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大羿,这个名字是我十二岁那年自己取的。在那之前,我没有名字。
部落里的人叫我“阿丑”或者“那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偶尔也叫“喂”。
我住在有穷部落最边缘的一间草棚里,那草棚矮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屋顶漏了三个洞,
下雨的时候我要把仅有的一张破兽皮顶在头上,缩在角落里,
听水滴砸在皮子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某种古老而绝望的鼓点。
有穷部落蜷缩在昆仑山余脉的一条狭长谷地里。说是个部落,其实不过六十几口人,
靠着山涧里的一小片冲积地种些粟,男人们在秋天进山打猎,女人采些野菜、橡实,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谷地的东头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六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冠遮天蔽日,部落里所有的祭祀、议事、婚丧嫁娶都在那棵树下进行。
老槐树的根须深深地扎进黄土里,像这个部落的命运一样——扎得深,却怎么也伸不远。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部落里的老人说,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
有人在山口的石缝里捡到了一个婴儿,
裹在一块绣着奇怪纹样的绸缎里——那绸缎不是我们这种穿兽皮、织葛布的人能有的东西。
绸缎上绣着一只三足乌,金线已经黯淡了,但那只鸟的形态仍然栩栩如生,
仿佛随时会从布面上振翅飞起。婴儿的左肩上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
形状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那个婴儿就是我。部落的女巫——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
用她仅剩的那只浑浊的眼球盯了我很久,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沉默了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留。”没有人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
女巫从不解释,她只是每隔三年的冬至夜,会独自来到我的草棚前,
用她那根刻满符文的桃木杖在地上画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焚烧一把干艾草。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她会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蹲在草棚里,透过烟雾看着她那颗独眼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心里既不害怕也不好奇——我早就习惯了。仪式结束后,
她会从怀里掏出一块用葛布包好的肉干,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离开,一句话也不说。
那肉干是我一年里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有穷部落的族长叫蚩猛,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
脖子上挂着一串野猪牙项链,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狩猎的本事是部落里最好的,
能用石矛在一百步之外投中一只奔跑的野兔。但他不喜欢我。每次在部落里碰见我,
他都会皱起眉头,像看见一只误闯进谷地的豺狗。“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一股邪气,
”他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我们这种人该有的。
”部落里的人深以为然。从那以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更多了一层警惕。
女人们会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男人们会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石刀。
我像一条混进鱼群里的蛇,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一样,但没有人说得清不一样在哪里。
我从不争辩。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
落在谁身上都不会引起注意。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涧里挑水,给每家每户的陶罐倒满,
然后去林子里捡干柴,劈好,码在每家的门口。我做得无声无息,像一只勤劳的鼹鼠,
在地底下挖着永远没有人看见的隧道。但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我有我自己的世界。
那是一片枫树林,在谷地北面的山坡上,沿着山涧往上走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
枫树林的中央有一块巨石,巨石顶上平平的,像一张天然的石床。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爬到那块巨石上,然后就再也离不开了。从巨石顶上往下看,
整个有穷谷地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老槐树是掌心,那些草棚是掌纹,
山涧是顺着指缝流下去的水。再往远处看,是一层叠一层的山,青灰色的,像巨兽的脊背,
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道更深的青色,那是昆仑山的主脉,终年积雪,即使在夏天,
山顶上也罩着一层白。我常常在巨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不带任何东西,不吃不喝,
就坐在那里看。看云从山的这一头翻到那一头,看鹰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圆,
看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又从西边的山脊上落下去。太阳。我注意到太阳的时候,
大概是在十一岁那年的夏天。那一年特别热,热得不正常。
太阳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天顶上,一动不动地炙烤着大地。山涧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
到了六月末,那条原本潺潺流淌的小溪变成了一线细细的水丝,石头缝里的青苔全部枯黄了,
卷曲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粟苗在地里耷拉着脑袋,叶子从绿色变成灰绿色,
