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灰石砌成的圆形穹顶破了个大洞。雪花慢吞吞地旋进来,落在斑驳的羊皮纸上。
王芳用拇指抹去冰晶,顺势把晕开的炭笔线条往下压了压。这是一张房屋的平面图。
起居室的长宽比例精确到毫米,壁炉的位置避开了风口,后花园留出了种玫瑰的空地。
每根承重柱的厚度都在旁边用细小的数字标明。位置标得很细致。她捏着半截粗糙的木炭,
指甲缝里塞满干涸的暗红色物质。周围很安静。只有冷风刮过破木窗棂的尖啸,
像有人在用钝锯子拉扯枯木。距离帝国军南部防线全面溃退已经过去七天,
这具充当“颜料库”的尸体是昨天在雪窝里捡来的。王芳偏过头,看向墙角。
那是个年轻的帝国步兵,脖子上插着半截削尖的白桦木。血已经放干了,
在石板的凹槽里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暗斑。她需要红色的颜料来标记图纸上种花的位置。
但在这个饥荒蔓延的冻土荒原,连树皮都被流民啃光了,根本找不到红色的花蕾,
也找不到真正的矿物颜料。鲜血是唯一的平替品。“色彩还是太暗了,
画不出阳光照在花瓣上的质感。”她轻声嘟囔,用指腹蘸了一点半干的血迹,
涂在羊皮纸的后花园区域。王芳站起身,拍了拍麻布长裙上的灰。
裙摆缝着一圈精致的蕾丝边,是她从一个死去的贵妇领口剪下来缝上去的。针脚很细密,
每一针的间距都严丝合缝。她喜欢美丽的东西,对对称和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即使整个旧日帝国正在分崩离析,贵族被吊死在路灯上,
哪怕明天她就会饿死在这个废弃的边境驿站,她也要穿着漂亮的裙子死去。
火炉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她走到炉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小半块黑乎乎的面包。
硬得像生铁块。她就着铁锅里融化的雪水,一点点咬碎,咽下去。
粗糙的麦麸夹杂着木屑和泥沙,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她身上最后的口粮。
胃壁因为长期的饥饿而抽搐,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反胃的感觉。
双手紧紧抱住胳膊,试图保留一点体温。
墙角的阴影里堆放着她收集来的“建材”:三块刻着金百合徽章的完整墙砖,
几根结实的红松木条,一袋从马厩里刮出来的干石灰,还有一扇勉强算得上完好的琉璃花窗。
这些都是她冒着被流兵射杀的风险,从几十里外被烧毁的教堂废墟里一点点刨出来的。
手指上还留着被碎玻璃划破的、深浅不一的伤疤。“其实就算建好了,也会被火烧掉吧。
”王芳嚼着带着血腥味的面包,看着那扇折射出微光的琉璃窗,含糊不清地说着。
帝国南部已经彻底成了焦土,叛军的铁蹄毫无节制地践踏着每一寸土地。
长达十年的拉锯战耗尽了这个庞大国家的所有血液。秩序崩塌,暴民屠村。
王芳看过太多燃烧的村镇,听过太多绝望的嘶吼。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世界就像一幅正在溃烂的油画,颜料剥落,画布发霉。无论怎么修补,
最终都会变成一堆腐臭的烂泥。明天和死亡,不知道哪一个先敲门。但她还是想建一个家。
一个有炉火、有地毯、有玫瑰的家。哪怕只存在一天。
哪怕盖好房顶的第二天就会被炮弹炸平。
这几乎成了支撑她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继续呼吸的唯一执念。这是一种病态的狂热,
是她在彻底无望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搭建的海市蜃楼。就在她准备把最后一口残渣咽下时,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步点杂乱,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盔甲摩擦的金属音。不是流民,流民走不动这么重。砰!
