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这座城永远不会消失的背景音。潮起,潮落,卷走了少年人的轻狂,
也磨平了半生的棱角。岑寂山坐在临湾别墅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威士忌杯,
杯壁凝着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极了他这一辈子,怎么都擦不干的眼泪。窗外的海,
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蓝得深沉,静得冷漠。可只有他知道,这片海,
看过他最狼狈的模样,听过他无数个深夜的叹息,接住过他无人可见的眼泪。
他在这里哭过、痛过、绝望过,也在这里咬牙撑过、拼命活过。他今年六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依旧挺直,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衬衫,
衬得他依旧有当年清瘦挺拔的轮廓。外人眼里,他是白手起家的实业家,身家千万,
在这座滨海城市里有头有脸,受人敬重。饭局上,人人敬他、捧他,说他白手起家,
一生传奇,说他是男人的榜样,是奋斗的典范。他们羡慕他的财富,羡慕他的地位,
羡慕他晚年安稳,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懂他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孤独。
只有岑寂山自己知道,他这一辈子,活得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
线的那一头,始终系在一个叫温见鹿的姑娘身上。这根线,一牵,就是四十二年。四十二年,
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足够一段记忆被岁月冲淡,足够一段爱恨被时光抹平。可对他而言,
四十二年,不过是从少年等到白头,从一无所有等到千万身家,从满心欢喜等到满身沧桑。
他这一生,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拼命,都只为一个人。一、满身标签,
无处可逃岑寂山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说他命里太闹,要静一点,要稳一点。
可他的前半生,偏偏和“静”“稳”二字毫无关系。他出生在西南深山里,父母早逝,
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房一到雨天就四处漏雨,
衣柜里永远翻不出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就连一双完整的鞋,都要等到过年才有可能穿上。
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早早扛起家里的活,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喂猪放牛,样样都做。
他话不多,人老实,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委屈,更见不得谁被欺负。十八岁那年,
他成了村里唯一一个走出大山的年轻人。揣着全村人你一块我五块凑出来的两百块钱,
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一路辗转汽车、火车,颠簸了几天几夜,
来到了这座靠海而生的城市。那时候的他,瘦,黑,眼神亮得吓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连红绿灯都看不懂,看着高楼大厦,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他不怕苦,不怕累,心里憋着一股劲,只想着挣点钱,活出个人样,不再让人看不起。
可命运偏要给他安上一身洗不掉的污名。年少时在老家,他性子软,心肠热,
见不得女孩子受欺负。同村有个姑娘被家里逼婚,嫁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姑娘不愿意,
半夜哭着跑出来找他帮忙。他一时心软,陪着姑娘说了几句话,安慰了几句,
却被路过的村民撞见。人心凉薄,闲话最是伤人。不过是几句安慰,传到别人嘴里,
就成了“岑寂山勾搭人家姑娘”“破坏别人婚事”“不安分守己”。后来又有几次,
村里别的姑娘遇到难处,他伸手帮过一把,却次次被歪曲成“四处留情”“拈花惹草”。
在那个闭塞的山村里,流言比刀子还锋利,比毒药还刺骨。一来二去,
“岑寂山花心”“岑寂山背着一身情债”“岑寂山不靠谱”的说法,像野草一样疯长,
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连他最亲近的长辈,都摇头叹气,说他年纪轻轻不学好,
把好好的名声糟蹋得一塌糊涂。他百口莫辩。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姑娘动过心,
更谈不上什么情债,可那些莫须有的标签,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信。所有人都只愿意相信他们想听的版本,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看一看他真实的模样。也就是在他最狼狈、最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他遇见了温见鹿。
温见鹿是跟着外婆来山里避暑的城里姑娘,干净,温柔,眼睛像山涧里的鹿,清澈又明亮,
一尘不染。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山涧里最清的泉水,
能洗去所有的尘埃。她不像别人那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土,
更不相信那些难听的流言。她会在他被人嘲笑、低着头默默走开的时候,轻轻递过来一块糖,
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甜得能钻进心里。
她会在他被流言围攻、一个人蹲在角落沉默的时候,
小声而认真地说一句:“我不信他们说的。”就这一句话,成了岑寂山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那一点点光,微弱,却足够支撑他走过最绝望的日子。他不敢表白,只敢远远看着她,
把那份心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他想,等他有出息了,
