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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百一十斤的人生第一章 醒来孙大勇是被尿憋醒的。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癞蛤蟆，跟他昨天闭眼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只蛤蟆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床响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响，

是那种“你压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懒得叫了但实在撑不住还是得叫一声”的响。

一米五的铁架床，淘宝买的，一百八包邮，用了三年，床板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

正好是他身体的形状。他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拖鞋是蓝色的，左脚那只鞋底磨穿了，

踩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地砖的凉。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能碰到墙。他站在马桶前，

解决了问题，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脸，他看了二十六年，还是没看习惯。

脸是圆的，不是那种可爱的圆，是那种“这人到底吃了多少”的圆。

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鼻子不算塌，但放在这张脸上就跟没有一样。下巴是双层，不，

三层——他数过，低头的时候是三层。他移开视线，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

整个人清醒了一点。他用毛巾擦干，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

屏幕黑着，但电源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昨晚他又熬到三点，投了十七份简历，

没有一份回复。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是空的，连根葱都没有。他打开柜子，

找到一包方便面，保质期上个月刚过。他看了看，没扔，拆开，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了开水，

拿筷子压着。等面泡好的时候，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手机是两年前买的，

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块，但还能用。微信里有三条消息，全是公众号推送。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短信，没有任何人找他。他打开招聘软件，看了看投递记录。已读：43份。

未读：12份。邀面试：0。他把手机放下，揭开碗盖，吃面。面有点软了，

汤底咸得齁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然后回到客厅，坐在那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脑椅上。椅子是皮的，但皮早就磨没了，

坐垫上包着一块旧床单，床单上有一个烟头烫的洞——他不抽烟，是上一位主人留下的。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色，什么都没有。他点开浏览器，

又打开了招聘网站。输入账号密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短，指节很粗，

手背上有一个疤，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了容易藏泥。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孙大勇，男，26岁，大专学历，

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求职意向：行政助理、文员、客服……”他把简历又看了一遍，

改了改错别字，然后开始海投。投一个，等几秒，再投一个，再等几秒。

投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栋差不多的楼，灰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开着，

有的关着。楼下有个早餐摊，卖包子和豆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收摊。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等包子。姑娘很瘦，

马尾扎得高高的，侧脸很好看。孙大勇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他回到电脑前，

继续投简历。投到第三十一份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喂，您好。”“请问是孙大勇先生吗？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很甜。“是，是我。”“您好，

我这边是xx科技有限公司的人事，看到您在招聘网站上的简历，觉得您挺合适的，

想邀请您明天过来面试。”孙大勇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好，好的，请问具体是什么岗位？

”“行政助理。您方便明天下午两点过来吗？我把地址发给您。”“方便，方便。”“好的，

那明天见。”“好，谢谢，谢谢。”电话挂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沙发旁边的地上有一双运动鞋，白色的，已经发黄了，鞋带有一根断了，

打了个结。他蹲下来，把那双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又放下。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两件衬衫，一件白的，

一件蓝的；三条裤子，两条牛仔裤，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件外套，灰色的，拉链坏过一次，

他自己修好了。他把那件白衬衫拿出来，对着自己比了比。衬衫有点皱，领子有点泛黄。

他把衬衫挂回去，拿出那件蓝的。蓝的好一点，但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快掉了。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针线盒。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了一小段，

把扣子从后面粘住。然后他把衬衫挂回衣柜，把那双发黄的运动鞋拿到阳台上，

用湿布擦了擦。鞋面上的灰擦掉了，但黄渍擦不掉。他看了看，把鞋放在阳台栏杆上晾着。

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超市在小区对面，步行五分钟。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不好，

是因为走得快会喘。他一百一十公斤，一米七三，BMI指数他自己都不敢算。超市不大，

就一层。他进去之后直奔男装区。最便宜的衬衫，四十九块钱一件，白色的，挂在架子上。

他拿了一件，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领口扣不上。

他看了看尺码，XXXL。他把衬衫放回去，找了找，没有XXXXL。他站在那儿，

愣了几秒。然后他把那件XXXL的衬衫拿起来，去收银台付了钱。回家的路上，

他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老头，正在整理橘子。他看了那些橘子一眼，橙黄色的，

圆滚滚的，很新鲜。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十几块零钱。他想了想，没买。回到家，

他把新衬衫洗了，挂在阳台上。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那家公司。

xx科技有限公司，官网做得很漂亮，写着“专注互联网+，打造智能生活新体验”。

地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二楼。他放大地图看了看那栋楼，玻璃幕墙，很高，

很气派。他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三人座，中间那块坐垫已经塌了，

躺上去整个人往中间滑。他没动，就那样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蛤蟆水渍。

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面试的事。穿什么，说什么，怎么坐，怎么站，手放哪里，眼睛看哪里。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人家看不上我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沙发响了一声。他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天黑。

