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莫村有个习俗,如果家中一个人死了,那么家里必然有一个人要结婚,
用喜气冲去家里的晦气1我的弟弟睡着了。在河边时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开始,
他就一直睡着。真是个懒虫,居然就这么在河里睡着了。他眼睛闭得很紧,
身体比以前要凉很多。爸爸妈妈单独给他腾了一个房间,让他睡觉,还不让我们进去,
说是不吉利。就这样,弟弟在那个紧锁的房间里睡了两天。我很担心他,他两天没吃饭了,
难道他不饿吗?而且家里最近也很奇怪,大家都不笑了。尤其是奶奶,
原本还能下床陪我跟弟弟一起玩,现在也是整天整天地和弟弟一样睡在床上。
家里还突然买了很多东西,红色的,白色的。不管什么颜色都有一股味道,
我想那是纸的味道。我想逗不高兴的爸爸妈妈开心,但总是会招来一顿骂。
特别是我拿着那些白纸片片在他们面前撒着玩的时候,他们一边大骂我晦气,
一边打我的屁股。真讨厌,明明大姐跟二姐撒这个白纸片片的时候就没事,
怎么到了我就变成晦气了?大姐这两天哭得也很厉害,是因为弟弟不吃饭而哭吗?
2第三天了,爸爸妈妈终于打开了让弟弟睡觉的小房间。爸爸手里拿着一张很大的东西,
长得很像夏天时会铺着的席子。最近村东头那个——小麦、小稻还是小米?
我忘记那个大哥哥叫什么了,反正跟大姐的年纪差不多。他跟我们家之前也不是很熟,
我只在村里见过他几次。那个大哥哥来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似乎会变得好一点,
但还是没有人笑。爸爸妈妈又买了一堆东西,这回没有白色的了,全是红色的。又过了两天,
妈妈让大姐试新衣服,但大姐看起来很不高兴。大姐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明有新衣服是件多好的事情啊,往常过年才会有呢。爸爸带着弟弟出去之后,
弟弟就没有回来了。弟弟不肯回来吗?再过两天就是我们的五岁生日了,
他如果在赌气睡觉的话,那也该醒了吧,再不醒就吃不到妈妈做的面了。3大姐出嫁了。
这是妈妈说的。她说出嫁是件好事,可以冲掉弟弟死去的晦气。真的是好事吗?如果是好事,
为什么偏偏要找个阴雨天来完成呢?
有在阴雨天举办的事情都不是好事——因为大人们总是会说“在外面淋雨玩要感冒”这句话,
把我拴在家里面。红纸片、白纸片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什么妈妈爸爸他们可以让我玩红纸片,
却不能让我玩白纸片呢?妈妈甚至还把红纸片塞了一大把在我手里,
让我学着二姐的样子撒红纸片。红纸片落到地上,被雨水浸透颜色,或者落到树上,
很快也变得湿哒哒的。红纸片就开始流血了,因为它的周边都变得红红的。
红纸片、白纸片有什么不一样的区别吗?颜色吗?可是明明一下雨沾到水,
红纸片就开始流血。等红纸片的血流干了、流尽了,红纸片就变成白纸片了。
家里很少那么热闹了。谁都拿出自己家里能打响的东西出来,吹着,拉着,敲着,
把我大姐从村东送到村西,
然后进了那个不是很熟的姐夫家——他们说我该这么叫那个大哥哥了。4我今年十二岁了。
今天奶奶说她快要死了,让二姐尽早相好人家,好把她死去的晦气冲散。
二姐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不过还是听了奶奶的话,开始在村周围找她心仪的人。没过多久,
二姐带来了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哥哥。那哥哥我认识,是我们邻村毛林村的人。
他经常和二姐一起去上学,不过他家没我们家好,他爸妈供他读到小学三年级就不读了,
现在在家里干活。二姐看起来很喜欢那个哥哥。
她非常努力地向爸爸妈妈说这个哥哥有多好多好。爸爸妈妈一开始也不同意,
但看这个哥哥对姐姐确实好,也渐渐动摇了。爸爸妈妈同意了。
那二姐和那个哥哥的婚事应该可以定下来了吧?二姐很高兴,我也为二姐高兴,
因为这个哥哥看起来和二姐真的很般配。奶奶不同意。“为什么?”二姐近乎咆哮地问,
她从没对奶奶发过这么大的火。“还能为什么?”奶奶坐在床上,一下接着一下地咳着,
妈妈在一边给她拍背,“那小子家里这么穷,他家那个妈我也见过,也是个病秧子,
你嫁过去了能好过吗?”“不能好过又怎么样?”二姐大吼,
“大姐嫁到他们家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你们给我找的也是那种人,我还不如嫁那边去!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奶奶一口咬死。“那算了吧。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抽着烟的爸爸对二姐说,“你奶奶也是为了你好。
他们家过得还没我们家好,你嫁过去日子确实不好过。”我不敢说话,
胆怯地转过头看向二姐。她整个眼眶红彤彤的,脸上挂着泪痕。她想开口说什么,
嘴巴张了半天没说一句话。最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回了她的房间。二姐跑后,
我低下头掰着手指。屋内的气氛压抑得我害怕。我都不敢出去,
