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能通万物语言的驯兽师,却被当成精神分裂我站在动物园猛兽区的外围,
隔着双层防弹玻璃,看着里面那头新来的、焦躁不安的孟加拉虎。它叫“山君”,
名字是园方起的,土气,且完全不符合它的气质。
它现在正疯狂地用肩膀撞击着内舍的水泥墙壁,沉闷的“咚、咚”声,
即便隔着玻璃和钢筋混凝土,也隐约能传到外面围观游客的耳朵里。几个小孩吓得往后躲,
家长赶紧抱起孩子,嘴里嘟囔着“这老虎疯了”、“太吓人了”。他们听不见。但我能。
那撞击声在我耳中,被剥离了物理的响动,转化成了清晰、痛苦、饱含愤怒的嘶吼,
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放我出去!这里臭!墙壁愚蠢!空气里有铁锈和绝望的味道!
我要我的森林!我的河流!滚开!你们这些两条腿的臭虫!”字字泣血,句句疯狂。而我,
陈默,一个拥有“通感”能力的驯兽师——或者说,在我曾经的导师、现在的同事们口中,
一个“极具动物行为学天赋的观察者”——能清晰地感知到它每一分痛苦和暴怒。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的情绪频率调整到一种平缓、安抚的波段。这是我的“交流”方式,
不是说话,更像是一种意念的共振。我向它传递过去一缕微风拂过林梢的意象,
一阵潺潺溪水的凉意。“安静,山君。我知道。我都知道。”撞击停止了。山君转过头,
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瞳隔着玻璃,精准地锁定了我。那里面有暴戾,有疑惑,
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灵性。它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
这次不再是咆哮,而是带着沉重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的探寻。“你……是谁?你能……听到?
”成了。我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只有它能看到。同时,
我继续传递过去更明确的安抚意念:“我会帮你。让你舒服一点。相信我。
”我能感觉到它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毫,尽管戒备依然深重。这就够了,
对于一头刚被捕获、经历长途运输、身处完全陌生囚笼的猛兽来说,
这点微小的缓和已经是奇迹。“陈默!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与山君的无声交流。是我的同事兼上级,
动物园猛兽区主管,张建国。他四十多岁,秃顶,挺着啤酒肚,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我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张建国已经用记录板不耐烦地敲了敲旁边的栏杆:“记录做完了吗?
‘山君’的适应情况报告,李园长下午开会要听!还有,离玻璃远点!新来的畜生野性未驯,
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他瞥了一眼似乎平静下来的老虎,眉头皱得更紧,
“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花大价钱弄这么个麻烦回来。你看看这精神状态,
我看迟早得用上镇静剂。”镇静剂。我心头一紧。那东西对动物的伤害极大,
尤其是对山君这样骄傲而敏感的灵魂,无异于另一种酷刑和侮辱。我能想象,如果被注射,
它那刚刚对我流露出的、细微的信任会立刻转化为更深沉的恨意和彻底的崩溃。“张主管,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山君’只是不适应环境,它有很强的感知力,
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些环境丰容,或者……”“环境丰容?就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 张建国直接打断我,嗤笑一声,“撒点麻绳,挂几个破轮胎就叫丰容了?陈默,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理论知识是理论知识,实际工作是实际工作!这些猛兽,靠的是规矩,
是条件反射训练!饿着它们,听话了就给吃的,不听话就关禁闭、上措施!简单直接!
你那套什么‘情感联结’、‘平等交流’,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也就你,整天对着动物嘀嘀咕咕,眼神还怪吓人的。
上次那头非洲狮‘辛巴’,明明有攻击前兆,大家都看出来了,就你非说它只是‘心情抑郁,
想玩球’,结果呢?差点咬了饲养员!要不是老李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陈默,
你那不是天赋,是臆想!是病!得治!”周围几个路过的饲养员和清洁工听到了,
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直接露出看笑话的表情。
那头狮子的事故是我的“污点”,
尽管事后证明“辛巴”确实只是玩闹时不小心用力过猛它后来对着我委屈地抱怨了半天,
说那个人类自己太紧张,动作僵硬得像根木头,它只是想拍开那个碍眼的刷子,
但在张建国和一众“务实派”同事眼里,那就是我神神叨叨、不负责任差点酿成大祸的铁证。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跟张建国解释“通感”?说我能听到山君想回森林,
听到“辛巴”抱怨刷子碍事?
