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豆腐脑》老周刘芸已完结小说_老周的豆腐脑(老周刘芸)火爆小说

第一章 被抢走的功劳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建国就知道不对劲了。

不是门的声音不对，是赵志远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去年老吴被优化之前，

赵志远也是这样看老吴的。先笑，然后叹气，然后说“公司不容易，你理解一下”。

周建国坐在会议桌的最角落，手里攥着一个茶杯。茶杯是白色的，印着公司logo，

用了五年了，杯底的茶渍洗都洗不掉。杯壁上有一道细纹，是他有一次摔地上磕的，没碎，

就一直用着。台上，赵志远正在翻PPT。“接下来，

我给大家汇报一下智能仓储项目的进展。”赵志远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排练过的熟练感，

“这个项目，我们团队克服了巨大的困难——”周建国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巨大困难？

什么巨大困难？卡了半年的算法是他一行一行代码啃下来的。四十万行代码，他写了两年。

每个模块的架构是他设计的，每个接口是他定义的，每一条注释是他怕别人看不懂，

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最终，我们完成了核心算法的优化——”赵志远点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弹出一张图，柱状图，红色的柱子比蓝色的高出一大截，

“预计每年能为公司节省八百万。”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老板坐在第一排，

点了点头，问了一句：“这个项目谁带的？”赵志远笑了笑，

那种笑周建国很熟悉——嘴角往上，眼睛不弯，像贴上去的。“我全程跟进的。

”周建国的茶杯差点没攥住。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烫到他手指。他没动，也没出声。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赵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表是新的，浪琴的，

上次团建的时候说过，老婆送的生日礼物。PPT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团队合影——赵志远站在C位，旁边是小杨、小李、小陈，周建国站在最边上，

只露出半张脸。那张合影是上周拍的。拍的时候赵志远说“老周你来中间”，

周建国说“不用不用”，就往边上站了。他以为那是客气，现在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散会后，同事们围上去恭喜赵志远。“赵总牛逼啊，八百万！”“这个项目做下来，

年终奖稳了。”“赵总，请客请客！”赵志远笑着摆手：“低调低调，都是团队的功劳。

”小杨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周建国旁边，压低声音说：“周哥，

这明明是你做的……”周建国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廊很长，

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排奖状——“优秀团队”“创新先锋”“年度最佳项目”。

有一张是去年的，上面写着赵志远的名字，项目是“智能客服系统”，

那套系统也是周建国写的。他记得那张奖状发下来的时候，赵志远拍着他肩膀说“老周，

这是咱们团队的荣誉”。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站在最里面。电梯里还有两个年轻人，在聊天。“刚才那个汇报太牛了，赵总真是个人才。

”“可不是嘛，听说他今年要升总监了。”“那个算法是真的厉害，省八百万啊。

”“赵总带的项目，能差吗？”电梯到了一楼。周建国走出去，站在大厦门口。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走。手机响了。是刘芸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红烧肉。”删了。又打了一行：“随便。”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一个外卖小哥跑过去，餐箱上印着“急急急”。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狗在电线杆下面撒尿。

远处有个早餐摊在收摊，老板在擦桌子，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豆浆。他坐在那里，

坐到天黑。路灯亮了。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刘芸：“到哪了？”“堵车。

”“今天怎么这么晚？”“项目的事，开会。”“那你快点，饭凉了。”“嗯。”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站在天桥上，

看下面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的白的黄的，往两个方向跑。他想，

这些车都有地方要去。他没有。进门的时候，刘芸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很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嗯。”“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排骨是红烧的，

他最喜欢的。“今天怎么做了排骨？”“你不是爱吃吗？”刘芸把汤端上来，

“今天发工资了，想着改善一下。”周建国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怎么了？

不好吃？”“好吃。”“那你怎么不吃？”“吃呢。”他又夹了一块，嚼了很久。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刘芸在旁边翻身，翻过来，翻过去，一直没停。“睡不着？”周建国问。“嗯。”“怎么了？

”“没怎么。你呢？怎么也没睡？”“我也没有。”沉默了很久。刘芸说：“老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真的？”“真的。”刘芸没再问。但那天晚上，

她在厨房洗了很久的碗。水龙头开着，碗冲了一遍又一遍。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头发用皮筋扎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脖子上。他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第二章 台阶上坐到天黑第二天，周建国照常“出门上班”。

