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毒影初逢》大胤朝,永安十七年,深秋。京城的天一年比一年冷得早,才刚入九月,
街巷间的风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刮得人脸颊生疼。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落尽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穹。睿王府坐落在京城最东边,
与皇城仅隔一条长街。朱红色的大门高约三丈,门上铜钉密密麻麻排列成行,
每颗都有碗口大小。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狰狞,獠牙外露,仿佛随时会扑向过路的行人。
整座府邸围墙高耸,四角设有望楼,常年有带刀侍卫巡逻,阴森肃穆得如同牢狱。
京城百姓提起睿王府,无不色变。倒不是因为这座府邸有多么奢华宏伟,
而是因为住在里面那位——睿王萧承稷。永安帝共有七子,萧承稷行三,
生母是已故的淑妃娘娘。传闻这位三皇子幼时聪慧过人,深得先帝喜爱,八岁便能赋诗,
十岁通晓骑射,是储君的热门人选。然而天妒英才,萧承稷十二岁那年,
宫中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投毒案。
有人在三皇子的膳食中下了“蚀骨散”——一种极为歹毒的慢性毒药,中毒者不会立即死亡,
而是毒素慢慢侵蚀筋骨,最终面目全非、瘫痪在床。虽然太医院倾力救治保住了性命,
但萧承稷的半张脸却被毒素腐蚀得面目全非。右半边脸从额角到下颌,皮肤皱缩扭曲,
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蜡像,又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右眼被变形的皮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隙,
视力大损。更为可怖的是,毒素并未完全清除,每隔数月便会发作一次,
发作时浑身骨骼如被万蚁啃噬,痛不欲生。从那以后,萧承稷便戴上了一副青铜面具。
面具由巧匠打造,贴合他左半张尚且完好的面容,右半边则铸成狰狞的鬼面,獠牙突起,
双目圆睁,令人望而生畏。有人说这是萧承稷故意为之,既然世人怕他,
那他便让自己变得更可怕。先帝驾崩后,四皇子萧承煜即位,是为永安帝。
萧承稷被封为睿王,赐王府于京城东隅。朝中人人皆知,这位睿王手握兵权,
麾下三万“玄甲卫”只听他一人号令,是朝堂上谁也不敢得罪的人物。
永安帝对这个弟弟既倚重又忌惮,面上亲厚,暗地里却处处提防。萧承稷也乐得做个孤臣。
他不结党,不攀附,不上朝时便闭门不出,整日待在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中,
练刀练到精疲力竭。府中下人战战兢兢,谁都知道王爷脾气暴戾,
稍有不慎便会被拖出去杖责。三年间,
已有七个丫鬟、四个小厮因为“伺候不周”被赶出王府,
听说其中两个被打断腿后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上。此刻,睿王府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承稷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
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左半张脸在面具的遮挡下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瞳孔深邃,目光冷厉如刀,仿佛能穿透人的骨肉,
直直刺入灵魂深处。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刀名“寒月”,刀鞘漆黑,
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是他十二岁后便片刻不离身的伙伴。“人还没到?”他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是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沙哑而冰冷。
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刘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回王爷,
已经派人去催了。沈姑娘一早就从城南出发,估摸着……估摸着是路上耽搁了。”“沈姑娘?
”萧承稷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碎冰落入深潭,“一个毁了容的乡野医女,也配让本王等?