那只会让我从“行为古怪的同事”直接升级为“需要送精神病院的危险分子”。“张主管,
狮子那件事有误会。”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目光投向玻璃窗内。
山君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紧张的气氛,又开始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吼什么吼!” 张建国对着玻璃吼了一嗓子,又转向我,“你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有灵性’?我看就是欠收拾!报告赶紧写,下午开会前放我桌上!还有,
园里新进了几只猴子,在检疫区,下午你去帮忙做个体检和初步适应观察。
别整天跟这儿杵着,跟个望夫石似的!”他说完,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记录板在手里拍得啪啪响。我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火。山君的躁动更明显了,
它感受到了我的愤怒和无力,这情绪反过来又加剧了它的不安。
它传递来混乱的意念:“吵…烦…那个人类…讨厌…你…还好吗?”它在担心我。
一头被困在铁笼水泥墙里的老虎,在自身难保的痛苦中,
居然分出了一丝意念来担心我这个只能隔着玻璃与它交流的、弱小的人类。眼眶有些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向它传递安抚和保证:“我没事。别怕。等我。
”山君安静下来,走到墙角趴下,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眼睛却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下午,检疫区。新来的是一群黑帽卷尾猴,大约七八只,
挤在一个临时检疫笼里。它们状态很糟,毛色黯淡,眼神惊恐,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陌生的气味和浓浓的恐惧。我一靠近,嘈杂的声音立刻涌入脑海,
远比山君单一的痛苦咆哮要混乱得多:“妈妈!妈妈在哪里?
”“冷…这个地板好冰…”“那个大个子拿针扎了托比!托比不动了!死了吗?
”“饿…好饿…没有甜甜的果子…”“人类!又是人类!快躲起来!
”恐惧、悲伤、饥饿、对同伴的担忧…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精神噪音。我定了定神,努力过滤掉过于强烈的情绪,
试图传递出温和、无害的意念,同时慢慢打开笼门,准备按照流程进行基础检查和标识。
我的动作已经很轻缓,尽量不做出突然的举动。
但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猴子还是在我伸手进去的瞬间,猛地弹跳起来,
出于本能地在我手背上挠了一下。刺痛传来,几道血痕立刻浮现。“啊!” 我还没反应,
身后就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叫。是负责检疫工作的刘医生,
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的张建国。“陈默!你怎么搞的!” 张建国一个箭步冲上来,
脸色铁青,一把拽开我的胳膊,好像我得了什么瘟疫,“跟你说了多少次!操作要规范!
要戴手套!动作要稳!你当耳边风是不是?看看!又出事!这猴子来源不明,
要是有个什么病毒传染病,你负得起责任吗?!”刘医生也赶紧戴上厚手套,
小心翼翼地用捕网将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猴子暂时隔开,嘴里念叨着:“小陈啊,你这…唉,
我知道你想对动物温和点,但也要注意安全啊。这要是感染了怎么办?赶紧,快去清洗消毒,
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我手背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我能清晰地“听”到那只小猴子被抓开时,
深深的愧疚:“不是故意的…害怕…对不起…”还有笼子里其他猴子更加浓重的恐惧:“看!
人类生气了!他要打我们了!要杀掉我们了!”张建国根本不看那些猴子,他盯着我,
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陈默,我看你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一线工作!整天魂不守舍,
跟动物‘眉来眼去’,现在还弄出个工伤来!下午的会你别参加了,写好报告,
然后写一份事故检查和深刻反省!明天交给我!还有,从今天起,
检疫区的工作你不用插手了!回你的猛兽区,管好你那些‘宝贝’去吧!再出一次事,
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他说完,又对刘医生嘱咐了几句“加强管理”、“注意安全”,
然后像是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快步离开了检疫区。刘医生给我拿了消毒药水和纱布,
叹了口气:“小陈,别怪张主管说话难听,他也是为你好,为大家安全着想。
你…有时候是有点太投入了,容易出事。先回去处理伤口吧。”我默默处理好伤口,打了针。
回到猛兽区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没有回办公室写那份该死的报告和检讨,
而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山君”的展区外。游客已经稀少,园区里安静下来。山君没有睡。
它似乎一直在等我。看到我出现,它立刻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我抬起还包着纱布的手,
隔着玻璃,虚按在它头颅的位置。“疼吗?” 它传递来清晰的询问,目光落在我手上。
“一点小伤。” 我回答,同时传递过去一丝疲惫和无奈。“他们…欺负你。
” 山君的意念带着怒意,它又开始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因为…我?