又从灰绿色变成枯黄色。女人们去林子里采野菜,走的路越来越远,
带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男人们进山打猎,有时候三五天都猎不到一只兔子。
部落里开始有人饿肚子了。我坐在巨石上,抬头看着那个白得刺眼的太阳,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敬畏,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那个高高在上的东西,那个被所有人顶礼膜拜的东西,
它正在杀死我们。它像一个贪婪的暴君,坐在天的王座上,
俯瞰着地上这些蝼蚁一样挣扎的生灵,毫不在意地释放着它的威严和怒火。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年。转折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傍晚,我在枫树林里捡柴,忽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看见蚩猛带着三个猎人从山道上走下来。他们抬着一个用树枝和藤条扎成的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显然是被什么猛兽咬断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牙齿咬得死紧,
一声不吭。我认出了他——那是部落里最好的弓箭手,夷牟。夷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四十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像两把合起来的刀。
他的箭术在整个有穷部落无人能及,能在风中射中一片落叶,能在夜色里听声辨位,
射中草丛里的野兔。但他从不参与部落里那些针对我的闲言碎语,
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他甚至偶尔会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丢给我一块吃剩的饼或者一只烤熟的鸟蛋。不说话,不解释,丢了就走。
我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到夷牟的草棚外面。
他的草棚比别人的都大,里面挂满了各种兽皮和骨头,角落里堆着一捆捆削好的箭杆,
墙上挂着三张弓——一张桑木的,一张柘木的,还有一张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通体漆黑,
弓梢上缠着某种发亮的丝线,弓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夷牟躺在兽皮上,
左腿用夹板固定着,敷着一些捣烂的草药。他听见我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进来。”我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我摇头。
他哼了一声,从旁边摸出一个陶碗,里面装着半碗浑浊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问我:“会磨箭杆吗?”“会。”“那边有一捆木棍,帮我磨。”那天晚上,
我坐在他的草棚里,一直磨箭杆磨到半夜。他靠在兽皮上,闭着眼睛,偶尔说一两句话。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对白,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我不是一个人。
夷牟的腿伤得很重,骨头断了,筋也撕裂了,敷了草药也不见好。伤口开始化脓,
发出一种腐烂的甜腥味。部落里的女巫来看过一次,用她那根桃木杖在伤口上方画了几个符,
念了几句咒,然后摇了摇头。“这条腿保不住了,”她说,“要砍掉,不然命都保不住。
”夷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砍。”那个“砍”字说得很轻,
但我的耳朵里却像炸开了一个惊雷。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硬。
他的坚硬不是石头那种死板的、没有生命的坚硬,而是像老树的根——被踩在脚下,
被埋在土里,被石头压着,被虫子蛀着,但仍然死死地抓着大地,不肯松开。截肢的那天,
夷牟咬着一块牛皮,从头到尾没有叫出一声。我站在棚子外面,听见锯子割开骨头的声音,
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根钝针,从我的耳朵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里。从那以后,
夷牟就变成了一个瘸子。他不能再上山打猎了,不能再拉弓射箭了。
他把那三张弓从墙上取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用一块兽皮仔细地包好,塞到了棚子的最深处。
部落里的人开始用一种怜悯而又疏远的眼光看他。在这个每一张嘴都需要填饱的艰难世道里,
一个废人就是一块会呼吸的负担。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去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起初是帮他提水、劈柴、煮粥,
后来我鼓起勇气问他:“你能教我射箭吗?”他看了我一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芒,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为什么要学射箭?”“因为我想。”我说。“想什么?”“想变强。”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棚子外面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去把墙角的弓拿出来,”他终于说,“那张黑色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爬到棚子最深处,从那一堆兽皮底下把那把黑弓翻了出来。
弓身上落了一层灰,但我擦干净之后,那些刻纹就露了出来——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
而是一种古老的、我从未见过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一只只蜷缩的虫子,
又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我手指触碰到它们的瞬间,
我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颤从弓臂传到了掌心。“这张弓……是谁的?”我问。
夷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一枚骨片,巴掌大小,磨得很薄,
上面刻着几行字。我不识字,但我接过骨片的一瞬间,
那些字忽然在我眼前亮了起来——不是发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亮”,
像是那些笔画自己有了生命,从骨片上浮起来,钻进了我的眼睛里,
然后在我的脑海里炸开成了一句话:“持此弓者,当射九日。”我愣住了。“你果然能读懂,
”夷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颤抖,“女巫说得没错。”“什么意思?
