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暖气的冤大头北京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十一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快步走进小区,手里拎着两袋菜,指节冻得通红。
住在这个老旧小区已经八年了。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漆掉了大半,
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我住在四楼,不大不小的两居室,一个人住倒也宽敞。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我摸黑爬上四楼,掏钥匙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林姐,
回来了?”我转过头,是隔壁的周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开门进了屋。
周明住在我隔壁三年了。三十出头的男人,在附近的快递站上班,一个人住。长得倒是不错,
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客气。可这人有个毛病——爱占小便宜。什么便宜都占。
楼道里的公用电,他从来不交。物业费拖了又拖,每次都是我去催才磨磨蹭蹭地交。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蹭了我家五年的暖气。这老小区的暖气是串联的,一家不交供暖费,
整个单元都得跟着挨冻。前几年我懒得跟他计较,每年供暖季之前,
自己去把整栋楼的供暖费交了,回来再一家一家地收。别人都好说,唯独周明,年年拖。
第一年他说手头紧,让我先垫着,下个月还。下个月又说工资没发,再等等。等来等去,
等到开春了,暖气停了,钱也没见着。第二年我学聪明了,先问他要。他说林姐你放心,
这个月一定给。结果这个月推下个月,下个月推下下个月,又推到了春暖花开。
第三年我干脆不跟他要了。不就是几百块钱的事吗?犯不着为了这个跟他扯皮。
可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好像我替他交供暖费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我活该当这个冤大头。今年是第五年。我换了鞋,
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收拾屋子。拖地的时候,看到墙角有一小片水渍,
大概是暖气管子又漏水了。我蹲下来看了看,管子锈迹斑斑的,该换了。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物业老张。“林姐,今年供暖费该交了。还是老规矩,您先垫上,回头我帮您收?”“行,
多少钱?”“您那一单元,六户,一共三千六。您自己那份六百,剩下的我帮您收。”“好,
我明天去交。”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三千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交了供暖费就剩两千多,紧巴是紧巴了点,但也能过。
只是想到又要替周明垫那六百块,心里就堵得慌。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看了看对面周明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我知道,
他家的暖气片是热的——因为他家跟我们家是串联的,我交了费,他就能跟着沾光。五年了,
年年如此。我不是没想过办法。前年我找过他,说要不你自己去交供暖费吧,我年纪大了,
不想操这个心。他当时满口答应,说好好好,林姐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呢?
拖到供暖季开始,他一分钱没交。物业老张来找我,说林姐,你们单元就剩您没交了,
再不交就要掐暖气了。我一听就急了。大冬天的,没暖气怎么行?我这老寒腿,
一受凉就疼得走不了路。楼下的王奶奶八十多了,也扛不住冻。没办法,我又去交了。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周明,他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林姐,麻烦您了。
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还您。”我笑了笑,没说话。等他发了工资?等了五年了,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今年我下了决心——不替他交了。凭什么?我又不是他妈。
二 摊牌不惯着了第二天,我去物业交了供暖费。六户的钱,我只交了自己那份。
老张看了看收据,有点为难:“林姐,您只交自己的?那隔壁小周那边……”“他自己交。
”我说,“今年我不管了。”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这小区干了十几年,知道我的脾气。平时好说话,但真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我通知小周一声。”我拎着菜回到家,心里有点不踏实。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到了晚上,供暖试水。我摸了摸暖气片,温的,
有热水在循环。看来物业已经把总阀打开了。正想着,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是周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林姐,
那个……供暖费的事……”“怎么了?”“物业说您今年只交了自己那份。”他搓了搓手,
“您看,能不能先帮我垫上?我这两天手头有点紧……”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周明,
你在我这儿垫了五年了。”他愣了一下,脸有点红。“林姐,我知道。今年一定还您,真的。
”“你说这话也说了五年了。”他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有点不忍。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转念一想,
我不忍他,谁忍我?“周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我不是在乎那几百块钱。
我在乎的是个道理。你住在这儿,用了暖气,就该交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知道,
林姐,我知道。”“你知道,可你从来不交。”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林姐,
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今年……确实困难。我妈病了,在老家住院,
我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寄回去了。剩下的交了房租,连吃饭都紧巴巴的。供暖费六百块,
我现在真拿不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他的眼神不像是撒谎。而且,
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私事。“你妈什么病?”“糖尿病,并发症。眼睛快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医生说要手术,得花好几万。我……”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点气慢慢消了。不是因为他可怜,
是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连几百块钱都拿不出来的时候。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带着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年冬天,
暖气费交不上,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闺女裹着两层被子写作业,手冻得通红,
笔都握不稳。后来是楼下的王奶奶帮我垫了那年的供暖费。她说:“小林,别跟我客气。
谁还没个难处?”那六百块钱,我第二年才还上。王奶奶接过钱的时候说:“你记着,
以后要是有能力了,也帮帮别人。”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愣了一下,没动。“进来坐,外头冷。”他犹豫了一下,跟着我进了屋。客厅不大,
收拾得还算干净。我让他坐在沙发上,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
不说话。“你妈住院的事,是真的?”“嗯。”他点点头,“在老家县医院。我姐在照顾她,
我每个月把钱打回去。”“你爸呢?”“走了好几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我心里一紧。“你一个人在北京?