因为…我们?”“不全是。” 我苦笑,“他们只是…听不懂。”“愚蠢。
” 山君的评价简单粗暴,但下一句却让我心头一震,“你…不一样。你能听。你…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一头被人类囚禁、伤害、几近绝望的老虎意念中传递出来,重若千钧。
我点了点头,毫不犹豫:“是。朋友。”山君沉默了片刻,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了低,
那是一个表示认可和某种程度依赖的姿态。然后,它传递来一个更清晰的意念,
带着决绝:“这里…是牢笼。我要…出去。你…帮我。”我心脏猛地一跳。帮它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偷盗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职业生涯彻底完蛋?甚至…牢狱之灾?
但看着它那双在暮色中依然灼灼生辉、充满痛苦与期盼的眼睛,
听着它灵魂深处对自由近乎本能的嘶吼,我那句“这不可能”怎么也说不出口。“很危险。
对你,对我。” 我传递过去现实的顾虑。“留下…更危险。” 山君的意念斩钉截铁,
“会疯。会死。或者…变成没有魂的肉。” 它指的是过度镇静、刻板行为直至精神死亡。
“帮我。或者…看着我死。”它将一个极致的选择,一个“试金石”般的极限问题,
抛给了我。是遵守人类的规则、保住我这份岌岌可危的工作、继续在误解和嘲讽中苟延残喘,
还是遵从内心的声音,冒着一切风险,去回应一个孤独灵魂最绝望的呼救?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张建国发来的信息,语气冰冷强硬:“陈默,
报告和检讨明天上班必须放我桌上!另外,园里决定,鉴于‘山君’适应不良,
存在潜在攻击风险,为确保安全,明天上午将对其进行首次适应性行为矫正训练,
主要进行食物引诱下的服从性测试和必要的负强化刺激电击项圈预备。
你负责记录和协助。收到回复!”电击项圈。负强化刺激。我看着信息,
又抬头看向玻璃后的山君。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躁动起来,
琥珀色的眼瞳紧紧盯着我,意念传来尖锐的疑问:“明天…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冷的屏幕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张建国的信息,
山君的恳求,同事的侧目,手背的伤痕,
还有那份“精神分裂”的潜在标签……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
山君的意念越来越焦灼:“回答我!”我缓缓抬起头,隔着玻璃,迎上它紧迫的目光。嘴角,
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冰封的怒焰即将喷发前,
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对着张建国的对话框。然后,
我转向山君,一字一句,用只有我和它能“听”懂的方式,传递出我的决定:“明天,
他们会后悔的。”我的意念传递过去的瞬间,山君庞大的身躯明显松弛了一瞬。
那种极度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断的恐惧感,被一种更沉重、更决绝的东西取代了。
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可。“我…信你。
”它的意念传来,然后不再催促,而是缓缓伏下身体,将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那是一种积蓄力量、等待黎明的姿态。我却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虎山,
只剩下安全灯幽暗的光晕。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张建国那条信息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收件箱里。我没有回复。我知道,
不回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会激怒他,会让明天的“矫正训练”变本加厉。
但我需要这种激怒,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无可辩驳的冲突点。
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敲击了几下,我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向动物园深处的管理办公楼。
这个时间,除了保安和少数值班人员,大楼基本空了。我需要一些东西。
凭借着对园区的熟悉和对监控死角的了解,我绕到了办公楼后侧。
资料室的窗户是老式的插销锁,常年失修。
我用随身带的工具一个兽医有时需要的小巧撬锁工具,
原本用于紧急打开一些动物笼舍的简单锁具小心地拨弄了几下,轻微的“咔哒”声后,
窗户松动了。我悄无声息地翻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
找到了存放动物档案和部分管理文件的铁柜。我找到了“山君”的档案。厚厚的卷宗里,
除了它的谱系、健康记录,还有几份内部报告。我快速翻阅,心脏越跳越快。
