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快一周。沈念安坐在老宅二楼的窗边,膝盖上搭着条薄绒毯。
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停在檐下。司机撑开伞,快步绕到后座。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在水光氤氲的青石板上,笔挺的西装裤腿一丝褶皱也无。
沈泽川下了车,甚至没等司机将伞完全遮过头顶,便大步流星地朝屋内走来。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是沈念安熟悉的、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表情。但这份熟悉里,
早已没了多年前,他会抬头朝她窗口望一眼,甚至挥挥手的温度。果然,他径直进了门,
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没过两分钟,沈念安就听见隔壁书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干脆利落。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绒毯边缘柔软的绒毛。
吴妈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进来,脚步放得轻。“小姐,趁热喝点,润润肺。这雨下得,
空气都黏糊糊的,你咳疾刚好,可别再犯了。”“谢谢吴妈。”沈念安接过白瓷盅,
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手心。吴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目光瞟向隔壁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
“少爷他……公司事忙。”沈念安小口喝着清甜的梨汤,没接话。事忙?三年前开始,
他就一直是“事忙”的。忙到没空陪她吃一顿完整的晚饭,忙到记不得她的生日,
忙到在她半夜高烧时,接起电话只冷淡地说“找家庭医生,我明天有并购会议”。
起初她真的以为他是太忙了,压力太大。父母留下的沈氏集团,盘子不小,内忧外患。
她体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不去打扰他,甚至学着煲汤,叮嘱吴妈送上去。
直到何婉婷成了他的特别助理。那个从小就跟在吴妈身边,叫她“念安姐姐”,
眼神却总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晦暗的何婉婷。“念安姐,你别怪泽川哥。
”何婉婷第一次以助理身份来老宅送文件,就拉着她的手,语气恳切又无奈,
“他现在位置不一样了,盯着他的人太多。你每次关心他,打电话问行程,
在外人看来……尤其是公司那些老古董看来,就是……就是……”“是什么?
”沈念安当时还不明所以。何婉婷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
最后压低声音:“就是还没断奶的公子哥,被家里体弱的妹妹拿捏着。这话传得可难听了,
说沈家养他,就是给女儿找了个高级管家兼终身饭票。泽川哥心高气傲,听了这些,
心里能好受吗?他这么拼,不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靠沈家,而是真有本事?”沈念安愣住了,
指尖发凉。“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念安姐你是好心。”何婉婷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婉,“但人言可畏啊。
泽川哥现在正处在关键期,一点点名声上的瑕疵都可能影响大局。你要真想为他好,
不如……稍微保持点距离?至少在公司事务上,别过多过问。让他放手去干,
闯出自己的一片天,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没了。”听起来,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了沈泽川,
为了沈家。沈念安信了。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关心,不再主动打电话,
不再过问公司任何事,甚至连老宅里关于沈氏的消息,都让吴妈别在她面前提起。可换来的,
是沈泽川越来越远的距离,和越来越冷的眼神。何婉婷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她衣着打扮越来越精致,从前怯生生的神态被干练和自信取代,站在沈泽川身边汇报工作,
姿态娴熟默契。她会“顺便”提醒沈泽川:“泽川哥,念安姐好像又换新医生了,
这次是个老中医,挂号费听说挺贵。”“念安姐今天约了苏城银行的李太太喝下午茶,
李太太丈夫好像正想接触我们城东那块地。”沈泽川通常只是冷淡地“嗯”一声,
但眉头会锁得更紧。沈念安能感觉到,哥哥看她的目光里,渐渐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不耐,
烦躁,甚至……厌烦。她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次,她肺炎初愈,想出门晒晒太阳,
让司机送她去老城区买一家从小吃到大的桂花糕。车子刚出巷口,
就看见沈泽川的车停在路边,何婉婷站在车旁,正笑着对他说什么,神态亲昵。
沈泽川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沈念安让司机停车,摇下车窗,刚想喊一声“哥”。
就听见何婉婷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车里人听清的声音说:“……所以说,
泽川哥你就是心太软。念安姐这病怏怏的身子,三天两头要休养,花钱如流水不说,
关键是她总这么依赖你,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沈伯伯沈阿姨当初把你带回来,
不就是指望你能扛起这个家,照顾好她吗?可现在倒好,成了你的软肋了。外面都说,
沈泽川能力是有,可惜摊上这么个累赘妹妹,这辈子算是被套牢了。”沈泽川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语气听不出喜怒:“上车,下午还要见京城的客户。
”车子绝尘而去。沈念安坐在车里,浑身冰凉。那天的太阳明明很好,
她却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累赘”、“套牢”、“软肋”……原来在哥哥心里,
或者至少在别人解读的哥哥的处境里,她是这样的存在。父母的爱和安排,
成了困住他的枷锁。而她沈念安,就是那枷锁最沉重的一部分。那之后,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那点一直燃着的、以为亲情总能战胜一切的火苗,被那几句话浇得奄奄一息。
沈泽川来看过她一次,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好好休息。”他说,“需要什么跟吴妈说,
或者……跟婉婷讲也行,她现在处理这些琐事比较顺手。”沈念安看着他,
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努力挤出笑容说“哥我没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里最重要位置、曾经会背着她去看烟花、会因为她一句“害怕”就整夜守在她房门外的哥哥。
他的眉眼依旧英俊,却覆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冰冷的隔膜。“哥,”她开口,声音沙哑,
“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发烧,爸不在家,妈去了外省,你抱着我跑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却把我护得稳稳的,自己疼得龇牙咧嘴,还笑着跟我说‘安安别怕,哥在’吗?
