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故人永安三年冬,雁门关的风雪撕扯着破损的军旗。
沈惊雁在浓重的血腥味里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双浸着寒雾的眸子。男人立在破庙门口,
玄色锦袍上落满雪絮,腰间玉带勒出挺拔身形,像一尊不该出现在这人间的玉雕。醒了?
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想开口,喉咙干得发疼。环顾四周,
篝火在破败山神庙里跳动,映得男人侧脸轮廓分明。而她一身银甲染血,左臂伤口还在渗血,
疼得指尖发麻。我是谁?三个字挤出声带。男人走近,伸手探她额头。指尖冰凉,
惊得她一颤。沈惊雁,雁门关副将。他顿了顿,三天前北齐突袭,你坠崖,
本王路过救了你。本王?南陵靖王,萧,萧玦。篝火噼啪作响。
沈惊雁望着他深邃的眼,心口某处隐隐作痛,偏想不起半分过往。
她抬手按在胸前——贴身藏着一块半枚玉佩,温润触感,刻着模糊的渊字。这玉……
你的东西。萧玦移开视线,北齐还在搜山,雪停就送你回临安。语气平淡,
却让她莫名心安。只是临安二字入耳时,心底骤然涌起抗拒,仿佛那座繁华帝都里,
藏着能将她撕碎的噩梦。子夜时分,马蹄踏碎寂静。萧玦瞬间警觉,将她按进草堆后,
自己提剑隐在门后。破门而入的是三名黑衣客,剑尖泛着幽蓝冷光。靖王,交人,
饶你不死。萧玦冷笑,剑光出鞘如流星:凭你们?刀剑相撞声撕裂雪夜。
沈惊雁缩在草堆后,看着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翻飞,姿态利落得不像话。
可她分明看见——他左肩旧伤崩裂,血色已浸透衣衫。不知哪来的勇气,
她抓起地上断剑冲了出去。剑法生疏却凌厉,竟精准刺中一名刺客后心。
那人难以置信地回头,面罩滑落时,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剩下两人对视一眼,
转身没入风雪。萧玦没有追,捂着左肩,脸色苍白如纸。你怎么样?沈惊雁扶住他,
指尖触到温热血迹。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断剑上:剑法倒是没忘。沈惊雁怔住。
她明明不记得习过武,可出手时招式如刻在骨子里。更怪的是,刺中那瞬,
脑海闪过模糊片段——昏暗密室,有人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避开要害,一击制敌。
我……雪停了。萧玦扶着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临安城里,有人在等你,
也有人在盼你死。2 临安暗涌回临安的路上,沈惊雁渐渐觉出不对。萧玦看似冷漠,
却总在细微处照料。知她畏寒,将狐裘披风让给她;知她失忆,便讲朝堂局势,
唯独不提她过往。为何不告诉我从前?马车里,她忍不住问。
萧玦擦拭佩剑的动作一顿:忘了未必是坏事。可那些刺客是冲我来的。
她攥紧半枚玉佩,若不知自己是谁,连敌人都分不清。他抬眸,
眼神复杂:你是忠勇侯嫡女,十年前父亲蒙冤被斩,你流落边关,自己挣到副将之位。
声音低沉下去,你父亲被诬通敌北齐,主谋还在朝堂高处。沈惊雁浑身一震,
玉佩险些脱手。通敌?她镇守雁门关,日日与北齐人血战,父亲怎会通敌?谁诬陷的?
萧玦没答,递来一块令牌:到临安若遇险,持此令来靖王府。玄铁令牌刻着靖字,
背面也有小小的渊字,与她玉佩字迹如出一辙。这令……
十年前你父亲托付我时给的。他避开她目光,他说若你遭难,让我护你周全。
马车驶入临安城时,沈惊雁掀帘望去。街市繁华得令人窒息,
她却莫名恐惧——总觉得每个擦肩而过的人,眼神都不干净。萧玦将她安置城外别院,
叮嘱莫露面,自己入宫面圣。可他刚走,别院就来了不速之客。粉衣女子头戴金步摇,
身后跟着凶悍仆妇。见到沈惊雁,眼中闪过鄙夷:边关回来的野丫头,也配站侯府的地?
