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张开夜班公交车的第十五个年头,已经不太记得白天的城市是什么样子了。
他的班次是夜2路,从火车站到城北的最后一个小区,全程四十七分钟,一共二十三个站。
每天晚上十点发第一趟,凌晨四点收最后一趟,跑五个来回。
这条路线他闭着眼都能开——哪里有个坑,哪里该减速,哪个站的乘客最多,
哪个站半夜会上来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夜2路的司机换了一茬又一茬,
年轻的不愿意干,年纪大的干不动了,只有他还在。调度室的人说,
老张你是这条线的钉子户。他笑笑,不说话。他不觉得这是坚持,
也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习惯了这个点出门,习惯了这个点回家。白天睡觉,
晚上开车。他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就像两个作息不同的室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很少打照面。每天晚上九点半,他会准时到调度室签到。换好工作服,检查车况,
点一遍零钱箱,然后坐在驾驶座上,等十点的钟响。这个等待的时间大概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他通常什么都不做,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站台上的人。
火车站前的广场在夜里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人声鼎沸。路灯把站台照得昏黄,
偶尔有拖着行李箱的人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通过前挡风玻璃看出去,
觉得这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舞台,而他是唯一一个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十点整,他发动车子。
夜2路,出发。二坐夜班车的人,和白天坐车的人不一样。
白天坐车的人是有目的的——上班、上学、办事。他们的脸上有方向,脚步匆忙,
每一分钟都有去处。但夜里坐车的人不一样。他们也有目的地,
但那个目的地看起来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重要的不是去哪里,
而是为什么要在这个点出门。老张开夜班车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夜行人。
有刚下火车的打工者,扛着蛇皮袋和编织袋,一上车就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袋子抱在怀里,头靠在玻璃上,很快就睡着了。他们的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也有到家前的松弛。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跑长途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
心里想着家里那盏亮着的灯。有下晚班的服务员和保安,穿着制服,
身上带着油烟味或者保安室的消毒水味。他们通常不说话,上车之后默默地刷卡,
默默地坐下,默默地看手机。偶尔有人会跟他打个招呼:“张师傅,晚上好。”他点点头,
“哎,好。”这些人是夜2路的常客,每天都坐,坐了几年了。他知道他们在哪一站下,
知道他们住在哪个小区,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们的脸——那些在深夜的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脸。还有那些不是每天都出现的人。
喝醉了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车厢里大声说话,笑着,闹着,偶尔还会哭。
他不太喜欢这些人,不是因为吵,而是因为他们让他想起一些事。他年轻的时候也喝醉过,
也在深夜的街头游荡过。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有无限的可能,以为自己会去很远的地方,
做一些了不起的事。后来他没有。他成了夜班车司机,在同样的路线上来来回回,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也有一个人坐车的。一个中年女人,
总是在凌晨一点左右在人民医院那站上车,坐到终点。她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不说话,不玩手机,只是看着窗外。老张从后视镜里看过她很多次。她的表情是空的,
不是悲伤,也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所有情绪都用完了,
只剩下一个壳。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这个点从医院出来,不知道她在医院里做什么,
是陪护病人还是自己看病。他没有问过。在夜班车上,沉默是一种默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没有人想在凌晨一点的公交车上讲。三有一个乘客,
老张记得特别清楚。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但走路很稳。
他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的凌晨两点,会在城北的民政小区上车,坐到火车站,然后下车。
他从来不坐,一直站着,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着某个药厂的广告。老张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个老头的眼睛很亮,在深夜的车厢里,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他不看手机,不看窗外,
只是看着车厢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在等什么。有时候他会跟老张说一句话,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师傅,辛苦了。”老张说“不辛苦”,他就点点头,不再说话。有一次,
老头在上车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老张拉了手刹,站起来去扶他。
老头摆摆手说没事,站稳了,慢慢走到后门旁边。老张回到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他。
老头扶着栏杆,呼吸有些急促,但表情很平静。“您这个点出来,家里人放心吗?”老张问。
老头笑了笑。“我一个人住。”“那您每个月都坐火车?”“不坐火车。”老头说,
“我来接人。”“接谁?”老头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老张以为他不想说,
就没有再问。车到了火车站,老头下了车,提着那个蓝布包,慢慢地走向出站口。
老张把车停在站台上,等发车时间。他通过车窗看出去,看到老头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
面朝着出站的方向,一动不动。火车站的钟楼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这个时候没有火车到站。