一份由张建国主导撰写的“猛兽区安全隐患评估报告”里,
明确将山君列为“具有高度不可预测攻击性、需采取严格管控措施”的对象,
建议之一就是“引入行为矫正设备,建立条件反射抑制其野性”。
报告里引用的“观察记录”和“异常行为描述”,
许多都出自对我之前“异常举动”与山君交流的断章取义的记录。
他们把我试图安抚、沟通的行为,曲解为“挑逗、不当接近诱发猛兽攻击倾向”的证据。
另一份更早期的文件,是动物园与某南方民营野生动物园关于引进孟加拉虎的往来函件。
里面隐约提到,如果山君“长期无法适应展出环境,或确认存在无法解决的行为问题”,
可考虑“个体调剂”至对方园址。而对方那家动物园,我曾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闻,
关于他们对待表演动物的苛刻手段。这些冰冷的文字,比张建国的呵斥更让我心寒。
他们不是简单地觉得山君“不听话”,
而是在系统地、有预谋地给它贴上“危险”和“问题”的标签,为可能采取的极端措施铺路,
甚至可能为某种利益输送做准备。电击项圈,恐怕只是第一步。我将关键几页用手机拍下,
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些证据现在没用,
但将来或许能成为撕开某个口子的刀锋。回到家,已是深夜。我没有丝毫睡意。
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疯狂运转着各种方案和可能的后果。单纯放走山君?
城市里能逃到哪里?被发现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它会死,我也会万劫不复。公开对抗?
凭我一个被怀疑有精神问题的小兽医,对抗整个园区的管理决策?无异于蚍蜉撼树。
山君要的不是逃进另一个更大的牢笼,甚至不是简单的“活着”。它要的是真正的“自由”,
是灵魂不再被囚禁的状态。而我承诺的“让他们后悔”,
也绝不仅仅是破坏一次训练那么简单。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不仅仅是动物园的安保漏洞、周边地形,
更远的东西——近几个月本地新闻里关于郊区山林野兽踪迹的报道大多是误传或流浪狗,
民间动物保护组织的联络方式,
甚至是一些关于野生动物追踪和麻醉剂的灰色地带的论坛信息。
我的浏览记录看起来一定非常可疑。但顾不得了。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
又渐渐泛出鱼肚白。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距离约定的“矫正训练”还有一个小时。我换上一件深色的、便于活动的工装,
”出来的一把高强度剪线钳用于紧急剪断铁丝网或绳索小心地分放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最后,我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本子的扉页上,
是我刚获得这份工作时,满怀憧憬写下的座右铭:“倾听它们,理解它们,帮助它们。
” 如今看来,讽刺无比。我用力将这一页撕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
在新的一页上,用笔重重地写下几个字:“今日,不再旁观。”起身,出门。晨风带着凉意,
吹在脸上,却让我更加清醒。去往动物园的路上,我已经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手机震动,是张建国打来的电话,语气极其不耐烦:“陈默!你人在哪?信息也不回!
立刻到虎山外准备区!设备已经运过去了,别给我掉链子!”“在路上,马上到。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挂掉电话,我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路口,
虎山那灰白色的高大外墙已然在望。我能看到,虎山外侧的专用通道上,
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厢式货车,
几个穿着印有某器械公司logo制服的人正在往下搬运东西——几个银灰色的金属箱,
还有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带着天线和显示屏的设备。而张建国,正背着手,站在虎山入口处,
一脸严肃地对围过来的几名饲养员和安全员说着什么。他的目光扫到我,立刻阴沉下来,
朝我招了招手,那手势不容置疑。冲突的序幕,已然拉开。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们的目光,
走了过去。晨光有些惨白,照在张建国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身边站着两名平日负责大型猛兽饲养的彪悍师傅,
以及戴着眼镜、缩着脖子的园区安全主管。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陈默,
你迟到了三分二十秒。”张建国没有提高音量,却字字带着冰碴,
“昨晚我让你准备的镇静剂剂量评估和应急方案呢?发我邮箱,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张主任,关于这次矫正训练,我仍然坚持我的专业判断。
贸然对山君使用高强度电击和噪音刺激,极有可能引发不可控的……”“你的专业判断?