什么九日?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夷牟没有解释。他让我把弓翻过来,看弓臂内侧。
那里刻着一幅极小的画——一个人站在地上,弯弓搭箭,仰面向天。天的位置刻着十个圆点,
其中九个圆点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掉了,只剩下一个。“这张弓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夷牟说,“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说,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天上下了一场奇异的火雨。无数道火光从天际划过,落向大地,大多数都在空中烧尽了,
但有一道落在了有穷谷地北面的枫树林里。第二天早晨,夷牟去查看,
发现那块巨石——就是我经常坐的那块巨石——顶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坑,坑里躺着这张弓。
弓是温热的,像是刚从某个活物身上取下来的。夷牟把它带回了部落,女巫看过之后,
只说了一句话:“等。”等什么?她没有说。“我用了这张弓很多年,”夷牟说,
“但它从来不是我的。它太重了,不是分量重,是一种……我说不清楚。
每次我拉开它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在我手里挣扎,像一匹野马不想被人骑。
我射出的箭比别人的都远、都准,但我知道,这张弓从来没有真正臣服过我。”他看着我,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嫉妒,不是期待,
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但它认识你。你第一次走进这个棚子的时候,它就动了。
我看见了,弓弦自己颤了一下,像狗闻到了主人的气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握着那张弓,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木头的重量,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重量,像整个天空都缩成了这一把弓的大小,
搁在我的掌心里。“从今天起,”夷牟说,“你跟我学射箭。
但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学的不是普通的箭术。
普通的箭术是用来射兔子、射鹿、射敌人的。你要学的箭术,是用来射太阳的。”那天夜里,
我抱着那张黑弓爬到了枫树林里的巨石上。月亮很大,圆得像一面铜镜,
照得整个山谷亮堂堂的。我把弓平放在石面上,然后仰面躺下,看着天空。
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和一个太阳——白天那个太阳。但弓臂上刻着十个圆点,九个被划掉了。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天上曾经有过十个太阳?那九个被谁射掉了?为什么还会剩下一个?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我找不到答案。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弓臂上。
那些古老的文字又在我的指尖下微微震颤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弓在等我。等了二十年,就在这块石头上,
等着我的手握住它。我把弓举起来,试着拉开。弓弦纹丝不动。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双臂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了肩膀,但那根弦像是被焊死在弓臂上的,
连一毫都没有移动。我试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弓仍然没有被拉开。但我没有灰心。因为就在我瘫倒的那一刻,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弓里面传来的,
像是一声极其遥远的、沉闷的鼓响,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穿过泥土、岩石、树根,
最后从石面传进了我的脊背。那个声音说:“时候未到。”从那天起,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找夷牟学箭。没有了左腿的夷牟不能再亲自示范了,
但他的嘴和眼睛比他的手更毒。他让我先练站姿——站在那块巨石上,双脚分开,身体微侧,
左手推弓,右手拉弦,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站三天再说。”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没有。
他每天让部落里的一个孩子给我送两碗粟粥和一陶罐水,然后就不管我了。我就站在巨石上,
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星辰满天。第一天,我的双腿像灌了铅,
膝盖以下的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觉。第二天,我的腰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锯,
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尖叫。第三天,我的双臂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弓在我的手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烫得我想扔掉它。但我没有扔。我咬着牙,
把每一秒钟都掰成两半来过。我想起夷牟锯掉自己腿时候的“咯吱”声,
想起他咬着牛皮一声不吭的样子,
想起部落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眼神。我的愤怒变成了一种燃料,
在我的血管里燃烧着,支撑着我不要倒下。三天之后,夷牟说:“好了,现在练拉弦。
每天拉一千次,不用箭,就拉空弦。拉到弦碰到你的耳朵,然后慢慢放回去。要慢,
比蜗牛爬还慢。”一千次。第一天我拉到三百次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就被弓弦割破了,
血顺着手指滴在石面上,被太阳晒干,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拉到六百次的时候,
整只手已经血肉模糊,每一次拉弦都像在用伤口磨刀。拉到八百次的时候,我哭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再也拉不动了——不是力气用完了,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用完了,像是身体里有一口井,井水已经见底了,再怎么往下打,