”刘福不敢接话,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萧承稷的耐性一向不好。
自从太医院的张院正告老还乡后,他换了不下十个太医,个个号称“妙手回春”,
可没一个能解他体内的余毒。前几日,兵部侍郎周延年在朝上多嘴,说城南有位沈姓医女,
虽然面容有毁,却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解毒,
人称“活阎王敌”——意思是连阎王爷的生死簿她都能改。永安帝听后龙颜大悦,
当即下旨让沈青梧入睿王府为萧承稷诊治。圣旨不可违,但萧承稷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一个女子,还是个毁了容的女子,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那些大臣为了讨好皇帝,
随便找来的江湖骗子罢了。他正欲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沉稳有力,不急不缓。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沈青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料子是极普通的粗棉布,
袖口和衣摆处打着几个细密的补丁,针脚却缝得整整齐齐。她头上戴着一定帷帽,
帷帽的纱幔垂至肩头,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肩上背着一个褪了色的药箱,
药箱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鞋尖处磨得起了毛边。她站在门口,秋风吹起纱幔的一角,
隐约可见纱幔下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些疤痕交错纵横,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皮肤皱缩成不规则的纹路,从额头蔓延到下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刘福连忙迎上去,
低声道:“沈姑娘,王爷等你许久了,快些进去吧。”沈青梧微微点头,摘下帷帽,
露出了全貌。厅内的烛火映照在她脸上,那些疤痕在光影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的五官原本应该是清秀的,眉眼的轮廓还依稀可辨,但疤痕组织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右脸颊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血管。
嘴唇上也有烧灼的痕迹,上唇微微上翻,露出一小截牙齿。
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地好看——那是一双杏眼,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深秋的潭水,
沉静而深邃。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怨毒,没有自卑,
甚至没有寻常女子见到萧承稷时的那种恐惧。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欠身行礼:“民女沈青梧,参见睿王殿下。”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像山间溪水流过石面,不疾不徐。萧承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自怨自艾的女人——毕竟,毁了容的女子在这个世道上,
能活着已属不易。可眼前这个沈青梧,虽然衣着寒酸,面容可怖,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棵被风吹弯又顽强直起的小白杨。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抬起头来。
”萧承稷的声音依旧冰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玩味。沈青梧依言抬起头,目光直视萧承稷。
她没有回避他面具下那只冷厉的眼睛,也没有因为他的威压而退缩。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一个满脸狰狞疤痕,像是两面镜子相互映照。萧承稷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残忍的意味:“本王听说,
你被人叫作‘活阎王敌’?”“是旁人抬爱,民女不敢当。”沈青梧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敢当?”萧承稷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本王问你——你能解毒?”“要看是什么毒。”“蚀骨散。
”沈青梧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蚀骨散由七种毒虫、五种毒草炼制而成,
毒性猛烈,且会潜伏于骨髓之中,极难根除。但并非无解。”“哦?”萧承稷挑眉,
语气中满是怀疑,“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民间医女,倒说有解?
”沈青梧不卑不亢:“太医们用药谨慎,以温补为主,意在压制毒性,而非根除。
民女用药大胆,敢用虎狼之药。殿下若信不过民女,民女此刻便走,绝不纠缠。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与萧承稷对视,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刘福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丫头不要命了?敢跟王爷这么说话?萧承稷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本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刘福,
带她去偏院安置。”“是。”刘福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引路。沈青梧再次行礼,
转身跟着刘福往外走。“等等。”她停下脚步。萧承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沈青梧,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治不好本王,
或是胆敢耍什么花招,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沈青梧回过头,看着他,
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因为嘴唇上的疤痕而显得有些怪异,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殿下放心,民女这张脸已经够吓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说完,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瘦削却笔直的背影。萧承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有意思。这个女人,确实有点意思。
偏院在王府的西北角,是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落叶铺了满地。三间正房,一间做药房,一间做诊室,一间做卧房。虽然简陋,
