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摘除氧气管已经好几天了,贺霆州还不知道。他一直没去医院。直到他的秘书,
颤抖着刷到一条新闻。贺总,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出事了。贺霆州头也没抬。他的秘书,
文件突然掉在了地上。死者是温予。贺霆州翻阅报表的指尖,顿时落在了地上。
1那份报表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笑了一声。很轻。满是不屑。温予又在玩什么把戏?
买通媒体,发这种晦气的新闻,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秘书没敢说话。脸色惨白。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现场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只垂在担架外面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颗红色的痣。那是温予。贺霆州没看那一页。他把报表扔在一边,
甚至还有闲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告诉公关部,撤热搜。让她闹。等她闹够了,
自己会滚回来。他太笃定了。笃定我离不开他。笃定我爱他爱得像条狗,
哪怕他为了林楚楚的一句话,把重病的我扔在路边,我也只会自己爬去医院,
绝不敢对他发火。秘书站在原地,腿都在打摆子。贺总……撤不掉了。
中心医院官方通报了。确认死亡。贺霆州喝咖啡的动作停住了。
杯子里的液体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终于抬起头。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此刻有一瞬间的空白。你说什么?
秘书把手机递过去。贺霆州没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备车。
去医院。我倒要看看,她为了逼我低头,能装到什么程度。他还是不信。或者说,
是不敢信。我在飘在半空,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路过秘书身边时,
他脚步顿了一下。如果让我发现这是她联合医院演的一出戏。
我就停了她所有的医药费。让她去死。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我听笑了。
贺霆州。我已经死了啊。你这威胁,晚了整整三天。去医院的路上,贺霆州一直在打电话。
打给我的主治医生。没人接。打给我的护工。关机。最后,他拨通了我的号码。对不起,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机械的女声在车厢里回荡。贺霆州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他把手机重重砸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温予,你行。这次你如果不跪下来求我,
别想我再看你一眼。前面的司机吓得不敢出声,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像极了我们这七年。我看着贺霆州那张紧绷的侧脸。他在紧张。哪怕他嘴上说得再狠,
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那是去年的生日,我送他的礼物。他不记得了。
当时他随手扔在抽屉里,说太廉价,配不上他的身份。今天不知怎么,却戴了出来。
车子停在中心医院门口。大批记者围在警戒线外。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
贺霆州推开车门。那些记者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贺总!
请问您对温小姐的离世有什么想说的?听说温小姐拔管前曾多次联系您,是真的吗?
贺总,有人爆料温小姐死因蹊跷,是否与您的私人感情纠纷有关?无数话筒怼到他面前。
贺霆州被保镖护在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径直往里走。
步伐很快。快得有些踉跄。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人群,
穿过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审视。他要去哪?太平间吗?不。他按了去顶层ICU的电梯。
他还是觉得我在骗他。他觉得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我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
奄奄一息地看着他。然后他就可以居高临下地嘲讽我:温予,为了见我,
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熟悉的病房大门敞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床单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下冰冷的床架。还有空气中残留的,
淡淡的消毒水味。贺霆州站在门口。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人呢?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力道大得吓人。小护士疼得叫出声。放手!你弄疼我了!
我问你,这间病房的人呢?!贺霆州吼道。小护士认出了他。毕竟这几年,
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在家还多。她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厌恶和怜悯的表情。死了。
三天前就拉走了。家属一直联系不上,尸体现在还在太平间停着。你是她什么人?
贺霆州的手松开了。小护士揉着手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
贺霆州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他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床沿。冰凉的金属触感。
没有温度。温予。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只有窗帘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出来。
别躲了。我数三声。三。二。一。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我飘在窗边,
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对着空气发号施令。以前每次我们要吵架,或者我要离开的时候。
他只要一开始倒数。我就会立刻妥协。我会跑过去抱住他,求他别生气,求他别丢下我。
可是贺霆州。死人是不会妥协的。死人也是不会回头的。2贺霆州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走廊里的灯光依次亮起。他终于动了。转身,下楼。直奔太平间。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阴冷,潮湿。电梯门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贺霆州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终于开始怕了。值班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有人进来,
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干什么的?找人。贺霆州的声音哑得厉害。找谁?温予。
大爷翻了翻记录本。哦,那个没人认领的女的啊。在3号柜。自己去看吧。
没人认领。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贺霆州脸上。他是我的合法丈夫。
我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我死了三天。成了没人认领的尸体。贺霆州走到3号柜前。
那是整面墙的冷冻柜。每一个格子里,都装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他的手放在把手上。
颤抖。剧烈地颤抖。他拉不开。或者说,他不敢拉。我就站在他旁边,冷眼看着。拉啊。
贺霆州。你不是最恨我吗?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现在我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应该开香槟庆祝,终于甩掉了我这个累赘。终于可以把你的林楚楚娶进门了。贺霆州?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顾言。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贺霆州,顾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贺霆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顾言。这是你们合伙搞的鬼,
对不对?温予在哪?让她出来!只要她出来,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顾言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贺霆州,你是不是人?小予死了。
是你亲手逼死她的。顾言把手里的文件甩在贺霆州身上。纸张飞散。那是我的死亡证明。
还有放弃治疗同意书。上面有我的签名。字迹潦草,歪歪扭扭。
那是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贺霆州捡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签名。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能……她怎么敢……没有我的允许,她怎么敢死?!