等他洗掉身上所有的污名了,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了,他就走到她面前,告诉她,
他喜欢她,从见她第一眼就喜欢。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温见鹿就跟着外婆回了城。临走前,
她偷偷塞给了他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被她折得整整齐齐,
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你很好,别听别人的。”这张纸条,岑寂山揣在怀里,
揣了几十年,纸边磨破了,字迹淡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却成了他撑过所有苦难的信仰。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比后来的千万家产,还要珍贵。二、沿海打拼,
步步血泪离开大山,岑寂山直奔那座有海的城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熬出头,
找到温见鹿。初到滨海城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苦的时光。苦到后来他功成名就,再回头看,
都不敢相信自己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住过码头边漏雨的铁皮屋,夏天闷热如蒸笼,
蚊子多到能把人抬走,冬天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冷得人整夜睡不着。
他吃过最便宜的馒头,就着自来水,一顿饭花不到一块钱,有时候连馒头都舍不得吃,
就喝凉水充饥。他在工地搬过砖,扛过水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直不起来,
肩膀被磨得红肿破皮。他在夜市摆过地摊,卖些小饰品,被城管追得四处跑,
东西被掀翻一地,还要陪着笑脸道歉。他在物流公司扛过货,沉重的货物压在肩上,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能睡死过去。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苦,
是人心的恶。有人看他老实,看他是外地人,无依无靠,故意挖坑害他。第一次做生意,
他把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血汗钱全部投进去,合伙人表面兄弟相称,拍着胸脯说一起发财,
背地里却卷款跑路,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给他一屁股债,一堆烂摊子,还有无数人的嘲笑。
他被人堵在巷子里骂,被人指着鼻子嘲笑“穷小子还想翻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些难听的话,比当年山里的流言还要刺耳,还要伤人。
还有人拿他“满身情债”的旧事嘲讽他,说他这种名声烂透的人,注定一辈子烂在底层,
永远翻不了身。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连一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受了欺负,只能自己默默扛着。好几次,他都撑不下去了,
坐在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只想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想回大山里算了,
至少那里清净,至少不用受这么多委屈,不用看这么多人的脸色。可每一次,
他都会摸出怀里那张磨破的纸条,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模糊的字迹,想起温见鹿清澈的眼睛,
想起她那句“你很好”。心,就又硬了起来。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为了她,再苦也要熬。
他不信命,不信别人给他贴的标签,不信自己一辈子只能这样活。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力气,
心里的执念。他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跑业务跑到鞋底磨穿,一双鞋穿不了几天就破洞。
被客户拒之门外是家常便饭,被人冷嘲热讽更是常态。有人故意刁难他,
让他在太阳底下等几个小时;有人当面羞辱他,把他的方案扔在地上。他忍下所有委屈,
把每一次拒绝都当成动力,把每一个陷阱都当成成长的教训。别人喝酒应酬,他在灯下学习,
看商业书,学知识,补文化;别人偷懒休息,他在外面跑客户,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一栋楼一栋楼地跑;别人耍小聪明,走捷径,他只靠真诚和踏实,一步一个脚印。一年,
两年,五年,十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也把他从一个青涩落魄的少年,
磨成了沉稳隐忍的男人。他一点点积累人脉,一点点积攒资本,从小作坊,到小工厂,
再到初具规模的公司。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熬过的夜,掉过的泪,
最终都变成了他脚下的路。这一路,他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那些莫须有的“情债”标签,会连累到温见鹿,
让她也被人指指点点;他怕自己一事无成,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幸福;他更怕,
再次遇见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爱她的人,再也容不下他这个满身尘埃的人。
他把所有的爱意,都压在心底,化作打拼的动力。他像一只从山海深处跋涉而来的孤兽,
独自对抗着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艰难,独自走过无数个漆黑无光的夜晚,只为有朝一日,
能配得上心里的那束光。三、花甲之年,千万身家六十岁这年,
岑寂山终于站在了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度。他拥有了自己的实业集团,
名下房产、商铺、资产加起来,早已过千万。在这座滨海城里,提起岑寂山,
人人都要尊称一句“岑总”,眼神里满是敬畏。他住上了面朝大海的别墅,装修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