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刘福领着她进了院子,小心翼翼地叮嘱:“沈姑娘,王爷脾气不好,
你……你多担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老奴。”沈青梧环顾四周,
满意地点点头:“多谢刘管家。我需要一些药材和银针,稍后会列个单子。”“好好好,
老奴这就去准备。”刘福连声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姑娘,
老奴多嘴说一句——王爷他……其实不是坏人。只是当年那件事之后,性子就变了。
姑娘若是能治好王爷,老奴给您磕头。”沈青梧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我会尽力的。
”刘福走后,沈青梧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
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面上干枯的纹路。
“蚀骨散……”她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种毒,她并不陌生。
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正是因为有人用蚀骨散配合火毒,想要置她于死地。
只是那个人没想到,她命大,不但没死,还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
变成了精通药理的女医。她本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埋葬在灰烬之中,没想到兜兜转转,
又遇到了身中同一种毒的人。这大概就是命吧。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将落叶放下,
转身走进药房,开始整理药材。从今日起,她与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暴戾王爷,
便绑在了一起。第二章《暗夜交锋》沈青梧入府已有七日。这七日里,她每日卯时起身,
先在后院煎药,然后去给萧承稷请脉、施针、用药。萧承稷的作息极不规律,有时彻夜不眠,
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沈青梧不管他何时起身,都准时在诊室等候,从无怨言。她很快发现,
萧承稷身上的毒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蚀骨散潜伏在他体内已有十五年之久,
毒素早已渗透进骨骼和经脉深处,与他的气血融为一体。太医院之前的治疗方案是以毒攻毒,
用大量温补的药物压制毒性发作,但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
反而让毒素在体内沉积得越来越深。更为棘手的是,萧承稷体内除了蚀骨散之外,
还有另外两种毒素的残留。虽然剂量很少,但三种毒素相互作用,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贸然用药打破这种平衡,很可能会引发剧烈的毒性反应,甚至危及生命。
沈青梧花了三天时间,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脉案和药方,终于制定出一套治疗方案。
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用银针打通被毒素堵塞的经脉,恢复气血运行;第二阶段,
用药物逐步中和毒素,将毒素从骨骼中分离出来;第三阶段,通过药浴和食疗,
将毒素排出体外。整个疗程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而且过程中会有剧烈的排毒反应,
疼痛在所难免。她把方案呈给萧承稷时,萧承稷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便将纸页扔在桌上:“你说了算。本王只看结果。”“殿下,
过程中可能会有……”沈青梧试图解释。“本王说了,你说了算。”萧承稷打断她,
语气不耐烦,“别啰嗦。”沈青梧不再多言,转身去准备银针。第一次施针是在傍晚。
萧承稷半靠在软榻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他的身形比穿着锦袍时更加清瘦,
锁骨突出,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长期的毒素侵蚀让他的身体比同龄人虚弱得多,
只是他素来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沈青梧将银针一字排开,在烛火上烤过,
然后净手、消毒。“殿下,请将面具取下。”她轻声说。萧承稷的身体微微一僵。
面具是他的禁忌,除了沐浴和就寝,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具。就连贴身伺候的小厮,
也不曾见过他的全貌。“施针需要面部穴位,面具会妨碍。”沈青梧解释道,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萧承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要发怒时,
他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比她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右半张脸的皮肤像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颜色暗红发紫,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额头上的疤痕组织堆积成不规则的突起,像是火山熔岩冷却后的模样。
右眼眶被变形的皮肉挤压得几乎闭合,眼角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后。
嘴唇也未能幸免,右侧嘴角微微上翻,露出几颗牙齿,像是永远挂着一个诡异的冷笑。
左半张脸虽然完好,却因为右半边脸的衬托,显得格外苍白。那张完好的左脸上,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依稀能看出少年时的俊朗风姿。
琥珀色的左眼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瞳孔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警惕,有防备,
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倔强。沈青梧看着那张脸,眼神没有闪避,没有怜悯,
甚至没有过多的注视。她只是平静地说:“请殿下躺好,我要开始了。
”萧承稷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恐惧或厌恶。但没有。那双杏眼沉静如水,
倒映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波澜。他忽然觉得有些恼怒。
他习惯了别人怕他、躲他、在背后议论他。这个女人的平静,反而让他无所适从。“你不怕?
”他忍不住问。沈青梧拿起一根银针,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目光专注地寻找穴位:“怕什么?”“这张脸。”萧承稷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觉得恶心吗?