第一章完第二章 出门第二天中午，孙大勇就起来了。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时间。最后一次看是十一点，

他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他没照镜子。他从来不在洗澡的时候照镜子。

那个镜子挂在卫生间墙上，正对着花洒，每次抬头都能看见自己。他买了一小块磨砂贴纸，

把镜子下半截贴住了，只留上半截。这样他洗脸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脸，

但洗澡的时候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洗完之后他擦干，

穿上那条黑色的休闲裤和那件新买的白色衬衫。衬衫是XXXL的，

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紧，肚子那一块绷着，不敢深呼吸。他扣好扣子，

最上面那颗没扣——不是不想扣，是扣不上。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下面一圈肉。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旁边挂着的那条领带。领带是黑色的，几年前买的，

一次都没系过。他拿起来，试着系了一下，太短了，系上之后像脖子上勒了根绳子。

他把领带挂回去。然后他穿上那双发黄的运动鞋。鞋带是重新穿的，打了个结，勉强能用。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磨平了，走在地板上有点滑。他小心地走到门口，

拿起那件灰色外套，穿上。出门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简历。

简历是他昨晚重新改的，打印了三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他翻了翻，确认没有错别字，

然后拉上拉链，开门出去。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走廊里亮晃晃的。隔壁邻居家的门关着，

门口放着一袋垃圾，还没扔。他绕过那袋垃圾，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顶楼下来，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个孩子。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他走进去，站在另一边，尽量离她远一点。电梯到了一楼，他先出去，快步走了一段，

然后放慢脚步。走快了会喘，他不想在面试之前出一身汗。到地铁站，十五分钟。

他走得很慢，到的时候已经满头汗了。他掏出纸巾擦了擦脸，刷卡进站。等车的时候，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尽量缩着身体。车来了，他等前面的人都上去了，才最后一个走进去。

车厢里人很多，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文件袋。旁边有个小伙子，

戴着耳机，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他没说话，低着头看地板。坐了七站，换乘一次，

又坐了三站，出站。从地铁口出来，就是市中心。两边都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

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址，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就到了那栋写字楼。

楼很高，至少三十层。门口有个广场，铺着大理石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广场边上，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倒影——一个圆滚滚的影子，头大身子粗，像个球。他抬起头，

往大楼走。门口有个闸机，需要刷卡才能进。他站在闸机外面，掏出手机，

给昨天那个号码打了个电话。“喂，您好，我是孙大勇，来面试的。”“哦，您到了是吧？

稍等一下，我让人下去接您。”“好，谢谢。”他挂了电话，站在闸机外面等。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都穿着职业装，踩着皮鞋，步伐很快。他站在那里，

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卡在河中间，水从两边流过去，没人看他一眼。等了五分钟，

一个年轻姑娘从电梯里出来。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扎着马尾，化了淡妆，很瘦，

很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孙大勇先生？”“是，是我。”“你好，

我是人事部的小周，跟我来吧。”她刷了卡，推开闸机门，让他进去。他走进去的时候，

闸机响了一声，显示“通行一人”。他跟着她走进电梯，她按了二十二楼的按钮。电梯很快，

没有广告，只有一面镜子。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绷着，肚子鼓着，

外套拉链拉不上，脸上全是汗。她站在前面，背影很瘦，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分叉。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很宽，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他跟着她走到一扇玻璃门前，

门上有字：“xx科技有限公司”。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隔成很多格子间，

坐了二三十个人。有人打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站起来去接水。没人抬头看他。“这边请。

”她带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沓纸。“您先坐一下，面试官马上来。”“好，谢谢。”她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转椅，他坐上去之后往下沉了一下，咯吱响了一声。他不敢动了，

坐得笔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会议室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点重，他试着放轻一点，但一放轻就喘不上气。他看了看桌上的那瓶水，咽了一下口水，

没拿。从出门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怕喝了要上厕所。等了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看了孙大勇一眼，在对面坐下。“孙大勇？”“是。”“我是行政部经理，姓刘。

你的简历我看了，大专学历，计算机专业，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过行政，干了半年。”“后来呢？”“公司倒闭了。

”刘经理点了点头，翻了一下平板。“你简历上写，你擅长办公软件，

Word、Excel都会？”“会。”“Excel的透视表会吗？”孙大勇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透视表，但没用过。之前在的那家公司，Excel用到最多的功能就是求和。

“会……一点。”刘经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平板上写了几笔。

“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这个问题他准备过。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我……我觉得贵公司很有发展前景，互联网+是未来的方向，我想在这个行业里学习成长。

”刘经理听完，又写了几笔。“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按照公司标准就行。

”刘经理放下平板，看着他。“孙大勇，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岗位，

我们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你的学历和工作经验，不算突出。”孙大勇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是，”刘经理说，“你简历上写的字很工整。我们行政部需要整理很多纸质文件，

