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陕北种人情(赵建国杨有田)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重生之我在陕北种人情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出门------------------------------------------，他妈炕头的棉鞋还没穿就跑出去喂鸡，院门拉开了一道缝。，带着黄土和霜的气味，还有隔壁锅里饭香混着柴烟的味道，扑进赵建国的鼻子里，把他从半睡半醒里推出来。，腿有点软，在床边停了一会儿，等那股虚劲儿散掉，才把脚踩进地上的布鞋里。，他自己穿上，扣子扣错了一颗，对着窗纸上的光影重新扣，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进深不到十步。他大昨天劈的柴码在东墙根，整整齐齐，按粗细分了两摞。猪圈在西角，一头黑猪哼哼着，把嘴拱在料槽沿上蹭。鸡们在空地上踩来踩去，他妈撒了一把糠，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口，瞪了他一眼："出来干啥，风大，进去。""没事。""没事？你昨天还烧哩。"他妈拍了拍手上的糠，走过来，绕着他转了半圈，像在检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脸色还白，进去躺着。""妈，"赵建国说，"我出去走走。"，看了他半天。——这孩子以前烧了病了只会躺着哼唧，从没说过要出去走走，但她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说："行，穿厚点，帽子戴上，别走远了。"，护耳掀着，戴上把耳朵扣住，他妈还伸手在前面压了压，确定帽檐压过耳尖了，才让他走。，站在门口那块石头上，先停了一下。，两边是坡，坡上面是塬面。村子夹在沟底，沿着一条土路延伸，拢共不到八十户人家。最低的地方靠着一条季节性的小溪，现在是冬天，溪床干着，白花花的，有石头和枯草。，又以快五十岁的眼睛重新扫了一遍。
两者叠在一起，说不清哪种感觉更真实——小孩子看沟，看的是哪里有土块可以踢，哪家的狗会出来咬人；这个意识里七弯八拐装着四十多年经历的东西，看沟的方式不一样。
他往北走。
土路是前人踩出来的，走的人多的地方光，走的人少的地方有草，这本身就是一张地图——哪条路通向哪，哪家常有人走动，在脚印里看得清楚。
沟里的窑洞有高有低，靠坡面挖的最多，也有砖砌的，少，大多在沟口那一段。他一路往北，把各家的窑洞扫了一遍。
这时候是上午，各家都升火了，烟囱冒着烟。
他数烟——这是前世学来的，在外面打工的头几年，他们那批人住过不知道多少种地方，有一个老乡教他，看人家屋顶的烟，浓的说明烧的柴好，细的说明省着用，断断续续的说明里头的人不在或者懒。
沟里的烟，他这回看得仔细：
最北边那片院子，三孔窑并排，炊烟最旺，老粗，青色，是柏木的烟——那是王支书王德贵家。王家的柴不缺，这一条沟里都知道，沟口那片背阴坡，本来是公家山，后来怎么就变成王家承包的柴山了，没人细说，但柴是真的烧不完。
王家南边隔了三户，二奎他爹那一孔窑烟细，灰白色，应该是烧的麦草，火小，压着，锅里估计还没开。二奎他爹叫杨有田，是个庄稼汉，老实人，跟他大打过几次短工，他大说这人手快，就是嘴硬，吃了亏不说。
他家再往南，贾寡妇一家，窑洞门是关着的，看不见人，烟囱没动静。贾寡妇的男人去年出了事，现在就她和两个孩子，冬天省着，不到晌午不生火。
他一路往北把各家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走到快到沟口那段路，脚步慢了下来。
王家院子在坡上，比路面高，院墙是黄土夯的，厚实，上头搭了茅草，茅草已经压平了，是老墙，少说有二十年。院墙开了两道门，正门朝南，侧门朝东，正门两边的石头台阶比别人家的高出半截，要踩三步才能进去。
赵建国站在路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三步石阶，前世他进王家院子的次数不多，但记住的事是他大每次踩上去的样子——低着头，脚步放慢，进门之前下意识地把帽子揪在手里。这不是进人家门口的礼，这是那种骨子里惯出来的东西，进高人一等的地方，身体自己会缩。
他大的手很大，砌墙的手，力气不小，但拿着帽子的时候那只手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正看着，院门开了。
出来一个男人，五十上下，一件深蓝色棉袄，腰带束着，走路两腿分开，步子稳，往下来时脚踩在石阶上有种笃定的重量，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是王德贵。
赵建国站在路上没动。
王德贵从台阶上下来，看见他，停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问："赵家娃？"
"嗯。"
"烧好了？"