”沈青梧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这一次,
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某种共鸣。“殿下,”她轻声说,
“您看看我的脸。”萧承稷一怔。沈青梧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这些疤,
是十年前一场火灾留下的。那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了我的家,我的亲人,
还有我的脸。大火熄灭后,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能重新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她顿了顿,
嘴角微微扬起:“所以殿下,我不会觉得您的脸恶心。因为我知道,每一道疤痕背后,
都有一段旁人无法体会的痛苦。”萧承稷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谈论毁容这件事。不是小心翼翼的安慰,
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理解的理解。“开始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闭上眼睛。沈青梧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施针的动作极轻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萧承稷本以为会很疼,
但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微微的酸胀感,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银针刺入穴位后,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针尖处缓缓渗透进皮肤,沿着经络蔓延开来。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忽然迎来了一场春雨,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吮吸着这股暖意。
萧承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感到这样放松是什么时候了。
毒素发作时的剧痛、常年累积的疲惫、对人心的戒备……这些东西像是沉重的枷锁,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此刻,在这个毁容医女的指尖下,那些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
沈青梧专注地施针,从面部到颈项,再到肩背。她注意到萧承稷的肩颈肌肉异常僵硬,
像是长期紧绷所致。她多加了几针,又用手法轻轻按揉。“殿下,
您的肩颈经络堵塞得很严重,平时是不是经常头痛?”“嗯。”“睡眠如何?”“……不好。
”“可是入睡困难?还是多梦易醒?”萧承稷没有回答。
他不想承认自己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十二岁那年被人按着灌下毒药的场景。
沈青梧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他的反应。半个时辰后,她开始起针。每拔出一根银针,
她都会用棉球轻轻按压针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今日施针结束了。
”她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说,“明日开始配合药浴,可能会有一些排毒反应,
比如出汗、腹泻、皮肤起疹子,都是正常现象,殿下不必惊慌。”“本王不会惊慌。
”萧承稷冷冷地说,重新戴上面具。沈青梧点点头,背上药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回头:“殿下,今晚若是睡不着,可以让人泡一杯酸枣仁茶。酸枣仁安神助眠,
比您平日里喝的安神汤要好。”说完,她便走了。萧承稷坐在软榻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久久没有动弹。那天夜里,他果然又失眠了。辗转反侧到子时,
他鬼使神差地叫来刘福:“去泡一杯……酸枣仁茶。”刘福愣了一下,连忙去准备。
茶端上来时,萧承稷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有些酸,有些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不知道是茶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晚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
苏嬷嬷是王府里资历最老的仆人。她原是淑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
萧承稷出生后便被派去照顾小皇子。从萧承稷牙牙学语到被投毒毁容,再到封王出宫,
她一直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边。她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萧承稷的人,
也是唯一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沈青梧入府的第七天,苏嬷嬷在厨房里拦住了她。
“沈姑娘,”苏嬷嬷笑眯眯地看着她,“老婆子熬了银耳莲子羹,姑娘喝一碗再忙。
”沈青梧推辞不过,接过了碗。银耳羹熬得浓稠香甜,莲子软糯,
是她在王府里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姑娘入府这些日子,可还习惯?”苏嬷嬷一边擦着灶台,
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多谢嬷嬷关心,一切都好。”“王爷他……没为难姑娘吧?
”沈青梧想了想:“殿下只是脾气急了些,不算为难。”苏嬷嬷笑了,
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姑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前头那些太医,
个个都说王爷暴戾难伺候,哭着喊着要走的都有。”“他们怕殿下,是因为不了解殿下。
”沈青梧轻声说。苏嬷嬷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着沈青梧。
这个毁容的医女坐在灶台边,捧着一碗银耳羹,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但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山涧里的一汪清泉。“姑娘觉得,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嬷嬷问。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殿下他……很孤独。
”苏嬷嬷的眼眶忽然红了。“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婆子在王爷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的王爷,
聪明、活泼、爱笑,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可是那件事之后……”她抹了抹眼睛,
“王爷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不信任何人,不接近任何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拉住沈青梧的手,紧紧握住:“姑娘,老婆子求您一件事——对王爷多些耐心。
他不是坏,他只是……太疼了。”沈青梧看着苏嬷嬷满是皱纹的脸,轻轻点头:“嬷嬷放心,
我会尽力的。”那天晚上,沈青梧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萧承稷摘下面具时的那张脸。
那张脸写满了防备和倔强,像一个受伤的幼兽,明明疼得要命,却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火灾之后,她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不说话,不吃东西。她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恨那些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
后来是师父救了她。师父是个游方郎中,在一个雨夜发现了蜷缩在破庙里的她。
师父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安慰她,只是递给她一碗热粥,然后说:“丫头,
命是你自己的,你要是不想要了,谁也救不了你。”从那以后,她跟着师父学医,
走遍大江南北,看尽人间疾苦。渐渐地,她学会了接受自己的脸,学会了用医术去帮助别人,
学会了在苦难中寻找活下去的意义。她本以为,那些年的经历已经让她变得足够坚强。
可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够愈合的。就像萧承稷的孤独,
就像她的自卑。它们藏在最深的地方,平时不显山露水,却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
沈青梧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窗外,秋风吹过老槐树,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第三章《情愫暗生》时光在银针与药香中悄然流逝,转眼间,
沈青梧已在睿王府待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治疗颇有成效。
萧承稷体内的毒素虽然没有根除,但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从原来的每月两三次减少到一次。
他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左脸上隐约有了些血色。更重要的是,
他的睡眠质量大幅改善。酸枣仁茶成了他每晚的必备饮品,虽然嘴上从不承认,
但刘福注意到,每次沈青梧调整茶方时,王爷都会不自觉地多喝几口。
两人的相处模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的半个月里,
萧承稷对沈青梧的态度可以用“爱答不理”来形容。施针时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用药时皱着眉头勉强吞咽,偶尔开口也只是冷冰冰的几句吩咐。沈青梧也不在意,
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到了第三周,萧承稷开始主动开口了。
虽然大多时候只是简单的询问——“今天的药方改了?”“施针还要多久?