厚重的橡木门被一脚踹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惨叫,门板重重撞在石墙上,
震落了一层灰泥。夹杂着冰渣的狂风猛地灌入,掀翻了桌上的羊皮纸。王芳站在火炉边,
冷冷地看着门口。三个男人挤了进来。他们穿着帝国军的制式皮甲,
肩头的双头鹰徽记被刀剑划得破烂不堪。满脸胡茬,眼眶深陷,嘴唇冻得发紫,
裸露在外的皮肤长满了冻疮。
浓烈的汗臭、血腥味、劣质烟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盖过了原本微弱的木柴燃烧味。带头的那个男人反手关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他大口喘气,
肺部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声音。浑浊的眼球在昏暗的室内扫视。他看到了墙角的干尸,
看到了地上的琉璃窗,最后视线死死钉在王芳身上。一个女人。
一个孤身一人、穿着蕾丝边长裙、双手干净的女人。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拔出腰间的短刀。“把吃的交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和贪婪。王芳没动。她的视线越过那把崩了口的短刀,
落在男人的锁骨上。那是人体很美的一个部位,线条流畅,如同鸟类的翅膀。只可惜,
皮肉上沾满了恶心的黑泥。“我没有吃的。”王芳说。声音轻柔平稳,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甚至带点诡异的温和。旁边一个矮个子士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步走过来。“少废话!
我看你身上那件羊毛斗篷就不错。脱下来!”他满是黄茧的手直接抓向王芳的肩膀。
矮个子的手还没碰到布料,王芳动了。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滑出,
掌心握着一把半尺长的细长钢锥。那是她用来在硬木上打孔的工具,尖端被打磨得雪亮,
常年浸透着一层防锈的油脂。噗嗤。极其轻微的闷响。
钢锥精准地从下颌骨与脖颈的交界处刺入,向上斜挑,直接切断了声带,刺穿了延髓。
动作流畅得像是在画布上勾勒一根柔和的线条。没有半点犹豫。矮个子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瞬间布满红血丝,瞳孔急剧扩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水泡碎裂声,
双膝一软,重重砸在石板上。“你的骨架太粗糙,不适合做门口的装饰。”王芳低声评价,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她拔出钢锥,带出一股温热的暗红液体。血滴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像一颗朱砂痣。带头的男人和另一个士兵愣了一秒。他们没看清同伴是怎么倒下的,
只是闻到了喷涌而出的血腥味。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变调的怒吼。“杀了她!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来。王芳往后退了一小步,脚尖抵住火炉边缘。
左边那个个子稍高的男人双手握着制式重剑砍下,风声呼啸。王芳轻巧地侧身。
剑刃劈在石板地面上,火星四溅,震得男人虎口开裂。她借着闪避的势头,
身体像陀螺般旋转,手中的钢锥顺势划过男人的右手手腕内侧。精准切断筋腱。
重剑当啷落地。惨叫声刚刚响起,王芳已经到了带头男人的面前。
男人的短刀直奔她的心窝刺来,刀风凌厉。王芳没有躲避,也没有退让。她伸出左手,
一把抓住了短刀的刀刃。锋利的刀口瞬间切开掌心皮肉,鲜血涌出,
顺着刀柄流进男人的袖口。男人呆住了,大脑出现了半秒的宕机。他当了五年兵,
没见过有人用肉手去接全力刺出的刀刃。趁着这致命的半秒错愕,王芳右手的钢锥自下而上,
从男人的下巴猛地刺入,将他的舌头死死钉在硬腭上。锥尖刺破了脑干。
一切发生在五次呼吸之间。就像一场短暂的、经过无数次排练的死亡默剧。扑通,扑通。
两具沉重的躯体倒下。浓烈的血腥味彻底掩盖了室内的寒冷气息。
只剩下那个被割断手腕筋腱的士兵。他跌坐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喷血的右手,
拼命往墙角缩。军靴蹬着地面,蹭出一道道刺眼的血痕。裤裆湿了一大片,
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到石板上,散发出骚臭味。王芳甩了甩沾满鲜血的左手。
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她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可惜。
这只手拿炭笔要不稳了,明天画图纸的时候,墙砖的线条会发抖。她踩着一地的血水,
