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锋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异常突兀。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像做土木勘测时记录数据那样小心翼翼——他想给李薇一个惊喜。离开家三个月零七天,
这是他第一次中途回来。门开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铺满沙发一角。
王锋放下沉重的登山包,那包里装着给儿子买的木制玩具,给李薇带的云南特产鲜花饼,
还有三双磨破底的登山鞋。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直窜上来。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李薇侧躺着,背对着门,长发散在枕头上。
旁边的小床里,儿子王桧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还微微嘟着。
王锋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三分钟,这三个月的疲惫忽然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他退出来,
关好门,决定不叫醒他们。惊喜可以留到早上。浴室里,王锋站在花洒下,
热水冲刷着他被山风吹得皲裂的皮肤。镜子被水汽蒙住,他只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黑了,
瘦了,眼角多了两条皱纹。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岁。他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
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这是值得的,他想。驻外补助每个月多六千块,加上项目奖金,
一年能多挣十来万。儿子要喝进口奶粉,要上早教班,将来还要念好学校。
李薇自从生了孩子就没再去上班,全家就靠他一个人。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
关掉水龙头时,他隐约听见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停了,大概是李薇在哄。
王锋擦干身体,套上家居服,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李薇已经坐起来了,正抱着孩子喂奶。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迸出惊喜的光。“王锋?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项目上临时有点事,公司让我回来处理。”王锋走到床边,
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想给你们个惊喜。”李薇的笑容有些复杂,
像是惊喜里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但王锋没细想,他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让我抱抱。
”他从李薇怀里接过儿子。王桧已经快一岁了,比三个月前重了不少,小脸圆嘟嘟的,
睡得迷迷糊糊,被换到父亲怀里也不闹,只是咂吧了几下嘴。王锋抱着他轻轻摇晃,
那种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让他鼻子发酸。“这小子,长这么大了。”他低声说。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李薇下了床,“你吃饭没?我给你热点东西。”“不用,
飞机上吃过了。”王锋说,但李薇已经朝厨房走去,“给你下碗面吧,很快。
”王锋抱着儿子在卧室里慢慢踱步。夜灯的光从客厅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忍不住凑近去闻孩子身上的奶香味——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王锋皱了皱眉,
又凑近了些。是烟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但确实存在。那种烟草燃烧后的焦苦味,
混杂在孩子的奶香和口水味里,显得格外突兀。王锋自己不抽烟。大学时试过一次,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从此再没碰过。他对烟味特别敏感,在工地里,工友在帐篷里抽烟,
他能立刻闻出来,然后坚持要对方到外面去抽。可是儿子嘴里怎么会有烟味?
他把孩子抱到灯光亮一点的地方,仔细看了看。孩子的嘴唇红润润的,嘴角还有一点奶渍。
王锋犹豫了一下,轻轻掰开儿子的嘴——小小的乳牙刚刚冒出一点白尖,舌头粉嫩嫩的。
他又凑近闻了闻。这次烟味似乎更明显了些。但当他深吸一口气,想再确认时,
那味道又好像消失了。只剩下婴儿特有的、混合着奶味和一点点口水的甜腥气。
“可能是错觉。”王锋自言自语。坐了四个小时飞机,又转了两个小时大巴,大概是太累了。
他把孩子放回小床,盖好被子。李薇端着面进来了。鸡蛋西红柿面,热气腾腾的,
上面还撒了葱花。“快吃吧。”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他。王锋端起碗,
吸溜了一大口。家的味道。三个月来,他在云南的山里啃压缩饼干,
在贵州的工地上吃大锅饭,在四川的帐篷里煮泡面。这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比那些都好吃一千倍。“慢点吃。”李薇笑了,伸手理了理他湿漉漉的头发,
“这次能待几天?”“三四天吧。”王锋边吃边说,“主要是项目资料需要我签字,
还有几个技术问题要当面说清楚。处理完就得走。”李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王锋吃完面,李薇接过碗要去洗,他拉住了她的手。“明天再洗。”他说,声音有些低。
李薇的脸微微红了。结婚五年,孩子都一岁了,她还是容易脸红。王锋喜欢她这一点。
他把碗放到一边,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小别胜新婚。这句话老套,但是真的。
二第二天早上,王锋是被儿子的哭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李薇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大概六点多。孩子的哭声从客厅传来,还夹杂着李薇轻轻的哼唱声。
王锋起身走到客厅。李薇正抱着王桧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孩子还在抽噎,