”沈泽川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你现在需要静养,别胡思乱想。”他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干脆,
没有回头。沈念安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点星火,熄灭了。她知道,那个疼她护她的哥哥,
或许早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就被名为“现实”和“野心”的洪流卷走了。留下的这个沈泽川,
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是苏城商界的新贵,是无数人巴结仰望的对象。唯独,
不再是她的哥哥。接下来近三年,时光像钝刀子割肉。沈泽川在商场上愈发锋芒毕露,
沈氏集团在他手里规模扩张了近一倍。他搬出了老宅,住进了市中心视野最好的顶层公寓。
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也多是匆匆取些旧物,
或是因为一些不得不由沈念安这个“沈家血脉”出面签署的文件。
何婉婷俨然成了半个女主人。她不再称呼“念安姐”,改成了客套而疏离的“沈小姐”。
她会以沈泽川的名义,安排沈念安的生活起居,从医生到营养师,从插花老师到钢琴教师,
面面俱到,无可指摘。但沈念安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照顾”,
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而非出于任何温情。社交场合上,
何婉婷总是恰到好处地陪伴在沈泽川身侧,言笑晏晏,应对自如。而当有人问起沈念安时,
何婉婷会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无奈:“沈小姐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泽川哥疼妹妹,
舍不得她出来应酬受累。” 久而久之,苏城圈子里都知道,沈家那位正牌大小姐,
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深居简出,而能干漂亮的何助理,才是沈总身边最得力的红颜知己。
甚至有捕风捉影的小报,暗示两人关系匪浅。沈念安看到过那些报道,心里却一片麻木。
她关在老宅里,像一株渐渐失去水分的植物。直到三个月前,她例行体检,
一位新来的、颇有点耿直的医生看完她历年的病历和昂贵的医疗开销记录后,
嘀咕了一句:“沈小姐,您这身体状况维持得还行,但心理抑郁指标很高啊。
这……光烧钱养着身体,不解决心病,效果恐怕事倍功半。家里人对你是不是……关心不够?