他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夹克，背着那个磨了边的双肩包，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时刻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车来了。他没上。又一辆车来了。

他也没上。第三辆车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出了站。他去了公园。

这个公园他来过很多次。以前周末的时候，带小雨来放过风筝。那时候小雨还小，

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风筝线，喊“慢点慢点”。

现在小雨高二了，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见了面就叫一声“爸”，

然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坐上去有点凉，

椅背上被人刻了几个字，看不太清了。对面有一群老头在下棋。两个人下，七八个人看。

有人喊“跳马”，有人喊“拱卒”，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拍大腿。

棋盘是用粉笔画在石桌上的，棋子是塑料的，有的缺了角，用胶带粘着。周建国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第一天，他坐在那里，看了一天的棋。中午饿了，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坐在长椅上吃。饭团是金枪鱼的，凉了，米饭有点硬。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椅子上，

被一只野猫叼走了。第二天，他又去了。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群老头。

下棋的老头换了一个，穿蓝色棉袄的换成了穿灰色夹克的，但吵的声音一样大。第三天，

还是。第四天，一个老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银色的，杯盖上有个按钮，按一下就能倒水。

“小伙子，不上班啊？”周建国愣了一下。小伙子？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叫过小伙子了。

“休假。”“哦。”老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什么假这么长？你坐三天了。

”周建国没回答。老头也没再问。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还来？

”“不知道。”“要来就早点，那个位置抢手。”老头指了指他坐的那张长椅，

“这个点晒太阳最好，下午就没太阳了。你看这椅背上的字，刻的是‘老张头专座’，

坐了三年的位置。”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椅背，

果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老张头专座”。“老张头呢？”他问。“走了。”老头说，

“去年走的。他儿子来接他的，说是去外地养老。走了以后，这位置就空了。我坐过几天，

但太阳没他这个位置好。”老头走了。周建国看着那张长椅，阳光正好照在椅面上，

木头的纹路都看得清。第五天，他没去公园。他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城南走到城北，

从早上走到下午。路过一栋写字楼，门口挂着“XX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大楼里上班。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头发很密，腰板很直，写代码写到半夜也不觉得累，还能跟同事去撸串，

喝两瓶啤酒。现在他四十五了。头发少了，腰不行了，坐久了站起来膝盖会响。

啤酒也不敢多喝了，喝一瓶就脸红。他又往前走。路过一家肯德基，窗户上贴着“招募兼职，

时薪18元”。他站在窗户前看了三秒，走开了。不是看不起时薪18，

是不知道怎么走进去。他不知道该跟店长说什么——“您好，我45岁，大专学历，

写了二十年代码，想应聘服务员？”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又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早餐店，

门口排着队。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舀豆浆，动作很利索。案板上摆着一排碗，

碗里放着调料——虾皮、紫菜、榨菜、葱花、辣椒油。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做的。凌晨四点起来磨豆浆，灶台上架一口大锅，豆浆煮开了，

满屋子都是豆香。他爸舀一碗，浇上卤汁，撒上葱花，递给他：“尝尝，今天的豆子好。

”他爸走了快十年了。那手艺，他再也没吃过。走到天黑，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跟昨天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路灯，一样的人来人往。手机响了。刘芸：“到哪了？

”“快到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加班。”“你们公司最近怎么老加班？”“项目忙。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嗯。”他挂了电话。

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某互联网公司裁员30%，员工称‘前一天还在加班，

第二天就被通知走人’。”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回到家，刘芸在看电视。综艺节目，

一群人在笑。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毛线的，红色的，像是一条围巾。

“给谁织的？”“小雨。她说她们班同学都戴围巾，就她没有。我去商场看了，

好一点的要两百多，差的又不好看。织一条也就几十块钱。”“你不是给她买了一条吗？

”“买的哪有织的好。”刘芸头也没抬，针在她手里翻来翻去，“你去洗手，饭在锅里。

”他洗了手，盛了饭，坐在餐桌前。刘芸把电视关了，也过来吃饭。“老周。”“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刘芸看着他，

筷子悬在半空。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你五天没去上班了。

”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着一块土豆，土豆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我去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你同事小杨了。他说你已经五天没去公司了。他问你怎么样了，

