些不自在。沈夫人的热情，带着刻意的客气，像在招待客人，而不是未来的儿媳。

她明白，沈家这样的家庭，要接受她这样一个儿媳妇，不容易。也许，沈砚舟帮她，

只是出于道义，并非真的想娶她。她想，也好。这样，她走的时候，才不会愧疚。吃完饭，

沈砚舟去叫车。沈夫人拉着陆晚棠的手，叹了口气。“陆小姐，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很难过。

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有什么打算？”陆晚棠垂着眼：“我想回江南，守着老宅，了此余生。

”“那怎么行？”沈夫人皱眉，“你还年轻，该为自己打算。我们沈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既然有婚约，就会负责。等你父亲的事办完了，你和砚舟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陆晚棠抬头，看着沈夫人。这位长辈眼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权衡，是算计。她在想，

这个儿媳，能带来什么，又会带来什么麻烦。“伯母，”陆晚棠轻声说，“婚约的事，不急。

等家父入土为安，再说吧。”沈夫人还想说什么，沈砚舟进来了。“车叫好了，走吧。

”陆晚棠起身，对沈夫人福了福身：“伯母，这几日打扰了。等我从江南回来，再登门道谢。

”沈夫人点头：“路上小心。砚舟，照顾好陆小姐。”出了门，上了车。车子驶出法租界，

往火车站去。沈砚舟坐在陆晚棠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我妈的话，

你别放在心上。婚约的事，不急。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陆晚棠看着他，

他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平静。她想，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想娶她，

还是只是履行诺言？“砚舟，”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不必勉强。婚约是长辈定的，

你若不愿意，可以退婚。我不会怪你。”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晚棠，

我不勉强。十年前，两家定下婚约时，我十四岁，你十三岁。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