”——但比起之前的沉默,已经是巨大的进步。沈青梧发现,萧承稷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对药理并非一窍不通,小时候在宫中读过不少医书,只是因为久病成医,
对很多药材的药性都略知一二。有一次沈青梧在药方中加入了一味“雷公藤”,
萧承稷立刻指出这味药有毒性,用量需格外谨慎。“殿下好眼力。”沈青梧由衷赞叹。
萧承稷冷哼一声:“本王吃了十五年的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话虽说得冷淡,
但沈青梧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之后,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施针时跟他聊一些药理知识。萧承稷起初装作不耐烦,但渐渐地,
他开始主动提问,甚至会在沈青梧煎药时站在一旁观看,
偶尔指出她操作中的“不规范之处”。“你这种煎法不对,火候太急了,药性会挥发。
”“殿下的意思是,应该先用文火慢煎?”“当然。雷公藤需要先煎半个时辰去毒,
你后下的话,毒性去不干净。”沈青梧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殿下说得对,
是我疏忽了。”萧承稷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笑什么笑?本王说的不对?
”“对,殿下说得都对。”沈青梧忍着笑,重新调整火候。那一刻,萧承稷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虽然脸上的疤痕让笑容显得有些怪异——却莫名地让人心里发暖。
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质变的,是一次意外。那是沈青梧入府的第二十三天。那天下午,
萧承稷照例在演武场练刀。虽然身体虚弱,但他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每日至少练一个时辰的刀法。他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狠劲,
像是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杀。沈青梧端着新熬好的药汤去演武场找他,刚走到门口,
就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长剑直刺萧承稷的后背。“殿下小心!”沈青梧惊呼。
萧承稷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寒月刀已经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扫向黑衣人。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刀剑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然而萧承稷毕竟身体虚弱,
连日来的治疗让他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十余招过后便显出力不从心。
黑衣人的剑法狠辣刁钻,专攻他的右侧——那是他视力受损的一面。
眼看黑衣人的长剑就要刺中萧承稷的右肩,沈青梧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抄起药碗就朝黑衣人砸了过去。药碗正中黑衣人的后脑勺,滚烫的药汤泼了他一脸。
黑衣人惨叫一声,攻势一滞。萧承稷抓住机会,一刀削掉了他半截剑刃,
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侍卫们闻声赶来,将黑衣人制住。萧承稷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沈青梧。
她站在演武场门口,脸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坚定。“你……”萧承稷皱眉,
“谁让你来这里的?”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来送药。殿下,
您的肩膀……”萧承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肩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子滴落。
方才打斗时太过专注,竟然没有察觉。“不碍事。”他满不在乎地说。“伤口需要处理,
否则会感染。”沈青梧已经恢复了医女的本色,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不由分说地按在他的伤口上。萧承稷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她的手很凉,
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却很稳。他低下头,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以及发间几根细细的白发。
“本王说了不碍事。”他想推开她,但不知为何,身体却不听使唤。“殿下的身体本就虚弱,
若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烧,会影响到解毒的进程。”沈青梧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请殿下跟我回诊室处理伤口。”萧承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回走。
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王爷被一个女人这样“摆布”还不出声的。
苏嬷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诊室里,
沈青梧小心翼翼地给萧承稷清理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一直延伸到上臂,
需要缝合几针。沈青梧的手指稳定而灵巧,穿针引线间没有丝毫犹豫。她一边缝合,
一边轻声叮嘱注意事项。“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日换药两次……”“啰嗦。
”萧承稷低声说,但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沈青梧缝完最后一针,
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包扎好,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殿下,
方才那个刺客……是冲您来的?”萧承稷的眼神暗了暗:“朝中想要本王命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殿下身边为什么不多安排些护卫?演武场那种地方,只有几个侍卫看守,