我说你在加班。他愣了一下，说‘周哥被优化了啊’。”沉默。“老周，你说话啊。

”周建国看着桌上的土豆。土豆掉在桌上，沾了点灰，旁边是刘芸织围巾的毛线球，红色的，

很鲜艳。“公司裁了。”他说。刘芸没说话。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把碗收了。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开了，碗冲了一遍又一遍。水声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

周建国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的声音。他看见沙发上的毛线球，红色的线从球上扯出来，

搭在扶手上。围巾织了一小半，针还插在上面。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刘芸背对着他，

肩膀在抖。水龙头关了。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你坐公园里坐三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出门的时候我都看着你呢。

你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又拐弯，你以为我没看到？”周建国愣住了。“你45了你知道吗？

你找工作你以为好找吗？你骗我有什么用？你能骗自己吗？”她骂完了，站在厨房里，

胸口起伏着。手攥着洗碗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周建国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芸擦了把脸，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明天去把失业保险办了。

”门关上了。周建国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的碗。碗洗得很干净，摞在一起，整整齐齐。

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还在滴水。他把碗拿出来，又冲了一遍，放回去。那天晚上，

他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灭了，

房间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很慢。

他听到刘芸在卧室里翻身。她也没睡着。第三章 您经验太丰富了周建国开始投简历了。

他把简历打开，看着那几行字——大专学历，二十年工作经验，

精通Java、Python、C++，参与过十几个大型项目，带过二十多人的团队。

他看着“带过二十多人的团队”这行字，想起那些年他带过的人，有的升了总监，

有的去了大厂，有的转行做了别的。小李在字节，小陈去了美团，老刘开了自己的公司。

只有他，还在写代码。他改了改，把期望薪资从三万降到两万五，又从两万五降到两万。

最后改成一万五。他把毕业年份删了。又把年龄删了。投出去，石沉大海。第一天，

没有回复。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他每天早上去公园坐一会儿，

然后就回家打开电脑，刷新邮箱，看有没有面试通知。没有。一个都没有。

邮箱里只有广告、垃圾邮件和信用卡账单。他给猎头打电话。猎头姓孙，

之前帮他介绍过几次工作，每次都很热情。“周哥，这个职位非你莫属”“周哥，

我跟对方说了，他们对你很感兴趣”。“孙总，最近有合适的机会吗？

”“周哥啊——”孙猎头的声音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兄弟你是我亲兄弟”的热乎劲，

是那种“我在开会不方便说话”的敷衍，“最近行情不好，

您这个年龄段确实……要不您把期望薪资再降降？”“降到多少？”“一万二试试？

”一万二。他二十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月薪四千。二十年后，一万二。“行，我改。

”“对了周哥，您那个学历……能不能再往上写写？大专确实有点……”“我就是大专。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要不您写个‘本科在读’？反正也没人查。”周建国挂了电话。

他没写“本科在读”。他把简历上的学历改成了“大专全日制”。投了五十份，

没有回复。一百份，没有。一百五十份，两个面试通知。第一家是个创业公司，

在孵化器里租了个工位，三张桌子，五个人，平均年龄二十六。

面试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像刚毕业，T恤上印着“Hello World”。

“周先生，您之前用的什么框架？”“Spring Boot，MyBatis，

还有自己写的一些——”“这些我们不用。”年轻人打断他，“我们用Go，微服务，

Kubernetes。您会吗？”“我可以学。”“我们没时间等您学。”年轻人笑了笑，

笑容很客气，“而且您的薪资要求……我们给不了那么高。”“可以谈。

”“我们只能给八千。”周建国愣了一下。八千。他二十年前就拿四千了。二十年了，

翻了一倍。“八千？”“对。而且我们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六，您来可能会有点……不习惯。

”他听懂了。不是不习惯，是太大了。第二家是个传统企业的IT部门，在开发区，

厂房很大，办公楼很旧。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在看手机。面试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HR，姓王，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周先生，您的技术经验很丰富。”“谢谢。

”“但您的学历……”“大专。”“我们这边最低要求是本科。”王HR翻了翻他的简历，

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且您的年龄……我们领导觉得可能有点……”“我四十五，还能干。”“我知道。

但领导的意思是，想招年轻一点的，好培养。年轻人学东西快，加班也能扛。

”周建国没说话。王HR合上简历，看着他：“周先生，说实话，您的技术没问题。

但您的年龄……我们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八，怕您融不进去。而且您这个岁数，来了也不好管。

”周建国站起来，跟她握了手。王HR的手很软，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个易碎的东西。