”家里人对你是不是关心不够?一句话,像一根针,
刺破了长久以来包裹着她的、名为“忍耐”和“期待”的气球。她忽然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父母早逝,留给她的,难道就只剩下这偌大冰冷的宅子,
和一个视她为累赘、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哥哥”?她想起了父亲去世前,
紧紧拉着她的手,反复说过的话:“安安,
留了后路……周律师……关键的东西在周律师那里……谁都不能欺负我的安安……”周律师,
周正平,父亲几十年的挚友兼法律顾问,一位总是笑眯眯、却眼神锐利的老先生。
父母葬礼后,他来过老宅几次,看望她,也跟沈泽川谈过些事情。后来,就渐渐少了联系。
沈念安翻出了周律师的名片,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她第一次,
没有通过吴妈或任何佣人,自己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周伯伯,我是念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平静,“我想见您。关于……我爸爸留给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周正平沉默了两秒,随即语气一如既往地和蔼,却多了几分郑重:“好,安安。
时间,地点,你定。要绝对安全,避开沈宅所有的耳目。
”他们约在城郊一座香火不旺的寺庙后院茶室。环境清幽,几乎没什么香客。
周正平看起来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他仔细打量着沈念安,叹了口气:“孩子,
你受苦了。脸色这么差。”沈念安摇了摇头,直接切入正题:“周伯伯,我爸说的‘后路’,
到底是什么?”周正平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
取出一个厚厚的、印着律师事务所封漆的文件袋,推到沈念安面前。“你父母,
尤其是你父亲,一辈子在商场打滚,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事变迁。
”周正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疼泽川,是真的。培养他,寄予厚望,也是真的。
但他们更疼你,怕你受委屈,怕他们走后,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所以,
在办理收养手续、订立遗嘱的同时,他们委托我,
设计了一套非常严密的财产制约与监督机制。”他打开文件袋,
取出一份份装订好的法律文书。“沈氏集团的核心资产,
、几个最赚钱的子公司的绝对控股权、以及你父母早年置办的一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和不动产,
法律上的所有权人,一直都是你,沈念安。沈泽川拥有的,是经营管理权,
以及一部分股权分红。”沈念安怔住,这她知道一些,但从未深究。“关键在这里,
”周正平翻到一份特殊的协议,“这份《信托管理与监护承诺协议》,
附加了极其严苛的违约条款。沈泽川自愿签署,承诺在你父母去世后,
担负起对你的监护责任,保证你的生活、健康、医疗得到最高标准的保障,
尊重你的个人意志,不得以任何形式逼迫、冷落、伤害你。这份承诺,
与他所获得的沈氏经营管理权直接绑定。
”他指着其中用加粗字体标出的段落:“一旦他有充分证据显示违背承诺,
比如长期冷落你导致你身心健康严重受损,纵容他人对你进行精神或实质伤害,
或者试图转移、侵吞本属于你的核心资产……那么,作为唯一受益人,你,沈念安,
有权在律师即我的协助下,启动法律程序。届时,他将立刻被暂停一切经营管理权,
由指定托管机构接管。同时,协议中他个人名下的部分资产这部分是他进入沈家后,
你父母赠与及他自己积累的,但也列入了制约范围,将根据违约严重程度,
强制划归到你名下作为补偿。”沈念安一页页翻看那些条文,手微微发抖。
条款细致到甚至包括了“无正当理由连续六个月未与受益人进行有效情感交流”可视为违约。
这哪里是一份简单的协议,这分明是父母用尽心思,为她编织的一道道防火墙。
“他……他知道这些条款吗?”沈念安问。“知道。”周正平点头,“签署时他已成年,
我逐条向他解释过。你父亲当时说,这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希望用最规范的方式,
让你们兄妹的情分,能避开利益的侵蚀,走得更长远。沈泽川当时……红了眼眶,
签得很郑重。”沈念安想起很久以前,哥哥拿着第一笔分红给她买生日礼物时,
脸上那种混合着自豪与温柔的神情。原来那时,这份沉重的协议就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爱与制约,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了一起。“周伯伯,”沈念安抬起头,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如果……我现在想启动这份协议,或者,
至少让他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该怎么做?”周正平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也有欣慰。
“孩子,你终于想明白了。一味退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贪婪和误解滋生。
你需要让他清醒过来。但不是立刻掀翻桌子,那会鱼死网破,沈氏也会动荡。”他合上文件,
语气沉稳:“我会安排一次正式的会面,以律师的身份,请他回老宅,当着你的面,
重新‘提醒’他这些协议的存在,尤其是违约后果。给他压力,让他收敛。同时,你要做的,
是立起来。不能再躲在宅子里了。”“立起来?”“对。”周正平目光如炬,“沈家大小姐,
该有自己的社交,自己的耳目,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那个何婉婷,手伸得太长了。你得让她,
也让沈泽川明白,谁才是沈家真正的主人。”几天后,沈泽川接到了周正平亲自打来的电话,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要求他务必在某日某时回沈宅一趟,
有“重要法律文件需要当面核对确认”。沈泽川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寻常。
周律师已经很久没这样正式地找他了。他问是什么事,
周正平只说:“关于念安小姐的权益保障,以及你作为监护人的责任边界,
有些条款需要再明确一下。”沈泽川挂掉电话,眉心拧成了结。何婉婷正好进来送咖啡,
见他脸色不豫,柔声问:“泽川哥,怎么了?谁的电话?”“周律师。”沈泽川揉了揉眉心,
“让我回老宅一趟,说是关于沈念安的事。”何婉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随即笑道:“周律师啊,好些年没怎么走动了。
是不是念安小姐那边……又有什么新的‘需求’了?我听说她最近换了个中医,
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特别金贵,还要专人去云南那边收……”“够了。”沈泽川打断她,
语气有些不耐烦,“到时候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下午跟京城陆氏那边的初步接触,
安排好了吗?”“安排好了。”何婉婷立刻恢复专业姿态,
“陆氏这次派来的是他们家的继承人陆景舟,听说眼光很毒,作风也强势。我们准备的方案,
可能需要再打磨一下细节。”“嗯。”沈泽川挥挥手,示意她出去。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沈念安……周律师……权益保障……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烦躁。
又是这些事,像永远摆脱不了的蛛网。约定的那天,沈泽川回到老宅时,周正平已经到了,
正和沈念安坐在一楼偏厅的沙发上喝茶。沈泽川走进去,目光先落在沈念安身上。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家常旗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背挺得笔直,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怯意和讨好的柔软,
而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冷。“周叔,念安。”沈泽川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突然叫我回来,什么事?”周正平放下茶杯,从身边拿出那个熟悉的文件袋。“泽川,坐。
今天找你,是想重新梳理一下,当年你签署的几份关键协议。”沈泽川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姿态看似放松,手指却微微蜷起。“那些协议怎么了?不是一直执行得好好的吗?