走到剩下的那个士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求求你……别杀我……我包里还有半块肉干……”士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王芳歪着头,目光没有看他的脸,
也没有看他说的那个破布包。她的视线越过士兵的肩膀,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
那里露出了一个皮质卷筒的边缘。卷筒上的封蜡印着帝国皇家建筑司的纹章。
金色的麦穗和一把沉重的铁锤交叉在一起。“那个。”王芳用滴血的下巴点了点卷筒,
“拿出来。”士兵愣了一下,颤抖着用完好的左手抽出卷筒,像捧着圣物一样递了过去。
王芳单手拨开已经开裂的封蜡,抽出一张细腻的羊皮纸。这是一张极其罕见的内部地图。
上面用金线勾勒着一条隐秘的路线,穿过连绵的死亡山脉,指向一个标注着“伊甸”的山谷。
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官方勘测数据:地热丰富,无毒瘴,四季无雪,地底有优质原石矿脉。
完美的地基。一块未被战火波及、连帝国军都没来得及开发的净土。王芳的眼睛亮了。
那种近乎死寂的眼底,燃起了病态的狂热。她握紧了那张地图,
左手的鲜血顺着羊皮纸的边缘慢慢渗透,将“伊甸”两个字染成了妖冶的红色。她抬起头,
看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士兵。“你带路。”王芳轻声说,
顺手抽出了插在脚边尸体下巴上的钢锥。
第2章第2章王芳把钢锥在死人皮甲上缓慢地蹭了两下。暗红色的血块被粗糙的皮革刮落,
露出锋利的精钢底色。她手腕一抖,钢锥滑回宽大的袖管。左手掌心的伤口翻卷着,
皮肉惨白,血顺着指缝滴在石板上。她用右手从裙摆内侧撕下一长条相对干净的麻布。
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单手绕着受伤的手掌用力缠紧,打了个死结。
血液很快把麻布浸成红褐色,但流速减缓了。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也没有皱眉,
仿佛被切开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烂木头。瘫在墙角的士兵还在哆嗦。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捂着被挑断筋腱的右手腕,裤裆里那股骚臭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包扎。”王芳走过去,皮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我不需要一个半路把血流干的向导。”士兵打了个寒颤。他叫皮特,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王芳根本不想知道。他手忙脚乱地用牙齿撕开自己的衣领,笨拙地勒紧右手手腕上方,
脸色因为失血和恐惧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色。王芳没再管他,
转身走向墙角那堆“建材”。那张用鲜血画着平面图的羊皮纸被她小心叠好,
贴身收进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口袋。接着,
她把三块刻着金百合徽章的墙砖、一小袋干石灰和几根红松木条塞进一个破麻袋。
最棘手的是那扇琉璃花窗。她脱下那件从刚死去的矮个子身上扒下来的羊毛斗篷,
仔细抖掉上面的雪水,把琉璃窗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用麻绳横竖交错地捆在自己背上。
这种捆绑方式极不舒服,坚硬的窗框边缘隔着布料抵住脊椎,稍有动作就会传来钝痛。
但王芳必须带上它。没有彩色玻璃的折射,
下午的阳光就无法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投下绚丽的光斑。这栋房子就失去了灵魂。
“提上那个麻袋。”王芳指了指地上的建材,“走。”皮特看着那袋沉重的砖头和木块,
满脸错愕。他当了五年兵,见过为了抢一口发霉面包杀人的,没见过逃难还要背墙砖的。
这个穿着蕾丝边长裙的女人绝对是个疯子。他不敢反驳,艰难地爬起来,
用仅存的左手拎起麻袋。麻袋的重量扯动伤口,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
推开驿站破败的橡木门,风雪像一堵实心的冰墙重重砸在脸上。气温极低。
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霜。皮特走在前面,
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开齐膝深的积雪。王芳跟在后面,步伐均匀,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前进。
背上的琉璃窗随着步伐发出极其细微的玻璃摩擦声。那声音对她来说像某种安抚的旋律。
两人在白茫茫的荒原上跋涉。皮特的右手手腕时不时渗出血滴,落在洁白的雪面上,
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浅坑。王芳盯着那些红斑,觉得这种色彩对比非常纯粹。“还要走多久?