若是今日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你是在教训本王?”萧承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教训,是担心。”沈青梧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沈青梧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那红色透过薄薄的疤痕组织,显得有些不均匀,却意外地生动。
“我是说……”她试图解释,“殿下是病患,病患的安全关系到治疗的成败,我作为医者,
自然……”“知道了。”萧承稷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以后会多安排人手。
”沈青梧点了点头,低下头收拾药箱,不敢看他的眼睛。萧承稷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映在她布满疤痕的面容上,那些狰狞的纹路在光影中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忽然觉得,她的疤痕并没有那么难看。不,
准确地说,当他把注意力从她的脸上移开,
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神情、她专注做事时的样子时,那些疤痕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那天之后,萧承稷对沈青梧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不再在她面前刻意摆出冷酷的面孔,虽然说话依旧简短,但语气中的寒意消退了不少。
他开始主动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施针,甚至会在沈青梧忙碌时帮忙递一下药材。
沈青梧也渐渐发现,萧承稷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暴戾无情。他只是在用冷酷来保护自己,
用面具来隔绝世界。当他放下防备时,
会流露出一丝孩子气——比如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药材藏起来,
比如在施针时小声嘀咕“轻一点”,比如看到沈青梧多看了几眼院子里的桂花,
第二天院子里就多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桂花。这些细小的变化,苏嬷嬷都看在眼里。有一天,
苏嬷嬷在院子里晒药材时,笑眯眯地对沈青梧说:“姑娘,老婆子伺候王爷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他这样。”“怎样?”沈青梧不解。“会笑了。”苏嬷嬷说,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出来,但老婆子看得出来,他眼睛里有了光。”沈青梧低下头,
手中的药材被她捏得变了形。她当然能感觉到萧承稷的变化,也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
每当萧承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
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每当他在施针时因为疼痛而微微皱眉时,她会心疼得指尖发颤。
可是她不敢。她不敢去深想这些感觉意味着什么,更不敢去回应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疤痕的手,想起铜镜里那张可怖的脸,
心里的那点悸动便像被冷水浇灭了一般。她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人呢?尤其那个人,
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是整个大胤朝最尊贵的皇子之一。而她,不过是一个毁了容的民间医女,
连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这样的她,不配拥有任何人的喜欢。
更不配拥有萧承稷的喜欢。第四章《面具之下》又过了半个月。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
深秋的暖阳难得地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沈青梧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时,
萧承稷忽然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那身玄色的锦袍,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头发随意束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隽。青铜面具依旧戴在脸上,
但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格外放松,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些。“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随意。沈青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殿下今日心情很好?”“嗯。
”萧承稷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天空,“昨夜没有做噩梦。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那很好。”“沈青梧,”萧承稷忽然叫她的名字,
“你来王府多久了?”“一个半月了。”“一个半月……”萧承稷喃喃重复,
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分量,“你觉得本王这个人怎么样?”沈青梧被他问得一愣,
斟酌着措辞:“殿下……是个好人。”“好人?”萧承稷嗤笑一声,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那是因为旁人只看到了殿下的面具,
没有看到面具下面的东西。”萧承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你来后院的凉亭。
”“做什么?”“有事。”他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是春天的柳絮,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却又让人无处可躲。那天夜里,月亮出奇地圆,像一面银盘悬在夜空,
将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沈青梧如约来到后院的凉亭。凉亭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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