桶底只能磕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我蹲在巨石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无声地哭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声——一瘸一拐的,沉重的,
但坚定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夷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山坡,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巨石下面,
仰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枫树林里,
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哭完了没有?”他问。我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哭完了就继续。
你以为射箭是用手的?不对。手只是最后那一截,力量从脚底起来,
经过腿、腰、背、肩、臂,最后才到手指。你前面的八百次都是用胳膊在拉,当然会断。
用身体拉,用你的脊梁骨拉,用你肚子里那团火拉。”“我肚子里没有火。”“你有。
你生下来就有。那团火就是为什么你的眼睛这么亮,就是为什么你能读懂骨片上的字,
就是为什么这张弓在等你。你肚子里的火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带下来的东西。你只是还不知道怎么用它。”我看着他,月光下,
他那条断腿的残端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棵被雷劈掉了半边但仍然立着的松树。我站起来,重新握住了弓。那一千次,我做到了。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太阳像是发了疯。它每天早晨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的时候,
就已经白得刺眼了——不是那种温暖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惨淡的、近乎于死寂的白,
像烧到最高温度的陶窑里的火焰,白得让人不敢直视。它升到天顶之后就不再移动了,
就那么悬在正当中,一动不动地炙烤着大地。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七天,太阳没有落山。
有穷谷地里的人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不落的太阳”。山涧彻底干了,
河床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干裂的嘴唇。粟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那些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掌。老槐树的叶子全部卷曲了,从树梢开始往下枯,
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脆,风一吹就碎成粉末,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树在流泪。
第七天的夜里——如果那还能叫“夜”的话——太阳终于落了下去。但它落下去的方式不对。
它不是像往常那样缓缓地沉入西边的山脊,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石头被人从天上扔了下来,
“呼”地一下砸到了地平线下面,把西边的天空砸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火——漫天的火烧云烧了整整一夜,把整个夜空映得通红,
像整个世界都在燃烧。然后,第八天的早晨,当东方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住了。
两个太阳。天上升起了两个太阳。一个在东边的山坳里,一个在北边的山脊上。
两个一般大小,一般刺眼,一般惨白。它们像两只巨大的、恶意的眼睛,
一左一右地俯瞰着大地,把热量从两个方向同时倾泻下来。
谷地里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没有影子”——两个太阳从不同的角度照射下来,
把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抵消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扁平的白,没有深度,没有层次,
没有阴凉。恐慌像野火一样在部落里蔓延开来。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嚎,
男人们跪在地上向天磕头,老巫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女巫——拄着桃木杖站在老槐树下,
仰头看着天空,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映着两个太阳的光芒,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天裂了,”她喃喃地说,“天裂了。”第三天,三个太阳。第五天,五个太阳。
到了第九天,天上挂着九个太阳。九个太阳分布在天空的各个方位,
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还有一个正正地悬在头顶。
它们像九颗烧红的钉子,把天幕钉在了大地上方,让天和地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缝隙。
热——那种不是来自火焰而是来自存在本身的热——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个世界,用力地拧,拧出最后一滴水。大地在开裂。河流在蒸发。
森林在自燃。无数的动物在奔跑、在哀嚎、在倒下。
远处——很远很远的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座山崩塌了。然后是另一声,
再一声。那是昆仑山上的积雪在融化,巨大的冰层崩塌了,
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从山上倾泻而下,冲进了谷地,
但不是清凉的、救命的洪水——那是滚烫的泥石流,水温高得能烫死一头牛。
有穷部落的人在泥石流中逃散,有人被冲走了,有人被埋在了泥沙里,
有人在滚烫的水中挣扎着,发出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叫声。我站在枫树林的巨石上,
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黑弓在微微震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腾起来的、古老得超越了记忆的愤怒。“你看清楚了吗?