他走出写字楼，在楼下站了很久。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开了花，很香。金黄色的花，

一簇一簇的，蜜蜂在上面飞。他站在桂花树下，闻了很久。他想起以前公司楼下也有桂花树，

每年秋天都开，他从树下走过，从来不觉得香。第三家是猎头介绍的，一家中型软件公司。

面试他的是技术总监，姓陈，三十五六岁，头发比他还少，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

“周哥，您的简历我看了，技术没问题。”陈总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但有个问题——您用的框架太老了。

我们现在用Spring Cloud Alibaba，您熟悉吗？”“我研究过，

原理差不多——”“差很多。”陈总监笑了笑，“周哥，您写代码多少年了？”“二十年。

”“二十年。”陈总监点了点头，把笔放下，“那您应该知道，这行更新换代有多快。

您用的那些东西，十年前是主流，现在……过时了。Struts、Hibernate，

现在谁还用？”周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您最近几年有没有学过新东西？

”“我这两年一直在做仓储项目，那个项目——”“我理解。但那个项目用的是老框架对吧？

Spring Boot还是1.x版本的？”周建国没回答。陈总监沉默了一下，

说：“周哥，我直说了。您的技术没问题，但您的年龄……我们团队都是年轻人，

怕您跟不上节奏。而且您的薪资要求，一万五，我们给不了。最多一万二。”“一万二也行。

”陈总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那……我跟HR说一下，等通知吧。

”周建国知道，“等通知”就是没戏。他走出大楼，太阳很晒。他把夹克脱了搭在胳膊上，

走了三条街，找到一家兰州拉面，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牛肉只有三片。他数了数，

三片。他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中午吃食堂，十五块钱两荤两素，还能加个鸡腿。

他吃了面，喝了汤，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对面是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

一平米两万八。他住的房子，一平米一万二，还有十八年贷款。手机响了。

是刘芸：“面试怎么样？”“还行，等通知。”“有戏吗？”“不知道。”刘芸没再问。

他回到家，打开电脑，又把简历改了改。把期望薪资从一万五改成一万二，又改成一万。

最后改成了“面议”。投了。又投了五十份。还是没回复。有一天，

他在网上看到一家创业公司在招人，写的是“资深Java工程师，薪资面议”。

他投了简历，第二天收到面试通知。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很新的写字楼，大堂有喷泉，

地面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刮了胡子，去了。前台是个小姑娘，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指甲涂成粉红色。看到他进来，抬头问：“您好，找哪位？

”“我来面试的，周建国。”小姑娘看了看名单，愣了一下：“您是……周建国？”“对。

”“您稍等。”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压低声音说，“那个面试的来了……对，

就是那个……四十五岁的……”周建国听到了。他站在前台前面，

假装在看墙上的公司文化墙。文化墙上贴着照片——团建、生日会、年会，全是年轻人，

笑得很大声。照片下面写着“我们是一群有梦想的年轻人”。过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个贴纸，

写着“Bug Hunter”。“周先生？这边请。”他跟着年轻人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是玻璃墙的，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他坐下，对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技术，

一个HR。技术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HR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说话很快。

“周先生，您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周建国介绍了自己。说了二十分钟，

从第一份工作说到最后一个项目。他说到智能仓储项目的时候，多说了几句，

说那个算法是怎么优化的，代码是怎么重构的。技术年轻人听着，没什么表情。

技术年轻人听完，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周建国都答上来了。那些问题不难，都是基础。

“周先生，您的技术确实没问题。”技术年轻人合上笔记本，“但我们这边用的是全栈模式，

前端也要写。您会Vue吗？”“不会。但我可以学——”“我们没时间等您学。

”HR在旁边说：“周先生，还有一个问题——您能接受加班吗？”“能。

”“我们经常要通宵上线。”“可以。”HR看了技术年轻人一眼，技术年轻人点了点头。

“那这样，我们跟领导汇报一下，等通知。”周建国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

技术年轻人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走到前台，那个小姑娘叫住他：“周先生，

您的简历忘拿了。”他回头，小姑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周建国简历”，

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笑脸下面写着“加油”。他接过来，走出大楼。在电梯里，

他打开信封，把简历抽出来。简历上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大叔，加油。”他把简历折好，放回信封里。回到家，刘芸在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很有节奏，咚咚咚的。案板旁边放着一袋排骨，

