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最繁华的街角,吃了五年云吞。那天中午,我走进陈记。点了一碗鲜虾馅的。
一碟青菜。云吞端上来。我吃了一口。皮又厚又硬。掺着了麸皮。刮得嗓子发疼。
虾的鲜味没了。我用筷子挑开。看见粗糙的麸粒嵌在厚皮里。这不是我熟悉的味道。
我端着碗走到柜台。对掌柜陈三强说,今天的皮不对。掺了麸皮。口感太糙。问他,
能否换回以前的好面皮。陈三强正在算账。账本旁,还压着几张皱巴巴的债条。他抬起头。
脸黑沉得吓人。眼窝深陷,像是几夜没睡好。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干涩沙哑:“面粉贵!
麸皮便宜!我一碗云吞赚得了几个钱?”“凑合吃吧,都这样。”他语气急躁,
眼神却透着股被逼到绝处的虚张声势。最后他几乎是指着店门吼:“嫌弃就别吃!
”整个店瞬间安静。所有食客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我。我的脸烧了起来。不是羞耻。
是愤怒。我没有回应。端着碗回到座位。在全店注视下,我拿起勺子。把那碗云吞,
一个一个全吃完了。粗糙的麸皮每刮过一次喉咙。都像在提醒我。五年的老客。就值这个。
吃完。我用帕子擦了嘴。走到柜台。放下三十文钱。一碗云吞二十文。一碟青菜十文。正好。
陈三强伸手要拿钱。在他碰到铜板前,我开口了。我叫他强哥。他手一顿。抬眼瞧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他。这该是我最后一回在他这儿吃了。说完。
我转身走出店门。午后的日头有点刺眼。我没回头。我叫苏挽月。
在对街盛隆商行当账房总管。五年来。我午饭几乎都在陈记吃。陈三强以前脾气虽硬,
但手艺实在,人也算爽快。不知从何时起,他越发焦躁,眉眼总锁着愁。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有点买卖之外的情分。现在看来。是个笑话。回到商行。
在楼梯间碰上几个伙计。眼神复杂。他们刚才也在店里。一个小伙计小声问我,是否没事。
我说没事。另一个伙计摇头低语:“听说是他家那不成器的儿子,
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难怪最近连面皮都敢掺假。”我只笑笑。没多说。
走到二楼账房。我坐到临窗桌前。铺开账簿。拨起算盘。表面一切如常。可我心里那根刺。
扎得越来越深。我闭上眼。陈三强那张疲惫又蛮横的脸。那句刺耳的吼叫。
还有满店人看热闹的目光。全在脑子里转。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我今天忍了。
明天就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被他当众作践。旁观的人。永远只是看客。但我不能跟他吵。
那太蠢。我得用我的办法。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不该得罪的。
就是那些默不作声支撑你的人。我睁开眼。心里清明了。我叫来跑腿的小厮。
让他去找吴掌柜。马上核一份名册。商行总部所有在岗伙计的总数。要精确到个位。
一个时辰后。小厮捧着簿子回来了。我翻开最后一页。总计六十六人。除去出外勤请假的。
每天中午要在附近吃饭的。大概五十人。五十人。我看着这个数字。我拉开抽屉。
翻出一本蓝皮册子。里面记着商行往来的各家食肆。翻了翻。没合适的。这些多是酒楼饭庄。
不适合做日常午饭。我把目光投向窗外。从这扇窗看下去。整条街尽收眼底。
就在陈记云吞正对面。一家新铺子正在收拾。朱漆招牌上四个描金大字。张记云吞。
门脸敞亮。看着干净。我起身。叫来专门跟街面商户打交道的老刘。我说,打听个事。
对街陈记对面新开那家张记。东家是谁。能否递个话。老刘立刻说知道。是张雨掌柜。
人挺实在。前几日还来商行送过拜帖想揽生意。他说有名帖。马上给我取来。很快。
老刘把一张素笺交到我手里。上面一行小楷。张记云吞掌柜。张雨。住朱雀巷尾。
我约张掌柜申时见面。让小厮去传话。看着小厮跑远的背影。我喝了口茶。心静了下来。