”王芳打破了只有风声的死寂。皮特佝偻着背,
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翻……翻过前面那座黑松岭。地图上说,伊甸在死亡山脉腹地。
”“你之前去过?”“没。我们是个先遣测绘小队。长官接到了皇家建筑司的密令,
去找那个地方。他死在流民手里,我把地图偷了出来……”王芳踩碎了一截埋在雪里的枯枝。
清脆的断裂声让皮特浑身一激灵。“偷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这条路线毫无验证,
是一条只存在于羊皮纸上的死路。”皮特急了,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不!绝对存在!
长官临死前说那里是温泉谷,四季如春,连变异的野兽都没有!
只要到了那里……”“走你的路。”王芳打断了他。他们继续往前。风雪渐渐小了些,
但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得更低。越过两座雪丘,路边出现了一处黑色的隆起。
那是一辆侧翻的重型马车。拉车的两匹马被啃得只剩一副巨大的骨架,内脏和皮肉不知去向。
车厢木板上布满杂乱的刀劈斧砍痕迹。两具尸体冻僵在车轮旁,是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
互相死死抱在一起。皮特喘着粗气,绕开那两具尸体。这种景象在帝国南部太常见了,
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欠奉。王芳却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绕开尸体,
落在车厢侧面一块勉强完好的雕花木板上。那是一整块名贵的紫檀木,
表面雕刻着繁复对称的忍冬藤蔓纹路。这种木材极其坚硬,能够抵御潮湿和虫蛀,
藤蔓的线条流畅得如同水波。“去,把那块木板撬下来。”王芳指了指车厢。
皮特呆滞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在逃命!带一块废木头干什么?
”王芳没有说话。她平静地看着皮特,右手慢慢从袖口垂下,指尖擦过钢锥的尾部。
皮特立刻闭嘴。他把沉重的麻袋扔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凑到车厢旁,
用冻僵的左手去抠那块木板的边缘。木板被冰雪冻得很结实,他手腕有伤,根本使不上力气,
指甲边缘很快渗出血丝。“动作快点。”王芳催促。
这块紫檀木很适合用来做壁炉的装饰镶边。忍冬藤蔓象征着顽强的生命力,用在壁炉上,
能给冰冷的屋子增添一丝生机。皮特咬着牙,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
狠狠砸向木板连接处的榫卯。几下猛击后,木板咔嚓一声松动了。他用力一扯,
将那截带着精美雕花的木头拽了下来。他捧着木板递给王芳,目光死死盯着王芳翻开的口袋。
那里露出了一角黑乎乎的肉干——这是他原本的口粮。王芳接过紫檀木板,
粗暴地塞进皮特拎着的麻袋里。麻袋更重了。随后,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用力掰下一小块,扔在雪地上。
皮特像饿狗一样扑过去,抓起带着冰渣的肉干直接塞进嘴里。连同雪水和泥沙一起疯狂咀嚼,
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你其实根本不相信那个‘伊甸’存在吧?”王芳突然开口。
皮特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他抬起头,满脸混杂着鼻涕和雪水的脏污。王芳仰起头,
看着阴沉的天空。“这世界早就烂透了。长达十年的战争,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帝国军败了,叛军也不过是另一群吃人的野兽。从南到北,哪里还有干净的地方。
什么温泉谷,什么没有战火的净土。可能只是某个贵族临死前的狂想,
画在羊皮纸上骗骗你们这些替死鬼。”皮特脸色煞白,连嘴里的肉干都忘了咽。
“不……不可能。地图上有印章,数据那么详细,
地热、矿脉……”“数字从来都是用来骗人的。就像我画的平面图,
上面墙砖的间距标着两毫米,但我手头连一把像样的锯子都没有。”王芳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空灵又诡异。皮特无法理解这种病态的逻辑。既然认定是假的,
既然觉得那是骗局,为什么还要杀人越货,冒着冻死在荒原的风险往前走?