他疯了一样去拉冷冻柜的门。哗啦一声。柜门开了。白色的裹尸袋静静地躺在里面。
拉链拉到了顶端。贺霆州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个冰冷的袋子,猛地缩了一下。然后,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拉开了拉链。那张脸露了出来。苍白,消瘦,毫无血色。
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并未融化的白霜。那是我的脸。贺霆州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只被人扼住脖子的鸭子。顾言冷冷地看着他。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摆脱的妻子。贺霆州,你自由了。
恭喜你。贺霆州没理他。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去摸我的脸。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时。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温予……你醒醒。别睡了。
地上凉,跟我回家。他试图把我抱起来。可是尸体已经僵硬了。无论他怎么用力,
我始终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像一块石头。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我不信!
贺霆州突然吼了一声。你是装的!你体温只是低了一点,你怎么可能死!顾言!
救她!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救活她!他爬起来,去抓顾言的衣领。顾言一把推开他。
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贺霆州脸上。贺霆州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冷冻柜上。
嘴角渗出了血。贺霆州,你别在这恶心人了。顾言指着我的尸体。她拔管那天,
你在哪?她在重症监护室里挣扎求生的时候,你在哪?她在给你打电话,
想听你最后一声声音的时候,你在哪?!贺霆州的脸色瞬间煞白。那天。他在哪?
他在陪林楚楚过生日。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两只交握的手。配文是:失而复得,
才是圆满。而那个时候。我正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朋友圈,一点点拔掉了氧气管。
我是真的累了。贺霆州。我不爱你了。也不恨你了。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了。
贺霆州靠在冷冻柜上,身体慢慢滑落。他捂着脸。肩膀开始耸动。那是哭吗?不。那是笑。
他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荡荡的太平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温予,
你够狠。你为了报复我,竟然真的敢死。好。很好。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既然你死了。
那我就让你死也不得安宁。3贺霆州不准顾言火化我。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
甚至带来了几十个保镖,把太平间围得水泄不通。顾言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拿手术刀捅了他。
但贺霆州是我的合法丈夫。法律上,他拥有对我尸体的处置权。真是讽刺。活着的时候,
他视我如草芥。死了,他却要把我据为己有。他让人买了一口水晶棺。那种极其昂贵,
带有冷冻功能的透明棺材。他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运回了贺家别墅。那个我住了七年,
却始终像个外人的地方。别墅里早就布置好了。不是灵堂。是婚礼现场。到处都是鲜花,
气球,彩带。大红色的喜字贴满了窗户。佣人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贺霆州让人把水晶棺放在客厅正中央。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
他盯着棺材里的我。温予,你不是一直想要补办婚礼吗?我成全你。
今天就是我们的婚礼。高兴吗?他对着尸体说话。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飘在水晶棺上方,看着这一幕荒诞的闹剧。高兴?贺霆州,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们要离婚都快两年了。是你一直拖着不签。现在搞这一出,是想感动谁?还是想恶心谁?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了。林楚楚穿着一身白裙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看见客厅里的水晶棺,她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霆州……你这是干什么?
那是死人啊!多晦气!快让人抬出去!她冲过来,想要拉贺霆州的手。
贺霆州避开了。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楚楚。那眼神,
陌生得可怕。晦气?她是我老婆。这是我家。你说谁晦气?林楚楚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贺霆州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以前,哪怕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贺霆州都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霆州,你别吓我……林楚楚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我知道姐姐去世你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