较量。要开始了。申时还没到。小厮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张雨。她二十来岁。
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衣裙。洗得干净。长相端正。眼神清亮。进门就拱手。叫我苏总管。
礼数周到。我请她坐。让小厮上茶。她接过茶。没喝。先问我。小厮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说。商行大事。不敢儿戏。张掌柜店面新开。想必需要稳定客源。敝号五十同仁。
每日午膳都需解决。此前多在对面陈记。如今。我想把这桩生意交给张掌柜。
张雨呼吸明显一顿。捧着茶盏的手都稳了稳。她问。是否真是五十人。每天。我点头确认。
不止如此。只要张掌柜的云吞品质口味分量都能让人满意。往后商行年节采买夜间赶工加餐。
也会优先考虑贵号。张雨的脸微微发红。是激动的。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她看着我。认真问。对面陈记是五年老店。根基深。我为何舍近求远。选中她这家新铺。
是个明白人。知道天上不掉馅饼。我放下茶盏。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告诉她。
因为昨日午时。陈三强为了一碗掺了劣质麸皮厚实难咽的云吞。当着一店人的面。
把我斥出了门外。张雨瞳孔微微一缩。她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恍然。还有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生意。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神色郑重。她问我。
需要她怎么做。我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聪明清醒。且懂得审时度势的伙伴。我说。第一。
品质。必须用新鲜上好肉馅时令菜蔬。面皮绝不可掺半分劣质麸皮。需用正经好面粉。
擀得薄厚适中。爽滑筋道。这是我根基要求。一点不能马虎。张雨立刻正色保证。家传手艺。
诚信为本。用料若敢以次充好。招牌任我砸了。我接着说。第二。价码。
初始价可与陈记持平。甚至略高一线也无妨。但需为我商行伙计定一套特惠例餐。
一碗云吞配小菜或甜汤。总价控制在二十五文以内。花样要常换。至少十日一新。
我要让伙计们觉得。来张记吃饭。是因着实惠与体面。而非价贱。第三。招呼。无论多忙。
掌柜伙计脸上须带三分笑。客人但凡有合情理的需索。务必即刻应承。最后。快稳。
五十人午休时间短。不能全挤在店前。需立下一套简便的预订取餐章程。每日辰时末。
我会在商行发午膳单子。伙计们选定画押。巳时正前。将总数报与她。午时正。
她须准时将分装好的餐食送至商行侧门专设取餐处。堂食的伙计到店。也须能立时吃上。
此约定先试半月。这半月内。饭钱由我一力承付。她只需与我一人结算。说完。
我看着神色不断变化的张雨。我问。张掌柜。这笔生意。她是接还是不接。张雨胸膛起伏。
显然内心激荡。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我长揖到地。她说。从今日起。我便是她的贵人。
我所嘱四条。她铭记于心。一字不敢或忘。这笔生意她接了。若有半分差池。任凭我处置。
她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点了点头。很好。我的帮手到位了。陈三强。你的太平日子。
到头了。次日。辰时末。商行里传讯的大签筒摇响了。
我在那支需要所有柜头伙计画押知晓的总签上。写下第一笔。诸位同仁。今午膳我做东。
对街新张之张记云吞。为贺开市。特为我盛隆商行同仁备下开业酬宾例餐。紧接着。
我把连夜让人写好的餐单贴在了告示板上。甲例招牌鲜虾云吞加小菜梅子汤二十三文。
乙例猪肉荠菜云吞加笋丝梅子汤二十三文。丙例三鲜云吞加红油肚丝绿豆汤二十五文。
丁例全素什锦云吞加凉拌蕨粉梅子汤二十二文。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所有例餐堂食可免费续汤一次调料任意添取。最后我添了一行。
