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花椒在汤面上打转。
母亲把一盘肥牛卷推到我面前，脸上堆着那种刻意到让人不适的笑容：“多吃点，
小杨说你最近加班太辛苦了。”小杨是我的未婚夫，此刻正坐在我对面，
用公筷殷勤地给我夹菜。他的手很稳，一块毛肚，两片黄喉，精准地放进我的油碟里。
“阿姨说得对，”小杨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琳琳，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我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泛着油光的额头，看着他故作关切的眉毛，
看着他嘴角那抹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弧度。然后我的视线转向坐在母亲旁边的那个女人。
林薇。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比我小三岁，从小身体不好。此刻她正小口抿着冰镇酸梅汤，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医生说那是先天性心脏病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姐，
”林薇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出生的小鹿，“你这周末有空吗？”来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有事？”我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母亲接过话茬：“薇薇想去看海。你不是在滨海路那边买了套公寓吗？刚装修完，
正好带薇薇去住几天，散散心。医生说了，她需要放松心情。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我缓缓放下筷子，竹筷碰到瓷碗边缘，
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我那是单身公寓，”我说，“一室一厅，六十平米。
”“够住了呀，”母亲立刻说，“你睡客厅沙发不就行了？薇薇身体不好，得睡床。再说了，
你那房子朝海，空气好，对薇薇的心脏有好处。”小杨在旁边帮腔：“琳琳，薇薇是你妹妹，
一家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
就像当初他理所应当地要求我把工资卡交给他“统一管理”，
就像他理直气壮地说婚后要我辞职照顾他年迈的父母。“我周末要加班。”我说。
“请个假不就行了？”母亲皱起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薇薇是你亲妹妹！
”“同母异父。”我纠正她。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林薇适时地咳嗽了两声，
虚弱地扶住额头：“妈，算了，姐不想我去就算了。我就是……就是最近老是梦见爸爸，
他说他想看海……”她的声音哽咽了。母亲的眼睛瞬间红了。小杨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潮湿：“琳琳，别这么冷漠。薇薇多可怜，从小就没了爸爸，身体还不好。
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好吗？”咱们。这个词真有意思。我抽回手，拿起纸巾慢慢擦嘴角。
“那公寓是我攒了五年钱，付了四十万首付买的，”我说，“每个月还要还五千块房贷。
装修花了十五万，每一分都是我自己出的。”“所以呢？”母亲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怎么不算算？”火锅还在沸腾。
红油溅到桌布上，洇开一片污渍。“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林薇看海，
为什么要用我的房子？”“因为你是我女儿！因为她是你妹妹！”母亲拍了下桌子，“陈琳，
我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自私！一套房子而已，让你妹妹住几天怎么了？
能少块砖还是能掉片瓦？”林薇开始小声啜泣。小杨站起身，走到林薇身边，
递给她一张纸巾。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然后他转向我，语气里带着失望：“琳琳，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女孩。薇薇身体这么差，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我笑了。真可笑。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我的母亲，我的未婚夫，
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阵型。而我坐在对面，像个等待审判的被告。
“体谅，”我重复这个词，“怎么体谅？把房子让给她住？然后呢？住多久？一周？一个月？
还是一年？”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捕捉到了。“医生说薇薇需要长期静养，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那房子环境好，离医院也近。
我想着……让她先住半年看看情况。”半年。我花了五年积蓄买的房子，
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加班还贷的房子，我精心挑选每一块瓷砖、每一盏灯的房子。她要住半年。
“那我住哪里？”我问。“你可以先住小杨家呀，”母亲立刻说，“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
提前适应一下同居生活也挺好。”小杨点头：“对，琳琳，我家虽然小了点，
但住两个人没问题。而且这样我也好照顾你。”照顾我。真是天大的笑话。“所以，
”我一字一句地问，“我的房子给林薇住，我去住小杨家。那么房贷谁还？物业费谁交？
水电燃气谁承担？”空气凝固了。林薇的啜泣声停了。小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母亲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说：“你是姐姐，帮妹妹承担一点怎么了？再说了，
小杨不是有工作吗？让他帮你分担一下房贷不就行了？”小杨立刻说：“这个……琳琳，
我们现在还没结婚，财产还是分开比较好。不过你放心，等结婚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等结婚以后，我的房子，我的贷款，
我的财产，都会变成“我们的”。而“我们”，显然包括此刻楚楚可怜的林薇。
火锅的汤底快烧干了。服务生走过来想加汤，被这桌的气氛吓得缩了回去。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我的母亲，在我十岁时离婚，两年后嫁给林薇的父亲。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新家庭，给我的只有每月固定的生活费，和一句“你长大了要懂事”。
我的未婚夫，相亲认识，交往一年。他说他爱我独立坚强，
却又在每个重要决定面前要求我妥协退让。我的妹妹，先天性心脏病，父母双亡后投奔我们。
她柔弱，她需要被照顾，她理所当然地享用着所有人的牺牲。而我呢？我努力工作，
努力赚钱，努力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我从不抱怨，从不索取，我以为只要够强大，
就能赢得尊重和爱。可现在看来，我错了。我的强大，我的独立，我的房子，我的存款，
在她们眼里只是一块可以随时切割的蛋糕。“琳琳，”母亲放缓了语气，试图打感情牌，
“妈妈知道你不容易。但薇薇真的需要帮助。你就当是为了妈妈，行吗？”林薇抬起头，
泪眼婆娑：“姐，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就不去了。
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你和妈妈的感情……”“闭嘴。”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冰冷。
三个人都愣住了。我慢慢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住。
”我说，“林薇想看海，可以自己去订酒店。妈，你要陪她去，我没意见，
