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秋天,雾气似乎比往年都要重一些。它像是一层湿漉漉的灰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青溪镇蜿蜒的河道上,将两岸斑驳的青砖墙和那些早已爬满枯藤的窗棂,都晕染得有些模糊不清。河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流淌得极慢,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凝固成了粘稠的浆糊,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才让人意识到这死寂中尚存着一丝生气。
阿秀就站在这河边的老渡口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帆布书包。书包里装的不是书本,而是一叠被汗水浸得微湿的试卷,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在煤油灯下、在牛棚里、在深夜的芦苇荡中,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希望。此刻,这份希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河面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那是老旧木桨划破水面的声响。一艘乌篷船从浓雾深处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个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烫得平平整整。他是老陈,青溪镇上唯一的船夫,也是这片水域活了六十年的老灵魂。他的脸像是一张被风干的老树皮,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得像这河底的鹅卵石。
“阿秀,过江?”老陈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吸入水汽的潮湿感。他没有停船,只是稳稳地撑着长篙,让船身平稳地贴近岸边。
阿秀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陈伯,我要去城里。”
老陈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雾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女。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条船上上下,有人哭哭啼啼地去插队,有人兴高采烈地回城,还有人眼神空洞地走向未知的命运。但阿秀不一样,她的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即使被生活碾压得遍体鳞伤,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种。
“坐稳了。”老陈淡淡地说了一句,长篙猛地一撑,乌篷船便如离弦之箭,滑入了茫茫雾气之中。
船行到中流,雾气更浓了,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来路。只有船桨入水又拔出的节奏声,单调而坚定。阿秀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弄皱身上的碎花衬衫。她看着老陈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安稳。
“陈伯,你说……这世道会变吗?”阿秀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单薄。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手中的长篙,目光望向虚无的前方,仿佛在看透这层厚重的雾霭。“阿秀,船夫不管世道变不变,只管手里的篙硬不硬,心里的方向准不准。水再急,浪再大,只要篙没断,人就能过去。”
阿秀怔住了。她想起自己无数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夜晚,想起那些被撕碎的梦想,想起自己如何在泥泞中一次次爬起。原来,支撑她走到今天的,不仅仅是那一纸通知书,更是心底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头。
“今年高考恢复了。”阿秀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又像是在向老陈汇报,“听说很多知青都去了,虽然条件艰苦,虽然前途未卜,但我想试一试。”
老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束光,穿透了漫长的黑夜。“好,是个好兆头。1977年,是个不一样的年份。水要涨了,船也要轻了。”
随着老陈的话音落下,前方的雾气似乎真的稀薄了一些。隐约间,对岸的轮廓开始显现,那些熟悉的屋脊、烟囱,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市轮廓,正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出来。
船靠岸了。阿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硬币,递给老陈。“陈伯,船钱。”
老陈摆摆手,没有接钱,只是指了指她的书包。“留着买笔吧。路还长,别省着。”
阿秀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她郑重地将硬币收回,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伯。”
“去吧。”老陈转过身,重新撑开长篙,准备返回。
阿秀踏上河岸,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湿润。她回头望去,那艘乌篷船已经再次驶入雾中,只留下一个渐渐模糊的黑点,和那依旧“吱呀、吱呀”的划水声,回荡在1977年深秋的清晨里。
她握紧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感受着那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握住了整个时代的脉搏。风起了,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阴霾。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那个在河边等待的少女,而是即将启航的水手,要在这片广阔而未知的海洋里,驶向属于自己的彼岸。
河水依旧浑浊,但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