”“执行得好不好,不能单方面判断。”周正平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尤其是《信托管理与监护承诺协议》,其履行情况,直接关系到念安作为受益人的权益,
也关系到你作为管理人的权责是否合规。”他抽出那份协议副本,翻到关键页,
推到沈泽川面前的茶几上。“最近,我受托对念安的生活状况和身心健康进行了评估。
结果显示,存在一些令人担忧的迹象。长期情绪低落,社交近乎断绝,
与外界的唯一有效联系似乎仅限于医疗需求。而作为协议指定的首要监护人,你,
沈泽川先生,在过去三十六个月内,与受益人共同进餐的次数不足十次,
主动进行有效关怀沟通的频率,低于协议规定的最低标准。此外,据观察,
你身边的工作人员,似乎对受益人多有僭越和不敬之举,而你没有进行有效制止和管束。
”沈泽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周叔,你这是在指责我?公司事务有多繁忙,
你不是不知道。念安身体需要静养,少些打扰对她也好。至于我身边的工作人员,
婉婷她做事有分寸,对念安也一直尽心安排照顾,何来‘不敬’?”“尽心安排照顾?
”沈念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偏厅里,“哥,
你指的是何婉婷替我安排的那些,必须向她汇报才能出门的行程,
那些不经我同意就换掉的医生和佣人,还有在社交场合,
她替我传播的‘体弱多病、需要哥哥费心供养’的形象吗?”沈泽川蓦地转头看向她,
眼中闪过错愕和怒意:“念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婉婷她……”“她是不是还告诉你,
我花钱如流水,不断索取,是你的累赘和软肋?”沈念安打断他,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哥,你有多久没有亲自问过我,我需要什么,
我在想什么了?你听到的关于我的一切,是不是都来自于何婉婷的转述?
”沈泽川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仔细回想,似乎……确实如此。他总是很忙,念安的事,
多是婉婷在处理和汇报。他信任婉婷的能干,也觉得这些琐事没必要亲自过问。
周正平适时接话,敲了敲那份协议:“泽川,协议的精神,是‘亲自’履行监护职责,
保持‘有效’沟通。依赖第三人,
尤其是可能与受益人存在潜在利益冲突的第三人进行转达和操作,本身就可能构成违约风险。
更不用说,如果这位第三人的言行,客观上对受益人造成了精神压力或名誉损害。
”他翻到违约后果那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加粗的文字上:“一旦违约认定成立,
根据协议,你将被立即暂停在沈氏的一切职务和经营管理权,由指定的独立机构托管。同时,
你个人名下,包括你母亲指沈泽川生母留下的那处房产,
以及你这些年在沈氏分红外自主投资的几个成功项目的大部分权益,将强制转让给念安,
作为违约补偿和精神损害赔偿。”沈泽川的呼吸陡然一窒。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暂停职务?强制转让个人资产?这些后果,他当年签署时知道,
但这些年顺风顺水,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份协议的存在,或者说,
潜意识里认为它永远不会被启动。“周叔,你这是在威胁我?”沈泽川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是提醒。”周正平毫不退让地回视他,“提醒你,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
权力的基础和边界在哪里。提醒你,当初的承诺是什么。也提醒你,
念安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父母给她留下了足以自保的武器。现在,
她决定把它从鞘里抽出来,擦亮,让该看到的人看清楚。”偏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泽川看着沈念安,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依赖和崇拜、如今却只剩下平静疏离的眼睛,
又看看周正平手中那叠冰冷的法律文件,
一股混杂着愤怒、难堪和一丝隐秘恐慌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以为自己是沈氏说一不二的掌舵人,原来头顶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执剑人,
竟然是这个他一直以为柔弱可欺、需要他“供养”的妹妹。“好,很好。
”沈泽川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沈念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
学会用法律文件来对付你哥了。”沈念安仰头看着他,没有退缩:“哥,
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一个你记忆里的‘累赘’。父母留给我的,不仅仅是需要被照顾的身体,
还有保护我自己的权利。如果你觉得照顾我是枷锁,是束缚,我们可以重新谈。但前提是,
尊重。你,和你身边的人,必须给予我起码的尊重。何婉婷,不能再插手我的任何事。
这是我的底线。”沈泽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狠狠瞪了周正平一眼,
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摔门而去。引擎咆哮的声音很快远去。沈念安一直挺直的背脊,
这才微微松了下来,指尖有些发颤。周正平收起文件,温声说:“做得很好,安安。第一步,