但别打我房子的主意。”母亲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陈琳！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让薇薇住那房子，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火锅店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小杨尴尬地去拉母亲的胳膊：“阿姨，别激动，
有话好好说……”“说什么说！”母亲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你和杨浩的婚事也别想了！
我不会同意把我女儿嫁给一个这么冷血自私的人！”小杨的脸白了。他看着母亲，又看看我，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或者说，
他选择成为一个局外人。我穿上外套，拉上拉链，动作缓慢而清晰。“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她的瞳孔颜色其实和我很像，“这些年，
你让我‘懂事’的次数，我数不清了。”“我懂事地把最好的房间让给林薇，因为她是客人。
”“我懂事地在高考前照顾生病的林叔叔，因为你让我‘体谅大人的辛苦’。
”“我懂事地选了离家最远的大学，因为你让我‘别给新家添麻烦’。
”“我懂事地自己打工挣生活费，因为你说‘林薇看病需要钱’。”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现在，我三十岁了。我用自己的钱买了房子，有了工作，
即将结婚。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懂事’了。”我顿了顿。“可你还是要求我懂事。
懂事地把房子让出来，懂事地背上不属于我的责任，
懂事地牺牲我的一切去成全你另一个女儿的人生。”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这一次，”我说，“我不想再懂事了。”我转身，朝门口走去。“陈琳！
你给我站住！”母亲在身后尖叫，“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桌还没来得及吃的火锅，
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小杨，看了一眼低头抹泪的林薇。
“好的。”我说。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十一月冰冷的夜风里。
街道上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晕。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次，两次，三次。我拿出来，屏幕亮着。小杨的名字在上面跳动。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风很大，吹得我脸颊生疼。我拉高衣领，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我停下来，看着对面高楼里一盏盏温暖的灯火。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
是不是也有母亲、女儿、未婚夫？是不是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得不做的妥协？
绿灯亮了。我迈开脚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我划开屏幕。
小杨发来的：“琳琳，你太冲动了。阿姨毕竟是长辈，薇薇身体又不好。你先回来，
我们好好谈谈，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解决办法是什么？把我的房子让给林薇？我去你家住？
然后结婚后一起养她一辈子？”他的回复很快：“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薇薇是你妹妹，
我们照顾她是应该的。而且我妈说了，结婚后可以让她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这样大家都方便。
”呵。果然。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刺疼。但我突然觉得清醒，
清醒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在为自己活着。我努力工作，
努力攒钱，努力规划未来。我以为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我才看清楚——在母亲眼里，在小杨眼里，甚至可能在我自己潜意识里，
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只是一个资源。一个可以无限提取的资源。
一个需要永远“懂事”，永远退让，永远牺牲的资源。红灯又亮了。我站在人行道边缘，
看着车流在眼前穿梭。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身上的广告语一闪而过：“活出你自己的样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活出自己的样子？我连自己的房子都守不住，
谈什么活出自己的样子？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我没接。震动停了，然后再次响起。
一遍，两遍，三遍。固执得就像她这么多年对我的要求。我终于接起电话。“陈琳！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尖利得刺耳，“你现在在哪儿？立刻给我回来！我们还没说完！
”“说完了。”我说。“什么说完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
我就——”“你就怎么样？”我打断她，“不认我这个女儿？不同意我的婚事？
这些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可以想象她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
难以置信。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永远“懂事”的女儿，会这样跟她说话。“琳琳，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只是太着急了。
薇薇她真的需要帮助，你是她唯一的姐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她病危了吗？”我问。
“什么？”“林薇，她病危了吗？需要立刻抢救吗？如果是，我现在就打120，
送她去医院。”“你、你这说的什么话！薇薇只是需要静养……”“那就去静养。”我说，
“我可以帮她联系疗养院，可以帮她付一部分费用。但我的房子，不行。”“为什么不行！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因为那是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
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换来的。它是我的家，不是旅馆，不是疗养院，
更不是可以随便送人的礼物。
”母亲又开始哭：“你怎么这么狠心……她是你妹妹啊……”“她是你女儿。”我说，
“你才是她的监护人，你才是应该对她负责的人。妈，这些年，
你要求我为你的人生选择负责，现在又要我为你另一个女儿的人生负责。什么时候，
我可以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电话那头只剩哭声。我挂了电话。世界安静了。风还在吹，
车还在跑，霓虹灯还在闪烁。我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我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吧台后面有个女孩在擦杯子。我推门走了进去。门铃叮咚作响。女孩抬起头，
对我笑了笑：“欢迎光临。喝点什么？”“热美式。”我说。“这么晚还喝咖啡？
会睡不着的。”“没关系。”我说，“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去磨咖啡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