为什么还要背着那些重得要命的砖头和玻璃?“就算是骗局,也总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把这些砖头砌起来。”王芳拍了拍皮特的肩膀,“继续带路。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他们终于走进了死亡山脉的外围。
两侧是刀削般的黑色玄武岩崖壁。风被挤压在狭窄的峡谷中,发出类似濒死野兽呜咽的回音。
这里的雪比外面浅很多,露出大片黑色的冻土。皮特的体力彻底耗尽。
失血和极寒让他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步伐踉跄,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某个女人的名字。
王芳也到了极限。左手掌心的伤口虽然已经被冻住不再流血,但整条手臂彻底麻木。
背上的琉璃花窗像一块灌了铅的巨石,压得她呼吸粗重。脚上的麻布鞋完全湿透,
脚趾像被密集的针扎一样刺痛。但空气中多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王芳停下脚步,
用力抽动冻僵的鼻子。不是血腥味,不是雪的冷冽气味。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酸涩的硫磺味。地热。这片死亡山脉之下,真的有热源。
走在前面的皮特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动双腿。突然,他脚下一滑,踩空了。
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峭的黑色斜坡滚了下去。没有惨叫,只有重物一路碰撞岩石的沉闷撞击声。
几秒钟后,声音消失在黑暗深处。王芳走到斜坡边缘,探头往下看。
斜坡下方是一片被浓密白雾笼罩的巨大盆地。雾气缓慢翻腾,
浓烈的硫磺味正是从下面升腾上来的。站在这里,连脸颊都能感受到一丝违和的温热。
她没有去管生死不知的皮特。她解开绑在身上的麻绳,
小心翼翼地把裹着琉璃花窗的斗篷抱在怀里,双腿微屈,顺着陡峭的黑土斜坡滑了下去。
穿过厚重潮湿的白雾。脚底传来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硬刺骨的冻土,
而是松软的、带着余温的泥土。一阵山风吹过,盆地底部的迷雾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芳的瞳孔瞬间收缩。前方根本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自然温泉山谷。
隐约的火光透过雾气透射出来。她看到了整整齐齐的宽阔石板路,高耸的木制吊车轮廓,
还有一排排堆叠得如同小山般的青色条石。铛。铛。铛。
沉重而有节奏的铁锤敲击石头的声音,从雾气深处清晰地传了过来。有人在这里建东西。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绝地,在帝国崩溃的末日里,进行着一场极其庞大的工程。
王芳抱着那扇沉重的琉璃花窗,站在温热的泥土上。她握紧了袖口里的钢锥,
苍白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诡异的、充满狂热期待的笑容。
第3章第3章 灰烬中的秩序坡底的泥土又湿又热,像刚刚剥开皮的内脏。
王芳落地时膝盖微屈,顺势向前滚了半圈,卸掉冲击力。怀里的羊毛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那扇琉璃花窗完好无损。她站起身,第一时间不是去看周围的环境,而是解开斗篷的一角,
确认玻璃上没有哪怕一道细微的新裂纹。确认无误后,她才抬起眼皮。
皮特躺在十几米外的烂泥里,右腿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反关节扭曲,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裤管,
挂着一丝暗红的肉丝。那个麻袋摔裂了口子,几根红松木条散落在冒着热气的黑泥上,
那块紫檀木雕花板半插在土里,像一块被遗弃的墓碑。那个士兵还在抽搐,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神涣散。王芳走过去,先把红松木条一根根捡回来,
并在衣服上擦掉泥点。然后她拔出那块紫檀木,指腹顺着忍冬藤蔓的纹路摸索了一遍,
确定榫卯结构没摔坏,才把它重新塞回那个破麻袋里。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皮特。
“你的腿废了。”王芳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块砖头烧裂了的事实,“作为向导,
你的功能结束了。”皮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抓她的裙角,
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救……伊……甸……”“这就是你的伊甸。
”王芳提起沉重的麻袋,把他那只沾满泥浆的手踢开,“这里很暖和,
至少你死的时候不会冻僵。”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正在死去的带路人。
在这个正在腐烂的世界里,同情心是比钻石还昂贵的奢侈品,而她是个赤贫的流浪者。
穿过稀疏的雾气,那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变得震耳欲聋。铛——铛——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随着视线清晰,王芳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不仅仅是个工地。
这是一个建立在活火山口边缘的巨型采石场。无数根粗大的铁链横跨在盆地上空,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铁链下端吊着装满石料的铁笼,利用地热蒸汽驱动的绞盘在吱呀作响。