你是谁?忠勇侯府二小姐,沈明月。她拨了拨鬓边珠花,按说该叫你声大姐。
可惜啊,父亲死了,你流落边关,侯府早换了主子。如今当家的是我母亲。沈惊雁心一沉。
今日来,是告诉你三日后赏花宴,母亲让你同去。沈明月笑得得意,不过你这模样,
去了也是丢人现眼。说罢挥手,仆妇上前要撕她衣裳。沈惊雁侧身避开,
反扣住领头仆妇手腕。力道惊人,那妇人疼得嚎叫。沈明月,她眼神冰冷,
父亲冤屈我必查清。侯府,本该是我的。沈明月脸色骤变,
没料到这传闻粗鄙的女将如此难缠。她冷哼:口气不小。赏花宴上,看你还能不能嚣张。
带人悻悻离去。沈惊雁望着背影握紧拳——赏花宴必是鸿门宴,可她不得不去。
3 花宴杀机赏花宴设在丞相府后园。沈惊雁依萧玦嘱咐,穿素雅青裙,
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刚踏入园子,就引来各色目光——好奇、鄙夷、探究。
沈明月故意扬声:姐姐今日素净,只是这打扮,与花宴格格不入吧?四下窃窃私语。
沈惊雁不在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萧玦,却先看见了太子萧景渊。明黄锦袍,温润面容,
正与大臣谈笑。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骤然复杂——惊讶,痛楚,难以言喻。
沈惊雁心头一动。这人为何这般看她?丞相夫人适时走来,脸上堆笑:沈大小姐,久仰。
今日光临,蓬荜生辉。递来一杯酒,这杯就当接风了。沈惊雁盯着酒杯,
鼻尖微动——极淡异味。想起萧玦叮嘱,未接。夫人好意心领,我不善饮。
丞相夫人脸色一僵,又笑:无妨,喝茶也好。示意侍女,给沈大小姐奉茶。
沈惊雁警惕接过,指尖沾茶抹在袖口。萧玦说过,她袖布料浸过药粉,遇毒变色。果然,
袖口渐成暗红。茶里有毒!她不动声色放下茶杯,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丞相夫人、沈明月、几位官员,眼神皆藏紧张。茶味甚好,
只是我突然头晕,想透气。她捂额欲走。姐姐别急!沈明月上前拦她,手按在她肩上,
力道极大,好不容易来,怎这么快走?沈惊雁反手一推,沈明月踉跄跌进花坛,
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你敢推我?沈明月气急,来人,把这野丫头拿下!仆妇围上。
沈惊雁早有准备,闪身避开擒拿,抬脚绊倒第二个。动作利落,招式凌厉,显是练家子。
众人都惊了。住手。清冷嗓音响起。萧玦出现在园门口,玄衣在日光下泛光,面色冷峻。
他快步至沈惊雁身旁,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众人,威严不容置疑。靖王殿下。
丞相夫人忙见礼,沈大小姐无礼动手,请殿下做主。做主?萧玦冷笑看沈明月,
沈二小姐先挑衅动手,沈大小姐不过自卫,何错之有?倒是丞相夫人,你这宴上的茶,
似乎不干净。他示意身后侍卫。侍卫取杯递太医。太医查验后脸色大变:殿下,
茶中含剧毒『牵机引』,服后半时辰毙命。满园哗然。丞相夫人面无人色:不是我!
殿下冤枉!茶是……是沈明月备的!沈明月惊呆:母亲,我没有!母女互咬,
场面混乱。萧玦冷眼如刀:查便知。来人,将二人带回府审!侍卫押走仍在争辩的母女。
在场众人噤若寒蝉——谁也没想靖王如此护沈惊雁。沈惊雁望着萧玦背影,心头一暖。
这人总在她需时出现,遮风挡雨。多谢。萧玦回眸,眼神柔和:说过护你周全。
这时太子萧景渊走来,目光复杂:惊雁,你真不记得我了?沈惊雁愣住。这声惊雁
亲昵熟稔,扎得心口一痛。4 玉佩双合赏花宴风波后,沈惊雁之名传遍临安。
有人赞她武艺胆识,有人骂她粗野无礼。但更多人开始关注十年前的旧案。
萧玦将丞相夫人母女关入地牢严审。可二人嘴极硬,不认下毒,更不提忠勇侯案半字。
背后有人。萧玦书房蹙眉,丞相依附太后,而太后与旧案脱不了干系。
沈惊雁摩挲半枚玉佩:太后为何害我父亲?你父曾是太子太傅,与先太子亲近。
萧玦缓道,先太子意外身故,太后扶当今太子上位,你父成了绊脚石。沈惊雁浑身一震。
原来父亲之死,是权争祭品。太子殿下知情么?萧玦沉默片刻:难说。当年他尚幼,
或许不知。但如今他居太子位,纵知真相,恐也不便揭穿太后。沈惊雁低头看玉佩,
五味杂陈。想起萧景渊看她眼神——痛楚、愧疚,或许真知道什么。我想见太子。
她抬头,目光坚定。萧玦眸色微动:为何?问他当年事。沈惊雁道,
我总觉得他识我,有话想说。萧玦犹豫颔首:好,我陪你去。次日,二人至东宫。
太子萧景渊见她们不意外,眼神依旧复杂。屏退左右,只余三人。惊雁,
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萧景渊声音发颤。沈惊雁摇头:只知是沈惊雁,雁门关副将。
其余全忘。萧景渊叹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来——与她手中半枚一模一样,
拼合正是完整渊字。这玉,当年我赠你的。萧景渊声含回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
你父是我太傅,我视你如亲妹。十年前你父蒙冤,我想救却无力。太后以我命相挟,
逼你父认罪。他为护你与我,最终自尽。沈惊雁浑身剧震,
无数碎片涌入脑海——昏暗书房,儒雅男子教她念诗;东宫花园,少年递来玉佩;刑场上,
父亲囚衣染血,口型分明是活下去。记忆如潮涌至,疼得头痛欲裂。
她终于想起一切——父亲之死,她如何逃出临安,流落边关,
还有那个教她武功、护她周全之人。是你……沈惊雁望向萧玦,眼眶泛红,
密室里教我武艺的是你,父亲托付的是你,这些年暗中助我护我的还是你。萧玦未否认,
只看着她,眼神温柔:应过你父,护你周全。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让我忘?