尽管爸爸抽的烟草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奶奶在二姐跑走之后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妈妈看奶奶好像咳出什么来了,急忙把痰盂拿过来——也许又是深黄色的痰。
我看着和鸡蛋一个形状的痰盂,心里想着。“来,三妹你过来。”奶奶吐完了,
她就开始喊我。我赶紧跑过去,坐到奶奶身边。奶奶身上好像带了一股病人的味道,
并不好闻。我想起了一个成语叫“死气沉沉”,但我没敢说。
奶奶布满了皱纹的手在我头上摸了一会儿。好久,她好像摸够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跟我说:“有时间劝劝你姐,让她换个人家。”说完,奶奶就让我自己去玩了。
5我能上哪儿去玩呢?这是我头一回对“玩”这个事情没有明确的目标。于是我顺着路走,
从我们家开始,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现在这个点大家都吃午饭了,
就我们家因为二姐的事情晚了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会把饭做好。我踢着石子,
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脚步平稳,走得很快。
好奇怪呀,按理来说这个点的人不是在做饭,就是在家里,或者村头那棵老树下面闲聊天。
为什么唯独她在村中闲逛?于是我走上前,躲到一棵树后,想看看那人是谁。等那女人走近,
我整个人呆住了——为什么大姐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路上?她不应该在她家里做饭吗?
大姐脚步匆匆,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阴沉沉的天总是带给人不好的感觉,
就像我现在总觉得如果要让大姐这么走掉的话,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于是我追了上去。
大姐究竟要去哪里?已经走出村子了,她要去哪里?去集市?可是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日子啊。
我追在大姐的身后,大口呼吸着湿湿的、闷闷的空气。我跑得快累死了,
但大姐似乎还是注意不到我,整个脑袋只看着前方。“大姐,大姐——”我真的快追不动了。
风也不解我着急的心情,卷着落叶和灰尘就往我的脸上冲,冲得我几乎快走不动道。“大姐,
大姐,你要去哪里呀——”风还在刮,越刮越厉害,把我的声音也刮走了。“大姐,
大姐——”我继续在狂风中喊着。风卷起了我的刘海,吹得我的短发四处飘散,
我现在应该很像个疯子吧。我抹了一把扑到脸上的落叶,继续喊着。大姐依然头也不回。
我们两个就这样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又跑又走着,就这样在狂风之中走着,
就这样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走着。我在后,大姐在前。轰隆一声,闪电划过了灰茫茫的天空,
紧接着很快消散。接着,一个冰凉凉的、湿湿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
然后越来越多的湿湿的、凉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衣服上,我的眼中——下雨了。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很大。我眯起眼,试图拨开面前的雨水,不让它们遮挡自己的视线。
等我看清白布般的雨幕下的路时,我发现大姐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大姐——大姐——”我这回是吼出来的。“你要去哪里呀——”嗓子好痛。
大姐似乎终于听见了我的声音,她的脚步好像慢了下来。我拖着酸痛的四肢,朝着她跑去,
一个没注意,被一颗石头绊倒了。我重重地摔进泥水里。
泥巴沾上了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双手。更糟糕的是,身上有好几处皮都被磕破了。好痛。
我甩甩手,刚想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追大姐,突然发现面前站了个人。我抬起头,
看见了大姐的眼睛。她沉默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截绳子。
这场突然而来的暴雨往往来得越快,去得也越快。
就算刚刚雨大得像是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吞没,现在也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足以让我看清——大姐脸上那些结痂的伤口。我呆住了。
大姐好像也注意到我发现了他脸上的伤口。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问我:“你还能起来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