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江屿的秘密,是因为一场雨。那天加班到七点半,走出写字楼才发现外面下暴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廊下刷手机等雨小,顺手点进了微信运动排行榜。江屿,8347步。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步数多,是因为这个数字太眼熟了。昨天他是8219步。
前天是8401步。大前天是8183步。都是八千出头。我盯着屏幕想了几秒钟,
忽然心跳漏了一拍。从他家到我公司,地铁三站。但如果走路——大概就是八千步。
1、我和江屿认识四年了。大学校友,不同系,同一个话剧社。他比我高一届,演技不行,
但每次都被拉去搬道具。有一回社团排年终大戏,道具组的架子散了,所有人都在慌,
他一个人蹲在角落拿扳手修了四十分钟,一声没吭。我就是那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后来才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完全不会演戏,
留在话剧社纯粹是因为——“被社长拿毕业学分威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我差点信了。后来社长说根本没这回事,他自己赖着不走的。大二下学期,
我暗恋他暗恋到失眠。但我从没开过口。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安静、客气、不远不近。
我看不出任何特别对待。毕业之后,我们加着微信,偶尔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
一年见不了两次面。说是朋友,其实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半生不熟的那种。
直到那天在暴雨里,我站在公司楼下,盯着他的微信运动步数,手指冻得发凉。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八千步,可能是他日常通勤,可能是习惯散步,
可能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冒着雨跑去了地铁站。但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打开了微信。我翻了他近一个月的步数记录。
周一到周五,全部在八千到八千五之间。周六周日,骤降到两三千。我上班的日子,
他走八千步。我不上班的日子,他不走了。我打开地图,
输入他家小区的地址和我公司的位置——他家小区我知道,去年社团聚会他打车回去,
我在群里看到他分享的定位。6.2公里。步幅按0.75米算,大约8267步。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最后我翻出三个月前的记录。八千。四个月前的。八千。五个月前的。全是八千。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整个床都在震。2、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不是为了早到公司,是为了在公司楼下多站一会儿。我买了杯咖啡,
靠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上,装作刷手机。其实眼睛一直在扫街对面。七点五十五分。没人。
八点整。没人。我开始怀疑自己想多了。八点十一分。
一个穿深灰色衬衫、背双肩包的人从街角拐过来。是他。江屿走路的姿势跟大学时候一样,
不快不慢,微微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一直看着我们写字楼的方向。
他没有进写字楼,没有停下来。他只是从街对面走过去,像所有路过的行人一样,
自然地经过这栋楼,头微微偏向这边,然后继续往前。如果不是我特意在等,
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他走过去之后,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拐进了一条小路。我知道那条路。
通往和平路地铁站。也就是说——他每天从家出发,走六公里到我公司楼下,经过一次,
再走五百米到地铁站,坐车去他自己公司。每天多走一个小时的路,
只为了从我窗户底下经过一次。我站在花坛旁边,咖啡凉透了都没喝。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自作多情,也许他就是喜欢走路。
另一个声音说:那他周末为什么不走?3、接下来一周,我每天都提前出门,
每天都在楼下等。他每天都来。时间稳定在八点十分到八点一刻之间。周一他穿了件白T,
走得比平时快一点。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周二下小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步速放慢了。
到写字楼正对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那是我工位的方向。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走。那两秒钟,我连呼吸都忘了。
周三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想验证周末步数下降的规律。果然。
那天他的微信运动只有1800步。周四我正常上班,他又回到了八千步。证据链闭合了。
但我不敢往下想。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我——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话?不打招呼?不发消息?
四年了,他连句“最近怎么样”都没主动说过。我去翻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是半年前,社团群里有人问“有没有人知道学校附近那家打印店还在不在”,
江屿回了一句“还在,换了个门面”。就这么一句。对所有人说的。不是对我。
周四下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何瑶端着奶茶经过。“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你最近每天早到半小时,昨天还请了半天假,是不是有什么事?
”何瑶这个人的观察力能去当特工。“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不用每天在楼下花坛旁边站着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花坛旁边站着?
”“我工位靠窗,你每天八点就杵在下面了,以为我瞎啊?”我扶了下额头,无话可说。
“是不是在等谁?”她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语气从调侃变成了认真。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微信运动的事跟她说了。何瑶听完,奶茶吸管含在嘴里忘了吸,愣了好几秒。
“你是说,有个男的每天走一小时到你公司楼下,就为了从门口走过去?”“嗯。
”“持续了多久?”“我只查到了五个月前的记录,再往前翻不了了。”“天。
”她放下奶茶,表情变得很严肃,“你确定他不是跟踪狂?”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浇得我一个激灵。4、何瑶的话让我整晚没睡好。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人每天走一个小时的路,只为了从你楼下经过——换个角度想,
这个行为是不是有点吓人?如果不是江屿,如果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害怕。但因为是江屿,我的第一反应是心动。这公平吗?