欲用此餐者请于巳时三刻前在各柜头处登记画押。今日餐资皆由我付。
往后商行或将与张记订立长契。以为同仁午间一便。向来安静的账房内外一下子热闹起来。
伙计们都说我阔气体恤。有人说新开的张记看着就比陈记亮堂。有人说早该换换了。
陈三强那脸色看了五年也够够了。各柜头前很快排起了队。说笑声嗡嗡响。我坐在账房里。
听着外面动静。面色平静。我知道。大家踊跃。一半是因为今天免饭钱。另一半。
是积攒了五年对陈三强那副嘴脸的厌烦。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不过适时推开了这扇门。
巳时正。登记截止。各柜把画押单子汇总送来。我一算。四十六。
几乎所有在行的伙计都报了名。我把明细整理清楚。派人立刻送去对街张记。我说。张掌柜。
首单已至。备货迎客吧。对街。陈记云吞铺里。陈三强像往常一样。过了巳时就开始张罗。
几大篦子包好的云吞在案上码得齐整。两口大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滚着白汽。他抹了把手。
瞥了眼墙上水漏。午时将近。往常这时辰。
对街商行那些穿长衫短打的伙计该三三两两过来了。可今天。铺外街面冷冷清清。
一个人影也无。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里布满血丝。昨晚讨债的又上门了。又过了半刻钟。
午时到了。依旧无人。陈三强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他走到铺子门口。手搭凉棚。
朝对街商行那气派大门望去。这一望。他愣住了。只见盛隆商行两扇黑漆大门洞开。
乌泱泱涌出一大群人。近五十号人。穿着各色袍褂。如同一道杂色洪流。瞬间漫满了半条街。
他们谈笑风生。脚步不停。直直奔向了他家正对面的那间新铺子。张记云吞门口。
张雨已带着两个伶俐伙计候着。还拉起一条红绸。上面写着新张志喜。
恭迎盛隆商行各位掌柜先生赏光。张雨亲自立在门前。满面春风地招呼。盛隆商行的贵客们。
堂食的内里坐。取例餐的在此依号牌领取。井然有序。那五十来人。一部分涌入张记店内。
将那原本空敞的厅堂坐得满满当当。更多的人则在门口排起长龙。
凭各柜发的竹制号牌领取早已分装好的食盒。场面虽大。却忙而不乱。
人人脸上皆带着新奇与满意。那阵仗引得半条街的行人都驻足观望。
陈三强就这般僵立在自己空无一客的店门口。呆呆望着对街那番热火烹油般的景象。
他脑中一片茫然。发生了何事。为何。为何昨日还在他这儿吞咽那麸皮云吞的这些人。
今日全去了对面。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我。我没有排队也未进店。只静立于商行门前的石阶上。
袖手旁观。然后。我抬眸。目光越过熙攘街面。看向他。视线于半空交汇。
我朝他极轻微地颔首示意。那是一个不含半分暖意的笑容。陈三强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点点地由黄转红。再由红褪成惨白。嘴唇哆嗦着。
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他最熟悉也最看不上眼的熟客面孔。
在对面的新店里吃着云吞饮着酸梅汤。笑语喧阗。而他的铺子。冷寂得像一座被遗忘的荒冢。
灶上的汤还在兀自沸腾。可那咕嘟声在此刻听来分外刺耳。像极了催命的更漏。
一阵穿堂风过。陈记云吞门口那块挂了五年边角已被风雨蚀得发黑的旧匾。
在风中吱呀晃了两下。摇摇欲坠。张记云吞开门红。份例餐加上一些闻风而来的散客。
张雨带着两个伙计从午时直忙到未时末。片刻未歇。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张雨累得直接靠在了门板上。额上全是汗。累是真累。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她盘完账。
看着那串比她预想多出数倍的数目。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封了一个红封。派伙计立刻送到商行指名交予我。
红封里是六十六文取顺遂之意。附了张便条表示恩德没齿难忘些许心意万望笑纳。我没收。