就是要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打破他的理所当然。接下来,他会有所收敛,也会去查证,
去思考。但真正的硬仗,可能才开始。何婉婷不会轻易罢休,沈泽川心里那根刺,
也没那么容易拔掉。”“我知道,周伯伯。”沈念安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但我不能退了。”从那天起,沈泽川的行为确实出现了变化。
他回老宅的次数并没有明显增多,但每次回来,会勉强和沈念安一起吃饭,
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身体状况,虽然态度依旧冷淡。他明确指示吴妈,
以后沈念安的生活起居、医疗安排,直接对沈念安本人负责,无需再通过何婉婷。
何婉婷表面上恭顺地应下了,但沈念安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得更急了。几天后,
沈念安接到了苏城商会举办的一场慈善拍卖晚宴的邀请函。以往,
这种活动都是何婉婷以“沈总助理”身份陪同沈泽川出席,沈念安的名字几乎不会被提及。
这次,邀请函却直接送到了沈念安手上,落款是商会会长夫人。沈念安拿着那张精致的卡片,
明白这是周正平开始运作的结果。她需要走出去,出现在人前,
打破那个被刻意塑造的“病弱闺秀”形象。晚宴当晚,
沈念安选了一套款式简约大方的香槟色缎面长裙,将长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妆容清淡,却仔细勾勒了眉眼,让那份苍白的病弱感,
转化成了某种清冷易碎的气质。她独自乘车前往酒店。在宴会厅门口,
她看到了被几位本地商人围着的沈泽川,
以及他身边妆容精致、穿着酒红色露肩晚礼服的何婉婷。何婉婷正笑着与人交谈,
眼波流转间,看到沈念安独自走来,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
但随即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念安小姐?您怎么来了?
泽川哥还担心您身体不适,没打算惊动您呢。”何婉婷声音不小,足以让旁边几个人听到。
沈念安停下脚步,淡淡看了她一眼:“商会直接给我发了邀请函,我身体还行,出来透透气。
何助理,今晚你是以我哥哥的女伴身份出席吗?”何婉婷笑容微微一僵:“泽川哥工作需要,
我作为助理,自然要陪同处理一些事务……”“哦,助理。”沈念安点点头,语气平和,
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那你忙你的。我进去找个地方坐坐就好,不用特意照顾我。
”说完,她不再看何婉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宴会厅内走去。姿态从容,背脊挺直,
那份久居人上的家族底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周围几位商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似乎对这位久未露面的沈家大小姐,有了新的认识。看来,并不完全是传闻中那样啊。
沈泽川也看到了沈念安,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与旁人交谈,
只是眼神时不时会飘向沈念安所在的方向。沈念安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静静观察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她感到一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但都坦然受之。
拍卖环节开始后,一件清代的翡翠插屏被拿出来展示。沈念安记得,
母亲生前似乎挺喜欢这类东西。她下意识举了两次牌,价格适中。没想到,
何婉婷那边紧接着就跟了牌,每次都比她高一点,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还偶尔侧头与沈泽川低语,仿佛在征询意见。沈泽川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制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何助理在跟沈家大小姐“打擂台”呢。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念安第三次举牌后,何婉婷毫不犹豫地再次加价,价格已经超出了那插屏本身价值不少。
沈念安放下号牌,不再举了。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视线与何婉婷隔空相遇。
何婉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时,
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手工定制西装、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容貌极其英俊,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的疏淡和锐利,目光扫过全场,
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了沈念安所在的方向。有人认出来,
低声惊呼:“京城陆家的陆景舟?他怎么也来了?”陆景舟对旁人的注目恍若未觉,
径直朝着拍卖台附近——也就是沈念安和何婉婷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拍卖师正要落槌,
陆景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拍卖区:“等等。这件插屏,