”张建国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你的专业判断就是跟一只老虎‘谈心’,
然后把它惯得无法无天?陈默,我提醒你,园区聘你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更不是让你用那些神神叨叨的理论来挑战管理层的决定!
”旁边一个饲养员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跟中邪似的……”张建国抬手制止了窃窃私语,
指向那辆黑色货车和正在忙碌的技术人员:“看见没有?‘安泰科技’最新的行为矫正系统。
市里好几家大型动物园和野生动物园都引进了,效果显著!科学,这才叫科学!
比你那套‘通灵’的把戏可靠一万倍!”我看向那些设备。一个技术人员正打开银灰色箱子,
取出几条黑色的、布满金属触点的带状物,那显然是准备固定在动物躯体上的电极带。
另一个箱子里,是几个拳头大小、闪烁着红光的球形装置,应该是高强度噪音和闪光发生器。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山君透过虎山内壁传来的情绪波动,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焦躁和……恐惧。
它“嗅”到了威胁。“这些设备,需要近距离安装在目标动物身上吧?”我强迫自己冷静,
声音却绷得像一根弦,“山君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三米之内,
更别说给它佩戴这些东西。强行进入,首先会造成人员伤亡风险。”“这不用你操心。
”张建国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们已经准备了足剂量的远程麻醉吹针。先把它放倒,
再上设备。等它醒来,矫正程序自动启动。这个过程,不需要你跟它‘沟通’。”远程麻醉!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粗暴、风险也极高的方式。剂量估算稍有偏差,
或者山君在药物作用下产生异常生理反应,都可能致命。更何况,
被麻醉后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人捆上那些东西,对山君这样骄傲的灵魂而言,
是何等的耻辱和摧残!“麻醉方案是谁批准的?具体剂量多少?基于什么体检数据?
”我上前一步,语速加快,“山君最近一次全面体检是在半年前,
它的肝肾功能指标本来就有隐患,你们……”“陈默!”张建国彻底失去了耐心,
脸涨得通红,“你是在审问我吗?啊?
方案是园区管理层和安泰科技的专业工程师共同制定的,轮得到你一个小兽医指手画脚?
你的工作,就是待会儿在旁边好好看着,需要的时候,处理可能出现的动物健康‘意外’!
明白吗?”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我身后是几名沉默的同事,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回避。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如果,”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如果我拒绝参与这个会对山君造成严重身心伤害的所谓‘矫正’呢?”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建国眯起眼睛,像第一次真正打量我。安全主管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那几个饲养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拒绝?”张建国慢慢重复了一遍,
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陈默,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可以拒绝。
现在就可以交出门禁卡和工牌,收拾东西走人。然后,我会以严重失职和不服从管理为由,
向行业协会和所有相关单位通报。你这辈子,别想再碰动物医疗这一行。”他顿了顿,
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还有,
你之前那些‘异常’行为记录,
自接近、挑逗危险动物的报告……足够让有关部门评估你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担任此类工作。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离职那么简单了。”赤裸裸的威胁。不仅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更是要以“精神病”的名义将我彻底抹杀,让我失去所有可信度,
自然也就无法再为山君发出任何声音。胸腔里涌动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
这就是规则,这就是权力运行的方式。他们不在乎一只老虎的悲鸣,
更不在乎一个“疯子”的坚持。我沉默着。手指在工装裤的口袋边缘蜷缩,
触碰到里面冰冷的剪线钳。就在这时,虎山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山君那穿透力极强的、饱含痛苦与狂怒的咆哮!那声音甚至让地面都微微震颤。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向虎山的方向。
一名穿着安泰科技制服、像是工程师模样的瘦高男人从货车那边小跑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波形图。“张主任,
目标动物情绪波动指数急剧升高,已经达到红色警戒阈值。
我们的设备监测到它的肾上腺激素水平在飙升,这……这不是好兆头。
它可能感知到了外界准备措施,产生了极端的应激反应。”张建国脸色一变,
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转向工程师:“麻醉小组就位了吗?
”“已经在指定位置待命,两名最佳射手。”安全主管赶紧汇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