但哭声已经小了很多。“怎么了?”王锋问。“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尿了。”李薇说,
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再去睡会儿吧,还早。”“我睡够了。”王锋走过去,
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你去休息,我来。”李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回卧室去了。
王锋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转圈。他不太会哄孩子,只能学着李薇的样子轻轻摇晃,
嘴里发出没什么意义的“哦哦”声。说来也怪,王桧到了他怀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认识爸爸不?”王锋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王桧咧开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王锋的心都化了。他抱着儿子坐到沙发上,
拿起昨晚带回来的玩具——一个手工雕刻的木马。他在云南一个小镇的地摊上看到的,
摊主是个白族老人,说这是用香樟木雕的,能驱虫安神。他花了两百块钱买下来,
觉得有点贵,但想到是给儿子的第一件正式玩具,还是买了。“看,爸爸给你买的。
”他把木马放到孩子手里。王桧抓不住,木马掉在沙发上。王锋捡起来,轻轻摇晃,
木马底部的滚轮发出“咯咯”的声音。孩子被声音吸引,伸手去抓。就在这时,
王锋又闻到了那股味道。烟味。这次比昨晚更明显些。不是从孩子嘴里,而是从他衣服上。
王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胸前印着小熊图案。王锋把孩子抱近些,
仔细闻了闻衣领和袖口。确实有烟味。很淡,但存在。像是有人抽烟时,
烟雾附着在了衣服纤维上。王锋皱了皱眉。他不抽烟,李薇也不抽。他们家里从来没有烟草。
这烟味是哪来的?“可能是楼下邻居抽烟,飘上来的。”他对自己说。他们住十五楼,
按理说烟味飘不上来,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李薇从卧室出来了,已经换了衣服,
头发也梳好了。“给我吧,该喂奶了。”她说。王锋把孩子递过去,看着李薇解开衣襟。
她哺乳时总是侧过身去,有些害羞,即使是在丈夫面前。王锋尊重她这一点,
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简单的早餐很快就做好了。
王锋端到餐桌上时,李薇已经喂完奶,正抱着孩子拍嗝。“今天有什么安排?”王锋问。
“没什么,就带孩子。”李薇说,“上午可能去趟超市,家里没菜了。”“我陪你去。
”李薇抬头看他,笑了笑:“好啊。”早餐吃到一半,王锋的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让他上午就去一趟,有些文件需要紧急处理。他挂了电话,有些歉意地看着李薇。“没事,
工作要紧。”李薇说,“下午再去超市也行。”王锋匆匆吃完早餐,换衣服出门。临走前,
他亲了亲李薇的脸颊,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这次他特意注意了一下——孩子身上的烟味似乎又淡了些,几乎闻不到了。“大概真是错觉。
”他心想。三公司的事情比预想的麻烦。王锋在会议室里待了一上午,
和项目经理、技术总监讨论云南那个项目的勘测数据。问题出在一处山体滑坡风险的评估上,
王锋坚持自己的判断,认为需要增加支护措施,但公司为了控制成本,想简化处理。“王工,
我们知道你认真负责,”项目经理老陈说,“但预算就这么多,要是按你的方案,
这个项目我们就白干了。”“那如果出事呢?”王锋反问,“如果滑坡了,砸了设备伤了人,
就不是白干的问题了。”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达成妥协:增加部分支护,但不是全部。
王锋不太满意,但也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从公司出来已经下午一点。
王锋在路边小馆子吃了碗面,然后给李薇打电话。“我这边结束了,你现在去超市吗?
我开车回家去接你。”电话那头,李薇的声音有些犹豫:“要不……改天再去吧?
桧桧有点闹,我想让他在家多睡会儿。”“也行。”王锋说,“那我直接回家。”“别!
”李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又放缓,“我的意思是……既然出来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妈?你好久没去看她了。”王锋想了想,确实。上次见母亲还是春节,
现在都快四个月了。“你说得对,那我过去一趟。晚上回来吃饭。”“好,我做饭等你。
”王锋挂了电话,总觉得李薇今天有点怪。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大概是太久没见,
有点生疏了吧。他坐在车里摇摇头。母亲住在城东的老小区,离王锋家有一个小时车程。
王锋到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浇花。“妈。”老太太回过头,看见儿子,
手里的洒水壶差点掉地上。“小锋?你怎么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儿子,
“又黑了,瘦了。在外面吃不好吧?”“吃得好,就是工作累。”王锋扶母亲坐下,
“您身体怎么样?”“好着呢。”母亲拍拍他的手,“桧桧呢?没带他来?”“在家呢,
李薇带着。我这次是临时回来办事,过几天就走。”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走啊?
这都出去几个月了,孩子都快不认识你了。”王锋心里一紧。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没办法,多挣点钱。”他说,“等桧桧大一点,李薇能出去工作了,我就不这么跑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去厨房切了水果,又泡了茶,母子俩坐在沙发上聊家常。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孩子身上。“桧桧会爬了吧?”母亲问。“会了,
李薇发视频给我看,爬得可快了。”“长牙了吗?”“长了,下面两颗刚冒头。
”“断奶了吗?”“还没,李薇说母乳喂到一岁半。”母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说:“李薇一个人带孩子,也挺辛苦的。你常不在家,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让她给我打电话。”“她知道。”王锋说,“您别担心,我们都好。
”在母亲家待到下午四点,王锋起身告辞。母亲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妈,怎么了?