”夷牟的声音从巨石下面传上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山坡,浑身是泥,头发散乱,
但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看清楚什么?
”“那九个东西不是太阳,”他说,“它们是活的。”我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抬头看向天空。
我眯起眼睛,忍着刺目的白光,仔细地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开始流泪,
直到视野里出现了黑色的斑点——然后我看见了。他说得对。那九个太阳不是天体。
它们是鸟。巨大的、燃烧的、周身裹着白色烈焰的鸟。
它们有着三只足——每只鸟都有三只足——和长长的、火焰一样的尾羽。
它们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着,不是按照天体运行的轨迹,
而是随心所欲地、像九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鸟一样胡乱地飞着。只是它们飞得太高了,
高到在地上看起来,它们只是一个一个的圆点。三足乌。我左肩上的胎记忽然开始发烫。
那种烫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表面的、灼痛的烫,
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又热又冷的烫——像是有人在我的肩胛骨上放了一块烧红的炭,
炭火的热量顺着骨骼传遍了全身,但皮肤表面却是冰冷的,冷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它们是什么?”我问,声音在发抖。“帝俊的儿子,”夷牟说,“十个三足乌,十个太阳。
天帝的儿子们。它们本来应该轮流值日,一个出来,九个在汤谷的扶桑树上休息。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它们一起飞了出来,在天上嬉戏玩耍,不肯回去。”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重得像铅一样的语气说:“如果再这样下去,
大地会变成一块焦土。所有的水都会蒸发,所有的植物都会枯死,
所有的动物——包括人——都会变成灰烬。
这个世界会回到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样子——一片死寂的、燃烧着的虚无。
”“那为什么没有人去射它们?”“因为没有人能射到它们。它们飞得太高了。
任何箭——哪怕是最好的柘木弓、最硬的牛筋弦、最直的羽箭——都够不到它们。
除非……”“除非什么?”“除非用这张弓。”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黑弓。
“这张弓能射到太阳?”“这张弓不是用木头和筋角做的,”他说,
“它的弓臂是用东海海底的万年铁木做的,弓弦是用北海巨蛟的筋做的,
那支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是一支箭,通体乌黑,
箭头不是石头的,也不是骨头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金属——黑沉沉的,不反光,
像凝固的黑暗。箭杆上刻满了和弓臂上一模一样的古老文字,
那些文字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支箭叫‘落日’,”夷牟说,“它和这张弓是一对。弓是弓,箭是箭,
但只有当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射日弓’。女巫说,
这张弓和这支箭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它们来自天上,来自比昆仑山顶更高的地方,
来自太阳和月亮居住的那个层面。”“那它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女巫没有说。或者说,
她说了,但我不懂。她说——‘当年那一战之后,帝俊收走了九支箭,
但留下了一张弓和最后一支箭。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的儿子们会闯下大祸。
他把弓和箭扔下人间,等着那个能拉开它的人。’”“帝俊?三足乌的父亲?
他为什么要扔下能杀死自己儿子的武器?”夷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因为一个父亲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毁掉整个世界。所以他把它交给了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弓和箭。弓在震颤,箭在嗡鸣,它们像是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
像两块被分开的磁石在互相呼唤。我的左肩越来越烫了,那块火焰形状的胎记像活了一样,
在我的皮肤上蠕动着,发出一种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但我拉不开它,”我说,
“我试了无数次,拉不开。”“因为你用的还是蛮力,”夷牟说,“要拉开这张弓,
光靠力气是不够的。你需要一种东西——一种不是从肌肉里来,而是从命里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决心。”他看着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夷牟流泪。“不是那种‘我想变强’的决心,
”他说,“也不是那种‘我想证明自己’的决心。那种决心太小了,
小到连这张弓的一根纤维都拉不动。
你需要的是另一种决心——是那种‘我愿意替所有人去死’的决心。是那种‘如果我不做,
就没有人能做’的决心。是那种明知道拉弓的人会被火焰烧成灰烬,
但仍然把手放上去的决心。”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九个太阳。“你看见那九个东西了吗?