字写得好是个加分项。”孙大勇愣了一下。他写字确实工整，这是小学时候练的。

那时候他胖，体育不好，跑步倒数，球也打不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写字。

语文老师夸过他，说他的字像印出来的一样。“这样吧，”刘经理站起来，“你回去等通知，

三天之内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好，谢谢刘经理。”他也站起来，椅子又咯吱响了一声。

他弯了弯腰，鞠了个躬，然后拿着文件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经理叫住他。“哎，

你那瓶水不喝？”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瓶水，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塞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会议室，经过那个大办公室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些人。

他们还在打电话、敲键盘、接水，没人看他。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玻璃门，门上的“xx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在灯光下亮亮的。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下到一楼，出了闸机，走到广场上。太阳还是那么晒，

大理石地砖还是那么亮。他走到广场边上，把那瓶水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

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凉到胃里。他站在那儿，太阳晒着他，

后背全是汗。他把剩下半瓶水盖上，塞回口袋，然后往地铁站走。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刚才面试的时候，刘经理问他透视表，他说“会一点”。

他不会。他连透视表是什么都不太清楚。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地铁站，刷卡，等车，上车。车厢里人还是很多，他还是站在门口，

还是低着头看地板。到站了，下车，出站，走回家。到家之后，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把衬衫脱下来，扔在洗衣机上，

换上那件旧T恤。T恤是灰色的，领口松了，耷拉着，露出胸口一大片。他走到厨房，

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倒了一杯，又喝完。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搜索“Excel透视表怎么用”。他看了半个小时的教学视频，没看懂。

又找了另一个视频，看了一个小时，看懂了一点。他打开Excel，试着做了一个，

弄了半天，做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表格，盯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在沙发上。沙发还是塌的，他还是往中间滑。他没动，

盯着天花板上的蛤蟆水渍，看了很久。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短信，没有任何人找他。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会不会打电话来？

第二章完第三章 等第三天下午，电话来了。孙大勇正在吃方便面，看到那个号码，

手一抖，筷子掉了一根。他赶紧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喂，您好。

”“孙大勇先生吗？我是xx科技的小周。”“是，是我。”“恭喜您，面试通过了。

刘经理对您的印象不错，您什么时候可以入职？”孙大勇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随……随时都可以。”“那就下周一吧，早上九点。入职材料我发到您手机上，

您准备一下。”“好，好的，谢谢，谢谢。”电话挂了。他坐在小板凳上，

看着地上那根掉落的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响了一声，他没在意。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确认刚才不是做梦。

然后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大勇啊，怎么了？”“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笑了，笑得很大声：“真的？什么工作？”“行政助理，

在市中心，一家科技公司。”“工资多少？”“还没说，应该……还行吧。”“那挺好的，

好好干。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嗯。”“对了，你吃饭了没？”“吃了。”“吃的什么？

”“方便面。”“你天天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多买点菜，自己做。”“好。”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画了一下，画了一道杠。

他看着那道杠，突然想起来，入职材料还没看。他赶紧打开短信，找到小周发的那条消息。

入职需要的东西：身份证复印件、毕业证复印件、银行卡复印件、一寸照片两张、体检报告。

他一条一条看下来，看到“体检报告”的时候，愣了一下。体检要钱。他打开手机银行，

看了一眼余额。4273.58元。房租下个月到期，押一付三，要交一万二。

他只有四千多。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沙发塌了一块，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他没动，

就那样歪着，脑子里算着账。体检最便宜的两百多，贵的五六百。房租要一万二，

他只有四千多，还差八千。他闭上眼，想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

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入职要体检，能借我五百吗？”过了五分钟，

回复来了：“妈给你转了一千，省着点花。”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

余额变成了5273.58元。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站起来，

去厨房把那根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洗了洗，放回筷子筒里。周末他去做了体检。

体检中心在区医院，人很多，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称体重的时候，他站在秤上，

护士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在本子上写下：身高173cm，

体重110kg。字写得很工整。抽血的时候，护士找了半天血管，说他的血管太细，

被脂肪盖住了。扎了两针才找到，他咬着牙没吭声。体检报告要三天后才能拿，

他跟护士说了情况，护士帮他把时间加急了，周一上午可以取。周一早上，

他先去取了体检报告，然后去公司。到的时候八点五十，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都很年轻，都很瘦。他站在他们旁边，离了一米远。九点整，小周出来接他们。

三个人跟着她进去，领了工牌，签了合同，被带到各自的工位。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墙，

旁边是个打印机，没人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

他把文件袋放下，坐下来。椅子是新的，坐上去不会响。刘经理过来，

给他交代了工作内容：整理文件、录入数据、打印复印、跑腿送材料。

他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工整。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不知道去哪里吃。