”王锋问。“没什么。”母亲摇摇头,“就是……你常不在家,多关心关心李薇。
女人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容易心里憋闷。”“我知道。”王锋抱了抱母亲,“我走了,
您保重身体。”从母亲家出来,王锋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母亲话里有话,但又不想深想。
在车里他给李薇发微信:“我要回去了,晚上想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
李薇才回复:“都行,看你。”“那我买条鱼回去,红烧。”“好。
”王锋在的菜市场下了车。他挑了条活鲫鱼,又买了豆腐、青菜和一些水果。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家走时,他突然有种久违的踏实感。这才是生活,柴米油盐,
烟火气十足的生活。不像在工地上,每天面对的是岩石、土壤和数据。走到小区门口时,
他看见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
男人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王锋。“抱歉。”男人抬头说。“没事。”王锋侧身让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王锋闻到了一股烟味。很浓,有点刺鼻。他不喜欢烟这种味道,皱了皱眉。
男人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开门上车,很快开走了。王锋没多想,
提着菜进了小区。四李薇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鲫鱼,麻婆豆腐,蒜蓉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
都是王锋爱吃的。“这么丰盛?”王锋洗了手坐下。“给你接风。”李薇笑着说,
但笑容有些勉强。王桧坐在婴儿椅里,拿着塑料勺子敲桌子。李薇盛了半碗米饭,
拌了点鱼汤,一勺一勺喂他。孩子吃得很香,小嘴吧唧吧唧的。“我来喂吧。”王锋说。
“你吃你的。”李薇摇头,“他吃饭不老实,会弄得到处都是。”王锋没再坚持。
他给自己盛了饭,夹了一块鱼。鱼烧得很好,咸淡适中,肉质鲜嫩。他吃了两口,
突然问:“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李薇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啊。怎么这么问?”“没什么,
就随口问问。”王锋说,“我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人,从咱们这栋楼出去的。
”“可能是快递吧,或者送水的。”李薇低头喂孩子,“今天确实有送水的来过。
”王锋“哦”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他注意到,李薇的耳朵有点红。这是她紧张时的表现。
晚饭后,王锋主动洗碗。李薇在客厅陪孩子玩。透过厨房的玻璃门,
王锋看见她把儿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哼着歌。画面很温馨,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洗完碗,王锋回到客厅。李薇已经把王桧哄睡了,正把他往小床里放。“今天这么早就睡了?
”王锋小声问。“下午没睡好,闹了一会儿。”李薇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你洗澡吧,
我收拾一下。”王锋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热水冲刷身体时,他试图理清心里的那点不安。
烟味,李薇的紧张,小区门口的那个男人……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
但他不愿意把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不可能,他想。李薇不是那种人。他们恋爱三年,
结婚五年,感情一直很好。她温柔,贤惠,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从浴室出来时,李薇已经靠在床头看手机了。王锋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没什么,刷朋友圈。”李薇放下手机,抬头看他,“累了就早点睡吧。
”“不累。”王锋俯身吻她。李薇回应了他的吻,但有些心不在焉。王锋能感觉到,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他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没什么。”李薇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有点不习惯。你太久没回来了。”王锋心里一疼。是啊,他离开太久了。三个月,
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可能是一生中最长的分别之一。对妻子呢?也是漫长的等待。
“对不起。”他低声说,“以后我尽量多回来。”李薇摇摇头,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别说对不起。你也是为了这个家。”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小别胜新婚,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有了最真切的含义。王锋的动作有些急切,
像是要弥补这三个月的缺席。李薇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回应着他。结束后,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李薇起身去浴室清理,王锋靠在床头,点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放下手机,准备躺下睡觉,目光无意中扫过床头柜。
李薇的胸罩放在那里,浅紫色的,蕾丝花边。大概是刚才随手脱下来的。王锋伸手拿过来,
想把它放到衣柜里。就在这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烟味。淡淡的,但确凿无疑。
混杂在洗衣液的清香和李薇的体香里,显得格外突兀。王锋的手僵住了。
他把胸罩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是烟味。不是他闻错了,不是错觉。
这味道附着在布料上,渗透进纤维里。而且……这烟味很熟悉。
和他之前在孩子嘴里、衣服上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王锋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从小区走出去的男人。
李薇紧张的表情。孩子身上的烟味。现在,妻子内衣上的烟味。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凑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画面。浴室的水声停了。李薇走了出来,身上裹着浴巾,
头发湿漉漉的。她看见王锋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你拿我内衣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王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痛苦,
还有一丝侥幸——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解释。“这上面,”他举起胸罩,声音嘶哑,
“为什么有烟味?”五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王锋粗重的呼吸声。
李薇站在卧室门口,浴巾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王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上面为什么有烟味?
”“可、可能是……”李薇结结巴巴地说,“可能是洗衣机没洗干净,
上次洗衣服的时候……”“李薇。”王锋打断她,“我不抽烟。你也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