”“嗯。高中毕业就出来了,到处打工。前两年在快递站找了个活,算是稳定下来了。
”“一个月挣多少?”“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挣五千多。不好的时候……三千多也有过。
”五千多,在北京,交了房租就剩三千。三千块要吃饭、交通、电话费,
还要寄回老家给母亲治病。确实紧巴。“供暖费的事……”我开口。“林姐,不用您垫了。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再想想办法。”“什么办法?跟同事借?”他没说话。
“借了不用还?”“还,肯定还。就是……拖一拖。”我看着他,叹了口气。“这样吧,
今年的供暖费,我替你交了。”“林姐——”“别急着谢我。”我摆摆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帮我做件事。”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你周末有空吗?
”“周末……一般休息。”“那你帮我把家里的水管修修。厨房的水龙头漏水,
卫生间的水管也锈了,该换了。还有阳台上的花架,歪了,得重新钉一下。”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林姐,您这是让我干活抵债?”“怎么?不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他站起来,“我现在就帮您看看。”“不急,周末再说。”“没事,我看看哪儿有问题,
回头好买材料。”他跟着我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了下面的水管。
“水龙头密封圈老化了,换个就行。下面的水管也有点渗水,得缠点生料带。
卫生间的管子锈得厉害,最好整根换了,买根PPR管,几十块钱的事。”他说得头头是道,
我有点意外。“你还会这个?”“在工地干过两年,水电工,什么都学了一点。”“那行,
你看着办。材料费我出。”“不用,没多少钱。”“说好了,材料费我出。你出力就行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争。送走他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六百块钱,
买个心安理得。他不用欠我人情,我也不用觉得吃亏。这大概就是王奶奶说的——帮人,
也要帮得体面。三 以工抵债的温暖周末,周明果然来了。他带了一个工具箱,
里面扳手、钳子、螺丝刀应有尽有。还买了一根PPR管、一个新水龙头、一卷生料带。
“林姐,材料花了四十七块。”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递给我。我看了一眼,
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给他。“不用找了。”“林姐——”“拿着。你出力我出料,公平。
”他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修水管的时候,我在旁边打下手。他干活很利索,
拧螺丝、缠生料带、换密封圈,一气呵成。不到一个小时,厨房和卫生间的水管都弄好了。
“林姐,您试试,看还漏不漏。”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龙头不滴水了。
又看了看下面的水管,干干爽爽的。“好了,不漏了。”他又去卫生间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问题了,才开始收拾工具。“林姐,花架今天弄不了,我没带电钻。
下周末我带工具来。”“行,不急。”他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林姐,
谢谢您。”“谢什么?你干活我出钱,两清。”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不是暖气的缘故。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人轻轻地捂了一下。后来的日子,
周明每隔几天就来帮我干点活。修好了花架,又帮我换了阳台上的灯泡,
还把我那台老掉牙的洗衣机修好了——之前脱水的时候总是哐哐响,他拆开一看,
是底脚的螺丝松了。每次干完活,我都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说供暖费还欠着呢,
再拿钱就不像话了。我说那是两码事,供暖费是供暖费,干活是干活。
他说林姐您别跟我客气了,我一个人在北京,也没什么亲戚。您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呢。
听他这么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我不是对他好。我只是不想欠人情。可他不这么想。
有一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饺子,端了一盘给他。他开门的时候,屋里飘出来一股泡面的味道。
“吃什么呢?”“泡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加班,回来晚了,懒得做饭。
”我把饺子递给他:“刚包的,白菜猪肉馅的。”他愣了一下,接过盘子,
低头看了看那盘饺子,眼眶突然红了。“林姐……”“别哭啊,一盘饺子而已。
”“不是……”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好久没吃过家里包的饺子了。”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一个人在北京漂着,过年都不一定能回去。他妈在老家住院,
他连回去看一趟都舍不得——路费贵,请假还要扣钱。“以后想吃饺子就跟我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他点了点头,端着饺子回了屋。
第二天,他把盘子洗干净还给我。盘子里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姐,
饺子很好吃。谢谢您。周明。”我把纸条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
每次擦桌子的时候都能看到。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供暖季正式开始后,暖气片热得烫手。
我穿着薄毛衣在屋里走来走去,一点也不冷。周明那边的暖气也是热的。
他没再提供暖费的事。我也没提。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我知道他拿不出那六百块。