下一班到站的火车是凌晨三点二十,从南方开来的。老头要等一个小时。
在凌晨两点的火车站,一个人,等一个小时。老张的第二趟车是两点四十发车。
他发车的时候,老头还站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车开出站台,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第二个月,
老头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站,同样的蓝布包。这一次老张没有忍住,把车停稳之后,
走到后门旁边,跟老头说:“您到底在等谁?”老头看了他一眼,想了很久,
说:“等我儿子。”“您儿子坐哪趟车?”“三点二十那趟。”“从哪来的?”“南方。
”“他在南方工作?”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南方坐牢。”老张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倒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判了十五年,
”老头说,“今年是第十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他打一次电话回家。我接不到他的电话,
就每个月来火车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爸,我在路上了,快到家了。我就来等他。
”“可是……”“我知道他不在火车上。”老头打断了老张,“我知道他在里面。
但他说他在路上了,我就来等他。万一哪天他真的在火车上了呢?万一他提前出来了呢?
我不来,他下车了看不到我,会难过的。”老张站在后门旁边,手扶着座椅的靠背,
说不出话。车厢里的灯很亮,把老头的白发照得像雪。“您等了十年了?”“十年。
”老头点点头,“每个月一次。一百二十次了。有时候下大雨,有时候下大雪,但都来了。
不来不行。万一他回来了呢?”老张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他开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路上有什么情况,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一趟车不应该开得快。
他载着一个等了儿子十年的父亲,这份重量让整个车厢都沉了下来。后来的每个月,
老张都会在那个时间看到那个老头。有时候他会提前几分钟到站,让老头在车上多待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故意开慢一点,让老头少等一会儿。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他觉得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凌晨两点的气温零下十度。
老张到民政小区的时候,老头已经在站台上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鼻子冻得通红。老张把车门打开,让他上来,然后从驾驶座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
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喝口热水,暖暖。”老头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热水冒出的白气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在车厢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张师傅,”老头说,
“你说他会回来吗?”“会的。”“你怎么知道?”老张想了想。“因为他有您这样的父亲。
有您这样的父亲在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老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捧着杯子,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老张没有看他的脸。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条路像一条光带,铺在城市中间,把黑夜切成两半。
后来老张退休了。退休之前,他最后一个夜班,开的是二月最后一个周五的夜2路。
那天晚上,他特意在民政小区多停了一会儿。老头上车的时候,
他注意到老头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背也更驼了。“您还好吗?”老张问。“还好,
就是膝盖不太行了。”“那您还来?”“来。走也走来。”车到火车站,老头下了车。
老张看着他走向出站口,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响了一下。老头回过头,
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出站口,走向那个他等了十年的方向。
老张把车开出站台,最后一次行驶在夜2路的线路上。经过人民医院的时候,
他看了看那个常坐最后一排的中年女人常上车的位置,没有人。经过城南夜市的时候,
那几个下晚班的服务员正在等车,但夜2路已经不是他的车了。他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
头发也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眼袋很深。十五年,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像钟摆一样。
钟摆摆动了十五年,停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四老张退休之后,
夜2路换了一个年轻的司机,姓刘,三十出头,原来跑白班的。调度室的人说小刘不错,
技术好,人也稳当。老张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还是会在晚上醒来。
十五年的生物钟不是那么容易改的。每天晚上九点半,他会自然地睁开眼睛,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十点的时候,
他会听到夜2路从他家楼下的马路上经过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车门开关的气压声,
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加速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那个声音他听了十五年,
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现在他躺在床上听那个声音,觉得它既近又远。近到就在窗户底下,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有时候他会想,那些坐夜班车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每个月去火车站等儿子的老头,还在等吗?那个每天从医院出来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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