它们是帝俊的儿子,它们是神。而你是人。人用武器去对抗神,这不是战斗,这是亵渎。
每射出一箭,你都会承受一次反噬——不是肉体上的反噬,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天地法则的反噬。你的寿命会缩短,你的身体会崩溃,
你的灵魂会受到诅咒。射完九个太阳,你自己也会——”他没有说下去。“也会怎样?
”“也会死。”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扩大,直到充满了整个胸腔。“女巫说过,
”夷牟继续说,“这张弓上原本有十支箭。帝俊收走了九支,留下了一支。但后来,
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九支——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支‘落日’和其他九支。
那九支在我这里。”他从棚子里摸出一个石匣,打开,
里面整齐地躺着八支和“落日”一模一样的黑色箭矢。九支箭并排躺在石匣里,
箭杆上的文字互相呼应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九个人在窃窃私语。“加上你手里这一支,
一共10支。射九个太阳,九支箭。一箭一个。”“那第十个呢?”“第十个不能射。
”“为什么?”“因为如果十个太阳都死了,这个世界将永远陷入黑暗。没有光明,
没有温暖,没有生长。大地会冻结,万物会凋零,一切生命都会在寒冷中死去。
所以第十个必须留下。这是帝俊的谋划——他给了人杀死他九个孩子的力量,
但留下了最后一个。这不是仁慈,这是平衡。一个世界不能没有太阳,但也不能有十个。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巨石下面的谷地里,有穷部落的人在哭喊、在奔跑、在死去。
一个母亲抱着已经烧成焦炭的孩子,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九个太阳,张着嘴,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一个老人试图爬到老槐树上摘最后的几片叶子,
树枝断了,他摔下来,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映着九个太阳。我看见这一切,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昨天磨箭杆时留下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木屑,
虎口处被弓弦割破的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这是一双普通的、十五岁少年的手。
瘦削的、骨节分明的、微微颤抖的手。就是这双手,要拉开一张能射落太阳的弓。“夷牟,
”我说。“嗯。”“你刚才说的那种决心——‘愿意替所有人去死’的决心——我有吗?
”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去做,
我会比死更难受。”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九个太阳。白光照在我的脸上,
把我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我的眼泪被热量蒸发,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盐霜。
“我试试。”那天下午,我站在枫树林的巨石上,第一次正式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灵魂,
去拉那张黑弓。我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转,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弓弦抵在我的脸颊上,冰凉的,像一片蛇的皮肤。我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肌肉发力的技巧,
不去想那些站姿和呼吸的要领,我只做了一件事——我在想那个哭哑了的母亲。
我在想那个摔断了脖子的老人。我在想夷牟锯掉自己腿时的“咯吱”声。
我在想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不知道是谁的父母。我在想那块绣着三足乌的绸缎。
我在想女巫每三年在我门口焚烧艾草时烟雾中那张模糊的脸。我在想那些叫我“阿丑”的人,
那些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的人,那些把我当成一条蛇的人。我不恨他们。我从来都不恨他们。
因为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他们的敌人。我不是这个部落的异类。
我不是一条混进鱼群里的蛇。我是他们的孩子。我是这个部落的孩子。我是所有人的孩子。
我生下来就带着那个三足乌的标记,不是因为我是怪物,而是因为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那块绸缎不是遗弃的证明,而是托付的证明——有人把我从天上放下来,
放在这个谷地的石缝里,让我被有穷部落的人捡到,让我长大,
让我坐在这块巨石上看云、看鹰、看太阳,让我遇见夷牟,让我握住这张弓。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弓弦动了。
它在我手指之间慢慢地、慢慢地向后移动,像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弓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树的根在泥土里生长。那些古老的文字亮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从弓梢亮到弓臂,从弓臂亮到弓把,最后全部亮了起来,