旁边的同事三三两两出去了，有的去楼下食堂，有的去便利店。他一个人站在电梯口，

不知道该往哪走。最后他去了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

坐在大楼后面的台阶上吃的。台阶很凉，三明治很干，他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回去上班。

下午六点，下班了。他收拾好东西，把工牌挂在脖子上，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

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扎着马尾。他认出来了，

是那天在早餐摊上买包子的那个姑娘。她没看他，低头看手机。电梯来了，他等她先走进去，

然后跟进去，站在角落。她按了一楼的按钮，他站着没动。电梯往下走，中途停了几次，

下去了几个人。到了一楼，她先出去，走得很快，马尾在肩膀上晃。他跟在后面，

保持几米远。出了大楼，她往左拐，他往右拐。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他转过身，继续走。第三章完第四章 她在公司待了一周，

孙大勇认识了几个人。坐在他对面的叫张磊，做技术的，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

旁边工位的叫王芳，做设计的，短发，圆脸，嗓门大，喜欢笑。还有一个叫李伟的，

做销售的，跟谁都聊得来，叫他“大勇哥”。他最喜欢的是行政部的同事小鹿。

小鹿就是那天在早餐摊上买包子的姑娘。她叫鹿晓，大家都叫她小鹿。

她坐在行政部最里面的工位，负责接待和考勤。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

第一件事是去茶水间接水，然后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她走路的时候马尾会晃，一晃一晃的，像钟摆。孙大勇每天都会找借口去行政部送文件。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他把文件放在小鹿桌上，说一句“鹿姐，这是今天的文件”，

然后转身就走。他不看她，不敢看。但走出门之后，他会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两下，再回去。

有一天，他送文件的时候，小鹿叫住了他。“大勇。”他停住了，转过身。

“你的字写得真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是他昨天整理的那份名单。

上面的字是他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谢谢。”“你练过书法吗？”“没有，

就是……从小写字就这样。”小鹿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你真有天赋。

我们行政部有时候要写一些手写的通知，以后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可以，当然可以。

”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活——写通知。公司有什么活动、什么通知，需要手写张贴的，

都交给他。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从不潦草。写完之后他会检查一遍，

有不好看的字就重写。有一次他写“迎”字，写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好看。最后一遍，

他写了足足一分钟，每一笔都慢慢来。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还是觉得不满意，

但纸张已经用完了，只能交上去。小鹿看到那张通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迎’字，

你写了多久？”“就……正常写。”“不可能，这个字有笔锋，有顿挫，像字帖一样。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大勇，你真的没练过？”他低下头。

“小时候……练过一段时间。语文老师教的。”小鹿点点头，没再问。从那天起，

他们说的话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闲聊。小鹿问他住在哪里，

他说阳光新城。小鹿说她也住那附近，坐地铁四十分钟。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敢说他也坐那条线，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到公司。

他怕她知道之后会问“我们怎么从来没遇到过”——因为他每次都是最后一节车厢，

最后一个门，下车的时候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但有一天，他们遇到了。

那天早上他起晚了，八点才出门。到地铁站的时候人已经少了，他排在队伍后面，

等了一趟车就上去了。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到了下一站，门开了，

上来一个人。是小鹿。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她走进车厢，

没看见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坐下之后掏出手机，开始刷。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车走了三站，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见了他。“大勇？”“鹿姐。

”“你也坐这条线？”“嗯。”“我以前怎么没遇到过你？”“我……平时走得早。

”她点点头，没再问。到站了，他们一起下车，一起出站，一起走到公司楼下。

一路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了几步远。她没回头，他也没追上去。但那天之后，

他们偶尔会在公司楼下遇到。有时候她会在便利店买早餐，他会站在门口等她。

她出来之后会分他一个包子，说是买多了。他接过来，包子是肉馅的，热乎乎的，他咬一口，

烫得吸溜嘴。她看着他笑，说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仓鼠。他不知道仓鼠吃东西是什么样，

但他觉得，被她笑也挺好的。第四章完第五章 钱第一个月发工资了。

孙大勇的工资是4500块，扣完社保到手3800多。他看着短信上的数字，

算了算账：房租下个月到期，要交一万二。他只有五千多，还差七千。他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王叔，房租能不能晚几天交？”“晚几天？”“我……我刚工作，钱不太够，

能不能先交一个月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孙，你住了三年了，

我一直没给你涨过房租。押一付三，这是规矩。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先交两个月，

剩下的一个月之内补上。”“好，谢谢王叔。”他挂了电话，又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妈，

房租不够，能借我五千吗？”过了很久，他妈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

声音有点哑：“大勇，你爸上个月住院了，花了不少钱。妈手里也没多少了，给你转三千吧，

你先用着。”他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包快吃完的方便面。“妈，爸怎么了？

”“老毛病，高血压，住院调理了几天，没事了。你别担心。”“你怎么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