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长公主府后院的枯枝染得一片猩红。风卷着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屋内,红烛高烧,烛泪堆积如雪,将那方锦帐映得暧昧而迷离。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混合着淡淡酒气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有些微醺,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李长歌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残酒晃动,映出她那张精致却冷若冰霜的面容。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宫装,绣金的凤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意。作为当朝最尊贵的公主,她早已习惯了在这深宫高墙之内,用权谋与算计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然而此刻,困住她的,还有眼前这个缓缓走来的男人。
顾清舟一身玄色劲装,衣摆处沾染了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战场归来。他并未行礼,只是站在帐外三步之处,目光沉沉地看着李长歌,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有怒火,又似有深情,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殿下,”顾清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北境十万将士的抚恤银两,陛下迟迟未下旨。臣,求见。”
李长歌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将军,你是在教训本宫吗?还是觉得,本宫亏待了你顾家满门?”
顾清舟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那股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开来。“臣不敢。只是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家属在后方嗷嗷待哺。臣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李长歌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如同盛开的彼岸花,美丽却致命。她走到顾清舟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指尖冰凉,触感却让他浑身一颤。“顾清舟,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本宫给的。若无本宫在宫中周旋,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到京城?还能站在这里跟本宫谈条件?”
顾清舟没有躲闪,任由她触碰,只是眼中的光芒愈发晦暗不明。“臣记得。但臣更记得,陛下曾许诺,战事平定,便赐婚臣与公主。如今战事已平,臣只问,这婚约,还算数吗?”
空气瞬间凝固。
李长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之中。她盯着顾清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嘲讽。“婚约?顾将军,你是在做梦吗?本宫乃金枝玉叶,岂能下嫁一介武夫?况且,朝中那些老顽固,谁不知道顾家在军中的威望?陛下若真赐婚,便是为了平衡朝局,将你彻底架空。你,当真以为本宫是在救你?”
顾清舟冷笑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吃痛。“殿下何必自欺欺人?若非本宫在朝中力保,顾家早已是满门抄斩。殿下所谓的平衡,不过是将顾家当作棋子,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今日臣来,不是求婚,而是来问清楚,这局棋,殿下究竟想将顾家逼到何种地步?”
李长歌感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她看着顾清舟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却不知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利用他的忠诚,他的战功,甚至他的爱慕,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以为这是必要的牺牲,却忘了,人心也是肉长的,也会痛,也会恨。
“你想如何?”李长歌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榻边,显得无比脆弱。
顾清舟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臣不想如何。臣只求殿下给顾家一个公道,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围的红烛上,“若是殿下觉得这红烛太刺眼,臣便将其吹灭。”
说着,他伸手,毫不犹豫地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身影。李长歌的心跳忽然加速,她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也听到了顾清舟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顾清舟,你敢吗?”她在黑暗中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也带着一丝期待。
顾清舟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拥住了她。他的怀抱坚硬而温暖,带着战场的血腥味和男人的气息,瞬间将李长歌包围。她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顾清舟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这芙蓉帐里,没有公主,没有将军,只有你我。今夜,让我们做一对真正的鸳鸯,可好?”
李长歌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入发间。她知道,这一夜过后,一切都将不同。要么,他们将在权力的漩涡中彻底沉沦;要么,他们将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唯一的救赎。
红烛摇曳,影影绰绰。帐幔低垂,遮住了外界的风雨,也遮住了两人心中难以言说的秘密。在这方寸之间,爱恨情仇,权谋算计,都化作了虚无。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实而滚烫,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燃烧出最后的余烬。
窗外,风声渐歇,一轮冷月高悬天际,清冷地注视着这世间最荒诞也最深情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