整张弓散发着一种暗金色的光芒,像是用凝固的阳光铸成的。箭搭在了弦上。
“落日”的箭头对准了天空——对准了那九个太阳中最东边的一个。然后,
我感觉到了一阵剧痛。不是从手指传来的,不是从肩膀传来的,而是从左肩那块胎记传来的。
那块火焰形状的胎记忽然炸裂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皮肤下面破壳而出。
我低头一看——胎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真正的、燃烧着的火焰,
从我的左肩上喷涌而出,顺着我的手臂蔓延到了弓上。弓在燃烧。箭在燃烧。
我的整个左半身都在燃烧。但我不觉得疼。或者说,疼到了极致之后,
就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一种空灵的、超脱的、像是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感觉。
我看见自己的皮肤在炭化、在龟裂、在剥落,但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血肉,
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暗红色的、像熔岩一样流动着的光。“射!”夷牟在巨石下面大喊。
我松开了右手。弓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整个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支“落日”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弓梢上射出去的时候,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以巨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把方圆十丈内的枫树全部吹断了。
夷牟被气浪掀翻在地,滚出去了好几丈远,但他立刻爬起来,死死地盯着天空。箭在上升。
它不是普通箭矢那种抛物线的轨迹,而是一条笔直的、垂直于地面的直线。它越飞越快,
越飞越高,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尾迹,像一道缝合在天幕上的伤疤。
一个太阳——最东边那个——忽然停止了移动。它像感觉到了什么,
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是鸟类能发出的鸣叫——那声音从九重天上传下来,尖锐得像一根针,
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大地在颤抖,山石在崩裂,老槐树的树干上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箭击中了它。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穿透了三足乌的身体——那只巨大的、燃烧的、有三只足的神鸟——箭头从它的胸口穿进去,
从背后穿出来。三足乌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不像鸟叫,
更像是一个孩子的哭声——一个被伤害的、恐惧的、绝望的孩子的哭声。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在杀一个活物。我在杀一个神。我在杀帝俊的儿子。
但我的手没有颤抖。三足乌的身体开始崩解。它周身的白色火焰变成了红色,
又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浓烟。它的三只足蜷缩起来,
像一只死去的蜘蛛。它的尾羽熄灭了,变成了一缕灰色的灰烬,在风中飘散。然后,
它落了下来。不是缓缓地飘落,而是像一颗陨石一样,带着燃烧的残骸和漫天的黑烟,
从天上直直地坠落下来。它落向了东方——落向了汤谷的方向——落向了那棵扶桑树的方向。
一声巨响从东方传来,大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沉默。一个太阳消失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个黑漆漆的、圆形的缺口,像天幕上被烧穿了一个洞。
剩下的八个太阳惊慌失措地四处乱飞,它们不再悠闲地游荡了,而是像受惊的鸟群一样,
在天上乱窜,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的鸣叫声。但我没有力气射第二箭了。我瘫倒在巨石上,
浑身冒着烟——不是烟雾,而是我的身体在蒸发。
我的左半身——从肩膀到手指——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皮肤像烧焦的树皮一样卷曲着,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搏动的血肉。不疼。已经不疼了。
因为那些地方的神经已经完全烧毁了。夷牟爬上了巨石,用他那条好腿和那根木棍,
一点一点地爬上来。他看见我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还有八个,”他说。“我知道。”“你还能射吗?”我没有回答。
我试着动了一下右手——那只还没有被烧毁的右手——去够石匣里的第二支箭。
但我的手指刚碰到箭杆,一阵剧烈的眩晕就袭来了,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在那三天三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
我站在一棵巨大无比的树上。那棵树高得看不见顶,树干粗得像一座山,
树冠遮蔽了半个天空。树上栖息着九只三足乌——不,是十只。十只三足乌蹲在树的枝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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