就算拿得出,我也不想让他拿。因为我知道,那六百块可能是他妈半个月的医药费,
是他一个月的伙食费。可我又不能白帮他。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让他帮我干活。
不是使唤他,是给他一个台阶下。有些人,你直接帮他,他觉得欠你的,心里不舒服。
你让他干点活,他觉得这是等价交换,心里踏实。这就是我活了六十多年学会的道理。
四 雪夜里的真心话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
落在小区的花坛上、车顶上、垃圾桶盖上,白茫茫的一片。我站在阳台上看雪,
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屋,
看到楼下有个人在扫雪。是周明。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戴着一副线手套,
拿着一把大扫帚,在单元门口扫雪。扫完了自己那边,又往两边扫,
一直扫到隔壁单元的门口。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命不好。
他妈生病,他一个人扛着。在北京漂了这么多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的,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可他还是笑嘻嘻的,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都喜欢他,说他懂事、有礼貌。只有我知道,他那些懂事和礼貌底下,
藏着多少不容易。雪停了之后,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手里拎着一袋馒头,鼻尖冻得红红的。
“林姐,外面冷,您别出去了。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帮您带。”“不用,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的地步。”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进来坐坐?”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我给他倒了杯热茶,又切了几块红薯——早上蒸的,还热乎着。
“吃吧,别客气。”他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口小口地吃。“林姐,您一个人住,不闷吗?”“习惯了。
”我坐在他对面,“你呢?一个人住,闷不闷?”“也习惯了。”他低着头,
看着手里的红薯,“其实有时候也挺闷的。但没办法,朋友不多,同事下了班各回各家,
也没人聊天。”“你老家还有什么人?”“我妈,我姐。还有个外甥,上初中了。
”他顿了顿,“我妈生病之前,我每年都回去过年。今年……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怎么?
路费贵?”“不是路费的事。”他苦笑了一下,“回去一趟,来回车票五百多,
再给家里买点东西,花个千把块。这些都好说。就是……”他没说下去。“就是什么?
”“就是不想回去。”他的声音很低,“回去看到我妈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她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可她还惦记着我,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每次视频,她都让我别挂念她,好好工作……”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我就不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老天爷就对我这么不公平?
我爸走了,我妈又病了,我一个人在北京累死累活的,挣的钱全填了医院的窟窿。
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这孩子,平时笑嘻嘻的,什么都藏在心里。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说出来了。大概是因为这雪吧。雪天容易让人多想。“周明,
”我开口了,“我跟你说个事。”“什么事?”“我老伴走的时候,我闺女才十二岁。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那时候我也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怎么说走就走了?留下我们娘俩,以后怎么过?”“后来呢?”“后来……”我笑了一下,
“后来就过来了。一天一天地过,咬着牙过。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就剩十块钱,
要去菜市场买菜,要给闺女交学费,要交水电费。十块钱,掰成八瓣花。
”“那您是怎么过来的?”“有人帮我。”我看着他,“楼下的王奶奶,帮我垫了供暖费。
隔壁的李大姐,经常给我送菜。闺女学校的老师,帮她申请了助学金。一点一点的,
就过来了。”他沉默着,没说话。“周明,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讲大道理。
我就是想告诉你——难的时候,别一个人扛。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该求人的时候就求人。
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笑。
“林姐,谢谢您。”“谢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您帮了。”他站起来,“您让我知道,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我在想,
王奶奶当年帮我垫供暖费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现在一样的心情?不是施舍,不是可怜。
是心疼。是看到一个人在难处里挣扎,忍不住想拉一把。五 深夜的救命敲门十二月,
天越来越冷了。天气预报说,这个冬天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最低气温零下十五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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