我出两倍于现在最高价。”全场哗然。何婉婷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拍卖师也愣了一下,
确认道:“陆先生,您确定?现在最高价是……”“确定。”陆景舟打断他,
目光甚至没看那插屏,反而像是在看沈念安的方向,又像是在看何婉婷,语气平淡无波,
“我觉得这插屏,挺适合送人。”最终,翡翠插屏以远超实际价值的价格,被陆景舟拍下。
拍卖环节结束后,便是自由交流时间。何婉婷脸色不太好看,紧紧跟在沈泽川身边。
沈泽川则主动走向陆景舟,伸出手:“陆总,久仰。没想到您也对苏城的小拍感兴趣。
”陆景舟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笑容标准而疏离:“沈总,幸会。陪长辈过来看看,
顺便感受一下苏城的商业氛围。”他的目光掠过沈泽川,再次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沈念安。
沈念安正打算起身去露台透透气,一位侍者端着香槟塔经过她身边时,不知怎么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她这边歪倒过来,手中的托盘连同好几杯香槟,眼看就要泼洒在沈念安身上!
电光石火间,沈念安反应极快地向后撤了半步,同时伸手猛地拉住旁边厚重的丝绒窗帘,
借力向侧面一旋。哗啦——香槟杯砸在地毯上碎裂,酒液四溅,但大部分被窗帘挡住,
只有少许溅到了沈念安的裙摆上。侍者慌忙道歉,现场有些混乱。沈念安松开窗帘,
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吓坏的侍者说:“没事,清理一下就好。”她语气平静,
动作从容,除了裙摆上几点湿痕,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小意外。
沈泽川和何婉婷也看到了这一幕。沈泽川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过来,但脚步顿住了。
何婉婷则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陆景舟却已经走了过去。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非常自然地披在了沈念安肩上。“小心着凉。裙摆湿了,容易感冒。”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关怀。沈念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男人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关注是实实在在的。“谢谢。”沈念安低声道谢,
没有拒绝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不客气。
”陆景舟看着她,忽然问,“那插屏,你喜欢吗?”沈念安又是一怔,
摇摇头:“只是随便举着玩。它不值那个价。”“我觉得值。”陆景舟笑了笑,
那笑容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送你了。”“什么?”沈念安愕然。“我说,
刚才拍的那个插屏,送你了。”陆景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当是……庆祝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场合有点吵。”沈念安彻底懵了。这人什么路数?
第一次见面,砸重金拍个东西,然后随手送给她?不远处的沈泽川看到这一幕,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快步走过来,挡在沈念安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景舟:“陆总,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妹妹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陆景舟挑了挑眉,
面对沈泽川隐隐的敌意,他反而更放松了些,双手插回西裤口袋,姿态闲适:“沈总,
礼物是送给沈念安小姐的,接不接受,似乎应该由她本人决定?另外,”他顿了顿,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刚刚清理完地面、惊魂未定的侍者,
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的何婉婷,“沈总日理万机,
看来对宴会现场的‘安全’问题,关注得不够啊。令妹刚才差点被酒水泼到,
幸好她自己反应快。”这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刺,沈泽川听得明明白白。
是在指责他照顾不周,也是在暗指这场“意外”可能没那么简单。沈泽川脸色一阵青白。
何婉婷赶紧上前,挽住沈泽川的胳膊,柔声打圆场:“泽川哥,陆总也是好心。
念安小姐没事就好。陆总,谢谢您关心,我们沈家会照顾好念安小姐的。
”陆景舟看了何婉婷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何婉婷心里莫名一寒,
挽着沈泽川胳膊的手不由得松了松。“但愿如此。”陆景舟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被沈泽川半挡在身后的沈念安,语气缓和了些,“沈小姐,外套你先披着。
插屏我会让人送到沈宅。告辞。”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从容,
很快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留下神色各异的沈家兄妹,和周围一圈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