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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花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猛地拔高了几度，“许多瑜？你个死丫头，可算知道打电话回来了！你在哪儿呢？钱呢？阿福等着钱办事呢，你知不知道。”

“你弟弟要是结不了婚，那都怪你，你这个丧良心的，别以为你嫁到外省就可以不用管家里了，你是我生的，你这辈子都得给我好好听话……”

许多瑜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王金花跟唱戏一样，那声音特别有穿透力，震得听筒嗡嗡响。

等那阵尖锐的嗓音过去，她才重新贴回耳边。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吸了一下鼻子。

一声细微的抽噎。

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刻意，但足够让电话那头的人意识到，这个女儿还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骨头。

“妈，我在童家村了。我昨天身子不太舒服，躺了一天。您别担心……”

“谁担心你了？”王金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钱呢？童家不是还有五千块没给吗？到没到？阿福这边等着用呢，人家说了，彩礼再不到位，这门亲事可就黄了！”

许多瑜嘴角抽了一下，他们老家娶媳妇五千足够了，钱不够，不过是王金花想多从她身上压榨的理由罢了。

原主每次一攒点钱，家里铁定要“出事”，不是她爸受伤，就是她妈哪里不舒服，不然就是要盖房子，弟弟要学技术。

不带重样的。

为了从女儿身上吸血，一个个的都是人才呀。

心里吐槽归吐槽，但许多瑜嘴里出来的话是另一番光景，“妈，您别急。钱的事童家说了，正在凑，不会耽误阿福的事。弟弟是咱们全家人的希望，这个道理我懂的。”

“你个死丫头，五千块要半天要不过来，你对得起阿福吗？对得起你爸吗？”

“要我说，你就不该嫁到外省，上次妈给你介绍的那个，一下子就拿一万块钱出来了，哪像你自己找的，但现在还支支吾吾拿不出钱，没出息！”

王金花的确给许多瑜介绍过一个对象，镇上杀猪的，和她爸年纪一般大，平时最喜欢喝酒，上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残最后喝农药走的。

一万块，他的确拿得出手，因为那是买命钱。

许多瑜闭上眼睛。

这具身体里的某个角落，原主残留的情绪涌上来。

委屈、愧疚、恐惧、想讨好却永远讨好不了的绝望。

她没有压这股情绪，让它涌上来，让声音发抖，让眼眶泛红。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声音哽咽了，“我会想办法的。童家说了，以后要是拆迁，能分钱。到时候我都给阿福寄回来。您别生气……”

之前原主没有给家里透露过拆迁的事情，不是她有心眼，而是她打电话舍不得钱，每次都长话短说。

而且原主是个老实姑娘，她没有肖想过拆迁的钱，只想以后有机会继续去厂里打工再补贴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多瑜能听见王金花的呼吸声变粗了，像一头闻到了肉味的野狗，呼哧呼哧的。

那是贪婪被勾起来的声音。

“拆迁？”王金花的声音变了，从刻薄变成了试探，“什么拆迁？拆哪儿？分多少钱？”

“就是童家村这边，听说要拆迁了。”许多瑜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虽然小卖部里只有她和老板王寡妇。“我昨天听童家的人说，按人头分，一个人好几万呢。”

她顿了顿，让“好几万”这三个字在电话那头发酵一会儿。

“我要是把户口转到童家来，就能分到一份。到时候……都是阿福的。”

“好几万……”王金花念叨着，声音恍惚。

许多瑜知道她在想什么。

好几万块，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够盖一栋小楼，够买一辆小货车，够她的宝贝儿子许多福风风光光娶媳妇。

女儿嫁给强奸犯换一大笔钱，这买卖，王金花心里可不得爽死。

但许多瑜得再加一把火。

“妈，您得快点把户口本寄过来。”许多瑜的声音急切起来，“我听说政策快变了，晚了就赶不上了。人家说了，过这村没这店。您要是不寄，我这边就分不到钱了。”

她停了一拍，把最后一颗子弹推上膛。

“那不是我的钱，那是咱们家阿福的呀。”

“阿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金花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开口了，不容置疑，“行，地址赶紧说。我让你爸去寄，今天就去。”

许多瑜心里一喜。

但脸上没露出来，声音反而更软了，带着哭腔：“谢谢妈，谢谢您！”

她报了童山河家的地址，一字一顿。

童家村，童丰登收。

说了一遍又一遍，确保王金花记对了。

报完地址，她又加了一句，“妈，您跟爸说，让他别太累了。等我分了钱，都给阿福寄回去。到时候阿福风风光光把媳妇娶进门，您和爸就等着享福吧。”

“这还差不多。”王金花满意地哼了一声，难得带了点笑意，“多瑜啊，你可记住了，你是许家的人，嫁出去了也是许家的人。你弟好了，你才能好。”

“我懂，我懂。”许多瑜连忙应声，“都是为了阿福，我哪敢忘啊。钱一到手，我立马给阿福寄回去。一分都不留。”

“行，挂了。电话费贵。”

“哎，妈您注意身体……”

“咔”的一声，挂了。

许多瑜慢慢放下听筒。

脸上那副凄风苦雨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像按了个开关，“啪”一下，哭脸变冷脸。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找零，嘴角翘起来。

她可真是个演戏天才，奥斯卡应该给她一座小金人。

户口本已经在路上了。

付钱的时候，许多瑜的手还有点抖。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刚才那通电话太投入，那股子憋屈和愤怒差点没收住。

王寡妇找了零，两块六。她数了数，塞进裤兜里。

转身走出小卖部，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许多瑜抬手挡了挡，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一只土狗从墙根下窜出来，冲她汪汪叫了两声，许多瑜笑眯眯地看了它一眼，心情好得连狗叫都觉得顺耳。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院墙的拐角处，童丰登正靠墙站着。

他是去镇上办事的，路过村口刚好看到许多瑜低着头进了小卖部，本来该走的，但两条腿像被钉住了。

童丰登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绕到院墙后面，找了个能听见小卖部里头动静的位置。

粗糙的土墙硌着背，他也不在乎。

然后他听到了那通电话。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那声情并茂的哭腔，那恰到好处的抽噎，那为了弟弟甘愿牺牲一切的糊涂腔调，还有那信誓旦旦的“一分都不留”。

童丰登从墙根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多瑜走远的背影。

她的脚步轻快得不像话，刚才还在电话里病恹恹、怯生生，这会儿走路都带风了。

童丰登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对当初自己娶这个女人回来当挡箭牌这一步棋产生了怀疑。

毫无保留地贡献给不爱自己的家人，那是什么？

蠢人。

和这样的蠢人合作，他能拿捏住？还是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