声音委屈质问。怕你记起过往,被仇恨吞噬。萧玦声低而痛,你父死后,你性情大变,
一心复仇。我怕你不惜代价,伤了自己。沈惊雁怔住。原来他隐瞒,是为护她。十年了,
我在等时机。萧玦目光坚定,如今太后势渐弱,朝中多人替你父鸣冤。只要找到铁证,
定能平反。萧景渊亦道:惊雁,对不住。当年未护住你们父女。如今我必助你。
太后手中有密诏,载当年诬陷真相。只要拿到,太后伏法。沈惊雁看着完整玉佩,
又看眼前两男子,百感交集。仇恨重要,可她更知——父亲在天之灵,定望她好好活着。
好。她点头,目光坚毅,一起为父亲平反。5 深宫密诏取密诏比想得更难。
太后老奸巨猾,将密诏藏深宫密室,日夜有人看守。萧玦与萧景渊商议后,
定由沈惊雁潜入寻找,二人在外接应。深夜,沈惊雁换上夜行衣,借月色潜入皇宫。
她对宫闱不熟,却凭记忆碎片避开巡逻侍卫,顺利至太后寝宫附近。密室隐在寝宫书架后。
她小心推开书架闪入。室内不大,堆满珍宝,密诏就在正中石台上。她伸手欲取,
身后忽传来冷笑:沈惊雁,你果然来了。回头——太后华服立在门口,身后一群侍卫。
太后。沈惊雁握紧短剑,眼神冰冷。十年了,你终是回来了。太后缓步入室,
目光鄙夷,你父不识时务,与哀家作对,下场咎由自取。你以为凭你丫头片子,
能替他翻案?我父忠君爱国,被你诬陷致死。今日我必取密诏,让你血偿!
沈惊雁提剑刺去。侍卫上前阻拦。她身手利落,在狭小密室中周旋,侍卫渐落下风。
太后见状,怀中取出信号弹点燃射空。红光炸亮夜空,显是召更多侍卫。沈惊雁心急,
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侍卫,转身扑向石台。太后却猛扑来死死抱住她腿。休想拿诏!
太后面目狰狞,我死也不让你父平反!沈惊雁欲挣脱,却被抱死。侍卫趁机围上。
千钧一发,密室门轰然撞开。萧玦与萧景渊带禁军冲入,顷刻制伏所有侍卫。
萧玦快步扶起她:可伤着?沈惊雁摇头,冷眼看被禁军押住的太后:太后,
你诬害忠良,罪该万死。密诏在此,还有何话说?太后面如死灰,仍嘴硬:哀家是太后,
你们敢动!国法之前,无分尊卑。萧景渊上前取密诏,目光如铁,太后,
你当年罪行,今日必昭告天下。6 金殿对质密诏展开的刹那,养心殿内死寂。
明黄绢帛上字迹清晰如昨——那是太后的亲笔,罗列着十条构陷忠勇侯的罪证,
末尾还盖着凤印。更致命的是,附有一份北齐密使的供词,
白纸黑字写着:奉南陵太后密令,伪作与忠勇侯往来书信。萧景渊持诏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十年压抑的愤怒。他转向瘫软在地的太后,
声音冷得像腊月冰凌:太后还有何辩解?太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伪造!
这密诏是伪造的!萧玦,你为夺权,竟敢伪造凤印!凤印可伪,笔迹也能伪么?
萧玦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这是太后十年前批阅奏折的原本,翰林院存档。
各位大臣可当场比对。几位老臣上前细看,脸色越来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