超市打折的，保鲜膜上贴着“特价”的标签。“今天怎么样？”“等通知。”刘芸没说话。

刀继续落，咚咚咚。吃饭的时候，刘芸说：“老周，超市的刘姐跟我说，她老公在开滴滴，

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你有驾照，要不也试试？”周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开滴滴？

”“嗯。刘姐说她老公去年也被裁了，开了半年滴滴，现在习惯了。虽然累点，但能挣钱。

”“我再想想。”“你别想了，再想下去房贷都还不上了。”刘芸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下个月房贷3800，小雨补习班2000，加上水电费，一个月至少八千。我那点工资，

不够。”周建国没说话。他嚼着排骨，骨头很硬，嚼不动。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刘芸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滴滴司机注册流程”。

看了半天，关掉。又打开，又看。窗外路灯灭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第四章 被以前的实习生坐车周建国去租了一辆车。黑色的朗逸，车况还行，

租金一天一百二。他把车擦得很干净，比他的工位还干净。方向盘用湿纸巾擦了三遍，

座椅套是新的，后视镜调了好几次，连脚垫都拿出来抖了灰。第一天出车，他坐在驾驶座上，

手心全是汗。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屏幕亮着，等着接单。第一单来了。距离他三百米，

去火车站。他点了“接单”，发动车子。开了两百米，到了定位点。路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拖着行李箱，在看手机。行李箱是银色的，很大，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北京—上海”。

“您好，是尾号3827的乘客吗？”“对。”年轻人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坐进后排。“去火车站是吧？”“嗯。”车子开出去。周建国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遇到红灯就停，绿灯就走。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年轻人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

有人在喊“稳住稳住”。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在公司，

他跟人说话都是在聊技术、聊项目、聊代码。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跟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该聊什么。“您把空调开大点。”年轻人说。“好。”他调了空调。

空调出风口有点灰，他用手指擦了擦。然后就没话了。到了火车站，年轻人下了车，

说了声“谢谢”。周建国说“不客气”。他看着年轻人走进车站，消失在人群里。第一单，

十五块六。跑了两个小时，接了四单，挣了六十块。去掉油钱和租金，倒贴。第二天，

他又出了车。这次他学聪明了，把车停在写字楼附近，等下班高峰。五点半，单子来了。

“您好，是尾号——”“我知道，我上车。”一个女声，很年轻，有点急。

周建国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奶茶，

吸管已经插好了，在嘬。“去哪？”“翡翠花园。”“好。”车子开出去。女孩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同事吵架：“我跟你说，今天那个需求又改了，改了第三遍了！

产品经理是不是有病啊？他知不知道改一次需求要动多少代码？”周建国听着，

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产品经理改需求改到崩溃。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能熬夜，

还能跟产品经理吵一架。现在他四十五了，不跟人吵了，也没人跟他吵了。女孩挂了电话，

突然说：“师傅，您这车挺干净的。”“谢谢。”“您开滴滴多久了？”“刚开。”“哦。

以前做什么的？”周建国犹豫了一下。“做技术的。”“什么技术？”“写代码的。

”女孩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周建国看到了——先是惊讶，

然后是不知所措，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您……写代码的？”“嗯。写了二十年。

”“那您怎么……”女孩没说完。“公司裁了。”沉默。到了翡翠花园，女孩下了车。

扫码付钱的时候，她又看了他一眼。“师傅，加油。”周建国点了点头。第三天，

他接了一单，从软件园到火车站。软件园他太熟悉了，以前的公司就在那里。

他在那里上了十二年班，每天走同一条路，进同一栋楼，坐在同一张工位上。

他知道软件园门口的煎饼果子哪家好吃，知道便利店几点进货，

知道地下车库哪个车位早上不会被太阳晒。车子停在软件园门口，乘客上了车。“您好，

去火车站。”“嗯。”周建国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后排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双肩包上挂着一个公仔，

是一只皮卡丘，尾巴已经磨白了。很眼熟。年轻人也在看他。“周哥？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周哥，是我啊，小李！李志明！以前在盛达的时候，

您带我写过代码！”周建国认出来了。李志明，以前组里的实习生，跟着他干了半年。

那时候小李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连Git都不会用，push代码能把别人的覆盖掉，

是他一行一行教的。他记得小李第一次独立写完一个模块，兴奋得请全组喝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