几百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像工蚁一样在脚手架上蠕动,他们的皮肤被硫磺熏得焦黄,
背上纵横交错着鞭痕。他们在建造一堵墙。不是防御工事,也不是宫殿的外墙。
就是一堵单纯的、厚重得毫无道理的高墙。用的是这里特产的黑玄武岩,
每一块都有棺材那么大。墙体已经修了三十米高,像一道黑色的疤痕,
强行切断了山谷的入口。“这切面太粗糙了。”王芳盯着最近的一块地基石,眉头皱了起来,
“凿痕深浅不一,水泥勾缝也不均匀。这是对石材的亵渎。”她背着琉璃窗,
提着一袋子“垃圾”,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充斥着汗臭和硫磺味的工地。
周围并没有严密的哨卡。或许是因为这地方太隐蔽,
根本不需要防备外敌;又或许是因为那些监工笃定,没人能活着翻过死亡山脉。
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苦力看见了她。他们停下脚步,
呆滞的目光落在她那条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蕾丝裙摆上。但也仅仅是一瞥,
很快就麻木地低下头继续干活。在这里,好奇心会招来鞭子。王芳沿着一条碎石路往里走。
她在寻找一个角落。这地方虽然吵闹,空气里的硫磺味也有些刺鼻,但胜在温暖。
地热烘烤着土壤,这甚至让她在那双湿透的麻布鞋里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热度。只要有热度,
就能活下去。只要避开风口,利用那堵在建的高墙挡住北面的寒流,
再挖通地下的热气管道……她完全可以在这里搭一个小屋。
正当她盯着高墙根部一个背风的凹陷处出神时,一道黑影挡住了光线。“哪来的?
”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鼻音。王芳慢慢转过头。面前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
他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皮围裙,手里拎着一条挂着倒刺的牛皮鞭。脸上横肉堆叠,
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显然已经瞎了。他是这里的工头。
巨汉的视线在王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背上的包裹上。“新来的‘肉猪’?
怎么没戴镣铐?”“肉猪”是帝国对流放苦力的蔑称。王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巨汉的皮带上——那里挂着一把做工精良的石匠锤,锤头是高碳钢打制的,
把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那是一把好工具。
比她藏在袖子里的钢锥更适合用来敲开那些冻硬的土层。“那是玻璃?
”独眼巨汉伸出粗大的手指,想要去戳王芳背后的斗篷,
“这一批物资里居然还有这种精细货?”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斗篷的瞬间,
王芳向后退了半步。“别碰。”她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我的窗户。
”巨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破锣般的狂笑。周围几个正在搬石头的苦力也停了下来,
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你的窗户?在这里,连你的命都是老子的!”巨汉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手中的鞭子猛地扬起,“把东西放下!滚去那边的碎石坑!
”带着倒刺的皮鞭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直奔王芳的脸颊抽来。
周围的苦力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他们听过太多这种鞭子抽碎皮肉的声音,
那是这个地狱里最常见的伴奏。王芳没有眨眼。在鞭梢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她松开了手中的麻袋。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鞭子,
而是直接抓住了鞭梢后段那一截没有倒刺的皮革。啪!鞭梢在她掌心爆开,剧痛钻心。
但王芳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鞭身,猛地向怀里一扯。
巨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女人有这种力气,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跨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王芳借力旋身,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黑玫瑰。
她那只缠着血布条的左手从袖口滑出,早已握紧的钢锥闪烁着寒光。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她像是在图纸上标点一样,精准地将钢锥送进了巨汉那只完好的右眼中。噗嗤。
这一声轻响被周围巨大的凿石声淹没。巨汉的身体僵住了。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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