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他为什么不说?暗恋可以不说,
天走一小时路来看你一眼、持续可能超过一年——这已经不是“不好意思开口”能解释的了。
是不是有别的原因?比如——他其实不是来看我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我们公司这栋写字楼里有十几家公司,三百多号人。如果他要看的人不是我,
是这栋楼里的其他人呢?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只是因为自己暗恋过他,
所以下意识觉得他是来看我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才是那个自作多情的人?
周五早上我照常在楼下等。他照常八点十一分出现。但这次我没有站在花坛旁边,
我站到了写字楼侧门附近,那个角度能看到他走路时看的方向。他经过写字楼的时候,
微微偏头——看的是二楼。不是三楼。不是我的工位。是二楼。我的心沉了一下。
二楼是一家设计公司。里面全是年轻女设计师。下班的时候,我假装去二楼找人借文件,
顺便扫了一眼。落地窗旁边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马尾辫,没有酒窝。就是一张普通的脸。
何瑶发消息问我怎么还没走,我回了个“马上”。那天晚上我没有翻他的微信运动。
5、周末两天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看了两部电影,打扫了一遍房间,
跟我妈视频了半小时。但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提前醒了。
我没有去楼下等。我按正常时间到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八点十二分的时候,
我没有看窗外。我打了一行代码,又删掉。八点十五分。何瑶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回来,
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没去楼下站岗?”“不去了。”“怎么了?”“没怎么。”她没追问,
但坐到工位上之后一直在偷偷看我。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运动的通知。江屿今天的步数:8302步。我盯着这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还在走。不管他走这条路是为了看谁——他今天还是走了八千步。散会之后,
何瑶拉着我去茶水间。“你上周五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没有。”“方晴,
你脸上写满了'我发现了不好的事情'。”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的不是三楼,是二楼。
”何瑶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二楼?那个设计公司?”“嗯。里面有个很漂亮的女生,
马尾辫,有酒窝。”何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钟她才开口。
“你确定?”“我看到了。他经过的时候偏头看的方向,是二楼。”何瑶皱着眉想了想,
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那天你没站在原来的位置?
”“什么意思?”“你说你那天站到了侧门附近,对吧?角度不一样,
你看到的偏转方向可能有误差。而且——”她停了一下,“你三楼的工位靠窗,
但从街对面看,是不是有可能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在视角上重叠?”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有道理。6、那周的周五,社团群忽然活跃了。有人发消息说搞个老同学聚餐,
就定在这周六。名单发出来,江屿也在里面。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去”。
何瑶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聚餐定在一家老火锅店,
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我扫了一圈,没看到江屿。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沉了一下。
矛盾得要命。涮了两盘肉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江屿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
带着外面的凉气进来。他一进来就被人拉着打招呼。社团里的人都热络,拍肩膀、碰拳头,
笑得大声。他也笑,但笑得收敛,嘴角只抬到一个弧度就停住了。轮到我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就这四个字。他在我斜对面坐下了。
我刻意不看他。夹菜的时候专注于锅底,跟旁边的学姐聊她最近养的猫。但余光控制不住。
他吃东西很安静,夹菜前会用公筷,喝酒只喝啤酒不碰白的,
跟人说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这些细节我大学的时候就记住了。四年了,都没变。
涮毛肚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放到公盘上,推到了桌子靠我这一侧。我假装没看见。
过了十分钟,他又涮了虾滑,推到了桌子中间偏我的位置。第三次,是一碟蘸料。他调好了,
放在我手边。这次我没法装看不见了,因为旁边的学姐看到了。“江屿你调的料这么好?
给我也调一个呗?”他的动作停了一秒。“行。”他又调了一碟,递给学姐。
但学姐那碟用的是麻酱底,我这碟用的是油碟。他知道我吃不了麻酱。大学那次社团聚餐,
我蘸了一口麻酱,过敏起了疹子。那次他在场。四年前的事,他还记得。
我端起蘸料碟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碟子边缘一点温度。他刚用手端过来的。
7、聚餐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去唱歌。“我先走了,明天加班。”我站起来拿外套。
“我也走吧。”江屿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几个人起哄。“哟,一起走?”“你俩什么情况?
”社长在那头嚷嚷:“当年在社团你俩就坐一块儿!是不是早有情况?”我脸一热。
“顺路而已。”江屿也摆了摆手,没解释。出了火锅店,夜风一吹,身上的火锅味散了大半。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说话。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先开口了。“你住哪来着?
”“城西,万达那边。”“哦。”他点了下头,“那我送你到地铁站。”“不用,
就两百米——”“顺路。”我闭了嘴。城西万达和他家完全不顺路。他住城北,方向相反。
但我没戳穿。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方晴。”他叫我全名,
声音比刚才轻了好几度。“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能看到布料在动——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过了两三秒钟,他说:“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