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剥橘子。橘子皮断了,她的指甲掐进了果肉里,
汁水溅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上,像一行清鼻涕。
那件衣服还是我上高中那会儿给她买的,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你要是有点本事,
我至于在这破地方跟个老鼠似的活吗?"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过了。可我停不下来。
出租屋里的霉味往我鼻子里钻,张浩昨晚摔门而去的巨响还在我耳膜上震,
房东早上发来的涨租微信就躺在手机里,像个催命符。我妈没抬头。
她盯着那个被她掐烂的橘子,半晌,才用袖子去擦那滩汁水。袖子越擦越湿,
她的眼圈也红了。"妈确实没本事,"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妈只能给你做口热乎饭。"我抓起包摔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冲,
听见她在身后喊:"橘子你带上,我剥好了的……"我没回头。
那天是2019年4月17号,我二十九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我发誓,
如果知道七天后我会跪着求她原谅,我宁可把自己舌头咬下来。1我叫陈燕,
在北京漂了八年,嫁了个叫张浩的男人。我们住在昌平区的一个城中村,叫"霍营",
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就是一片违建楼。我们的房间在二楼,十五平米,隔断出来的。
隔壁住着小两口,每晚十点半准时吵架,女的说男的没出息,男的说女的拜金。
声音透过那层三合板墙传过来,跟现场直播似的。张浩是搞室内设计的,
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俩人加起来月薪一万五,在2019年的北京,
这数字听着不算寒酸,可扣掉房租四千五,扣掉吃饭交通,再扣掉老家的人情往来,
一年到头,存折上能多两万块就算烧高香。我想买房。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跟蟑螂一起在这个出租屋里长出来的。那天早上,我在厕所刷牙,公共厕所,
走廊尽头那个。镜子裂了道缝,把我脸劈成两半。我吐掉沫子,
看见一只蟑螂从水槽底下慢悠悠爬出来,触角一动一动的,像个视察领地的地主。回到屋里,
张浩正蹲在折叠桌前吃泡面。那桌子是他从闲鱼上五十块钱淘的,桌腿有点瘸,
垫了张对折的报纸。"我同事李婷,"我擦着头发,"买新房了,通州,首付一百二十万。
"张浩吸溜面条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没接话,继续吃。"她老公也就那样,
在国企当个小职员,"我把毛巾摔在床上,"听说她公婆给了八十万。"面条声彻底停了。
张浩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点红油:"你想说什么?""我想说,"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尖刻,
"人家命好,有个能掏得出钱的妈。不像我,我妈除了腌咸菜,什么都不会。
"张浩放下叉子。塑料叉子戳在泡面桶上,发出"咔"的一声。"陈燕,"他 叫我全名,
"咱妈上周刚给咱送了十斤腊肉,还有你自己爱吃的荠菜饺子。零下五度,
倒三趟公交送来的。""那又怎样?"我梗着脖子,"能当首付吗?能写进房产证吗?
"张浩看了我很久,眼神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个漏风的窗户上。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长得像抽风。"我今晚加班,不回来了。"他走了。门关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泡面桶,忽然觉得那红色的包装纸像个血盆大口。手机响了,是房东。
不是微信,是直接打电话。"小陈啊,下月起房租涨六百,押一付三改押二付三。同意就续,
不同意月底搬。"我还没来得及还价,电话挂了。忙音像耳光一样抽在我脸上。
我疯狂翻通讯录。先从亲的开始。我舅,刘建国,在老家县城开五金店。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燕儿啊,"我舅的声音打着飘,
"借钱?哎哟,你表弟刚谈对象,彩礼钱还没凑齐呢……"我 阿姨,我妈的亲妹妹。
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燕儿,不是 阿姨不帮你,我刚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提前取要亏好多……"我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在大厂当程序员,年薪三十万。
她听完我的请求,沉默了很久。"燕子,"她说,"我去年刚买了房,真没钱。这样,
我转你五千,不用还了,你拿着应急。"微信到账提示音响起:5000元。备注:保重。
我坐在那张弹簧都硌屁股的床上,数着手指头。五千块,够买这里半平米。我给我妈打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她那边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燕儿,"她喘着气,"妈在买菜,
晚上给你送排骨去。你上次说想吃糖醋的……""妈,"我打断她,"我打算买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风声没了,喇叭声也没了。"首付差十五万,"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手里有多少?""妈……妈手里就三万来块钱,"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是留着看病的,妈这高血压,还有腰……""三万?"我冷笑一声,火气噌地往上窜,
"你跟我爸过了三十年,我爸死了十年,抚恤金加上退休金,你就攒了三万?""燕儿,
妈花钱细,可也经不住……""行了,别说了,"我站起来,在屋里打转,像只困兽,
"你天天给我送饭,送咸菜,送你自己腌的萝卜干!那些东西值几个钱?我要的是房子!
是安身立命的地方!你要是有点本事,我至于过成这样吗?我至于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吗?