"好咧。"赵建国说。
王德贵"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绕过他往另一头走了。走了十几步，遇见从地里扛着铁锨回来的杨有田，两人打了个招呼，王德贵站着，杨有田停下来，把铁锨换了个肩膀，说话时腰自然往前弓了弓。说了没几句，王德贵颔首，走了，杨有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继续走。
赵建国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腰弓了多少，弓了多久，手在哪里放——这些东西不是一天形成的，是长年累月，人和人之间的力量差折算成了身体的惯性，刻进去的，自己都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他大在院子里扎扫帚，把几把高粱秸系在一根粗木棍上，用麻绳缠。他看见赵建国进来，手上没停，问："出去了？"
"走了走。"
"哪里去了？"
"就在沟里转了一圈。"
他大嗯了一声，低着头把绳子再缠一圈，收紧，用牙咬住线头，拉紧了才放。扫帚捏在手里颠了两下，结实，他满意地把它靠在墙上。
"杨有田家的葱还有多少？"赵建国问。
他大抬头，这回真的停了一下："问这个干啥？"
"我过来时看见他刚从地里回来，扛的铁锨，这时候刨葱。"赵建国说，"咱家葱窖还有不？"
"有哩，"他大说，"用不完。"
"他家葱估计多，"赵建国说，"要不让妈去问问，换点别的？"
他大皱起眉，不是不乐意，是觉得这话问的，有点奇："你一个娃娃家，管这个干啥。"
赵建国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劈开了一半的木柴，找准纹路，搁到木墩上，旁边倚着的斧头拿起来试了试分量，往下一下，劈开了。
他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他妈去打水，顺道去了杨有田家，傍晚回来时筐里多了一捆葱。
他大坐在炕边纳鞋底，抬头看了一眼那捆葱，没问，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纳。
赵建国坐在炕角，看着外头已经黑下去的窗纸，心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逐一过了一遍：王家的柴山，王德贵下台阶的步伐，杨有田弯腰的角度，各家烟囱里不一样分量的烟——
这条沟里的事，他以前活了二十多年，其实没怎么认真看过。小时候看不明白，大了忙着出去，回来之后总是匆匆的，又出去，这条沟就这样变成了记忆里的一张模糊的底色。
现在看，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德贵家的院墙，那三步台阶，不是随便那么高的——是有意的，还是积年累月自然形成的，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沟里的人走到那里，脚步就会放慢，腰就会往前，这件事已经是真的了。
而他大，做了二十年泥瓦匠，一双手把人家的墙砌得平平整整，院子盖得结结实实，但进王家的门还是要把帽子揪在手里。
这个东西，不是一块塬面地，不是一笔旧账，这个东西叫做积年。
改起来，慢。
赵建国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存了下来，没有急，也没有烦。他才八岁，高烧刚退，连一捆葱能不能换过来都还是他妈出面的事。
但这条沟他已经重新认识了一遍。
他妈把葱放进菜窖，回来在灶台前坐下来择菜，嘴里絮絮说着杨有田家的事——他媳妇上个月扭了腰，二奎在镇上学校念书住着，最近杨有田一个人忙，有点憔悴。
"他家葱确实多，"他妈说，"换了咱家半罐腌萝卜，他还说多了，我说就这些，不然你不要。"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是那种不显眼的、轻的笑，笑完继续择菜。
赵建国听着，没说什么。
灶台边上那瓶油已经见底了，他看见了，没出声。油是稀罕物，他妈知道，加的时候每次就那么一勺，用铁勺的背面在锅里抹一圈，比量着用。
这些事，他大也看见，也知道，但那张脸上装的是"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够吃就行，这条沟里的人说了几百年的话，每一代都这么说，说到最后就真的只剩够用、够吃，再多的就是别人的了。
炕烧着，窑洞里暖，外头风拍着院门，有一声没一声。
他妈把择好的菜丢进锅里，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了一下，照着那张脸，忙的、快的、把什么都装在心里的那张脸。
赵建国把眼睛移开，盯着那瓶见底的油，心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到赶集那天，还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