"电话那头死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条狗。"妈确实没本事,"过了很久,
她才说,轻得像片羽毛,"妈只能给你做口热乎饭。""那就别做了!"我吼道,
"我不稀罕!"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扭曲的脸。我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天晚上张浩没回来。我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听见隔壁小两口又开始吵架。女的哭,
男的砸东西。我蒙着被子,眼泪把枕头浸得冰凉。2我三天没给我妈打电话。她也没打给我。
那三天里,我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关系。前同事,老同学,
甚至公司楼下卖煎饼的阿姨我都试探着问了一嘴。有个做小贷的初中同学,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肥肉,说要借可以,月息两分五。我逃一样跑了。第四天是周六,
早上八点,我被敲门声吵醒。以为是张浩没带钥匙,迷迷糊糊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妈。
她提着两个保温桶,一个布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没染发,白发在黑发里特别显眼,
像撒了一把盐。她脸色发白,嘴唇有点紫,是高血压的症状。"你怎么来了?"我堵着门,
没让她进。她往屋里瞅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没叠的被子上,还有床头堆着的脏衣服上。
"我给你做了糖醋排骨,"她举起保温桶,"还有新蒸的枣糕。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说了我不稀罕!"我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有钱没有?
没钱就别来烦我!"她的手僵在半空。保温桶的提手勒进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
勒出一道白印。楼道里路过的人往这边看。我妈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真没那么多,"她小声说,"妈手里就那三万,你要,
妈现在就去取……""三万顶个屁用!"我猛地推了她一把。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关门,
可她正好往前凑,我的手掌就推在了她肩膀上。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后背撞在楼道对面的墙上。保温桶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盖子摔开了。糖醋排骨滚出来,
酱汁洒了一地,溅在她那双旧布鞋上。那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千层底,她自己纳的。
鞋头已经磨白了。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我们母女俩对着那滩排骨和酱汁发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我……"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我妈没哭。她蹲下去,用手去捡那块排骨。酱汁太滑,她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她把排骨放进保温桶,又用手去擦地上的酱汁,用她那件蓝布衫的袖子。"妈回去给你拿钱,
"她站起来,没看我,"三万,你先应急。"她转身下楼,脚步很慢,扶着墙。
我这才注意到,她走路有点瘸,右腿不敢用力。那是她去年冬天在冰面上摔的,骨裂,
没舍得做手术,自己硬扛过来的。我没追出去。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地上有块排骨的碎渣,我盯着它,眼泪突然决堤。3三天后的傍晚,我妈给我打电话。
"燕儿,"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遥远,"你回来一趟,妈有东西给你。"我回了。
那栋六层的老筒子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分之二。我摸黑往上爬,
闻到熟悉的艾草味,还有中药味。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看见我妈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红木椅子上。那是我们家唯一值钱的家具,我爸生前是木匠,
这是他最后一件作品。我妈怀里抱着个东西,用一块红布包着。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确良衬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准备出门走亲戚。"来,"她拍拍旁边的马扎,"坐妈边上。
"我坐下。马扎有点矮,我得仰着头看她。她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特别深,像刀刻的。
"打开看看。"她把那个红布包递给我。布包入手很沉。我掀开一角,露出个红绒布盒子,
扁扁的,上面绣着花,金线已经发黑了。那针脚很粗糙,是我姥姥的手艺。我掀开盒盖。
第一层是钱。不是一沓沓的百元大钞,是各种面额的都有。有五十的,二十的,
甚至还有十块的,用橡皮筋捆成一小捆一小捆。每一捆上都贴着张纸条,写着日期。
最早的一捆,纸条上写着"1998.3.15"。"这是……""这是我这辈子攒的,
"我妈轻声说,手在那些钱上摩挲,"你爸走后,我每个月除了吃饭买药,剩下的都存起来。
一开始是想着,等你出嫁给你添点嫁妆,后来……后来你结婚妈也没帮上什么忙,
就一直存着。"她掀开盒子的第二层。深蓝色的丝绒底上,躺着几样东西。一对金镯子。
老式的那种,扁扁的,上面錾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接口处是活动的,可以拉开。
颜色有点暗,不是那种晃眼的金黄,是沉着的、温润的金色。一枚翡翠戒指。蛋面不大,
颜色发暗,是豆绿色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还有一对银项圈,用红绳系着,
项圈上挂着长命锁,锁片上刻着"岁岁平安"。"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嫁妆,
"我妈拿起那枚翡翠戒指,对着光看,"四十年前的物件了。那时候你姥爷跑运输,
跑断了腿才攒下这些。我一直舍不得戴,藏在柜底,想着……想着等我老了,实在不行了,
再卖了换口饭吃。"她放下戒指,转向我。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可是现在你有难处了。燕儿,拿去吧。拿去买房,好好过日子。
别再……别再抱怨了,啊?"我盯着那个盒子。盯着那些用橡皮筋捆好的、有零有整的钱。
我注意到最上面那捆十块钱的,纸币边都磨毛了,上面还有油渍,可能是卖菜找零来的。
我想起三天前,在这个楼道里,我推她的那一把。想起她蹲在地上捡排骨的样子。
想起她那句"妈确实没本事"。盒子从我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疼,但我没觉得。我抱住我妈的腿,就像小时候摔倒了那样,
紧紧地抱住。她的裤子上还有洗不净的酱油渍,是前天做饭溅上的。"妈……"我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