让伙计带回去一句话。将这银钱给你和伙计们添顿好饭。明日方是见真章之时。
张雨得了回话愈发肃然。回了个谨遵台命。商行内。下午理账时各处都在议论午间的云吞。
都说张记的云吞确实不赖。皮子爽滑馅也实在。比陈记那掺麸皮的好出不知多少。
汤头也鲜小菜入味关键是张掌柜和伙计都笑脸迎人。让人吃着舒坦。
食盒也精巧汤汤水水一点没洒。都说我这事儿办得漂亮。我听着这些议论不置可否。
我知晓新鲜劲头撑不了几日。欲将这五十个脾胃牢牢拴住需的是日复一日不出纰漏的功夫。
以及一个足够蠢钝的对手。而陈三强大抵不会令我失望。对街。陈记云吞铺内一片狼藉。
午间备下的几百枚云吞一枚未售。在后厨闷热的雾气里边缘已有些发干发硬。
陈三强坐在条凳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他老婆陈娘子。一边默默收拾。一边抹眼泪。
低声埋怨:“都是你,非要省那点面粉钱,这下好了……”“你懂什么!”陈三强猛地抬头,
双眼赤红,“你当我想?要不是那个讨债鬼欠了一屁股烂账,利滚利,
我至于连好面都用不起吗?!”他声音嘶哑,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陈娘子不敢再言语,
只是啜泣。陈三强喘着粗气,瞪着对街张记门口尚未撤去的红绸。眼神怨毒。
却又夹杂着无能为力的颓丧。他咬牙。第二日。陈记云吞门口挂出了更低的价牌。
“老客回馈,云吞十五文,送小菜,茶水免费。”这价钱,已是蚀本赚吆喝。
零星几个贪便宜的脚夫、闲汉坐了进去。陈三强强打精神招呼,笑容僵硬。
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对街。张记门口,盛隆商行的人群依旧准时涌到,井然有序。
无人朝他这边多看半眼。午时刚过。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晃进了陈记。是陈三强的儿子,
陈佑祖。他眼窝发青,面色浮肿,一身酒气混着劣质熏香味。“爹,拿点钱。”他伸手,
毫不客气。陈三强一股火直冲顶门,抓起擀面杖:“钱钱钱!铺子都快倒了!
你还知道回来要钱?你又去赌了是不是?”陈佑祖躲开,嬉皮笑脸:“手气不好嘛,爹,
再给点,翻本了十倍还你!”“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陈三强追打出去,陈佑祖抱头鼠窜,
撞翻了门口两张桌子,碗碟哗啦碎了一地。店里仅有的两三个客人吓得赶紧丢下钱跑了。
陈三强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和儿子逃远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对街隐隐传来的笑语,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我的较量,尚未真正发力。他的城池,
却已从内部开始崩坏。日子一天天过。张记云吞的口碑日益稳固。张雨用心,花样翻新,
伙计们吃得满意,也逐渐将那里当成了固定的午膳点。陈三强的铺子,
降价策略并未拉回老主顾,反而因用料更次、心气不顺时对客人越发恶声恶气,
连贪便宜的散客也渐渐不去了。门庭越发冷落。债主上门催逼得更紧。
陈三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背佝偻了,头发白了大半。
而我那辆日常往返商行与住所的青帷小车,在一个清晨被发现遭了毒手。
四个车轱辘被利刃划开深深的口子,车厢上还用红漆泼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车夫老赵吓得够呛,忙来报我。坊丁来查。有早起的更夫指认,
凌晨曾见陈三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陈佑祖,在附近鬼鬼祟祟徘徊,手里似乎拎着东西。
动机也不难猜,大抵是听说了他爹铺子生意一落千丈与我有关,便来撒泼泄愤。
陈三强被坊丁寻去问话时,面色灰败,连连摆手,说儿子早已多日不归家,
所作所为他毫不知情,也管不了。他声音疲惫而麻木,仿佛已无力承受更多。最终,
陈佑祖因毁损他人财物被拿住,挨了板子,关进了牢里。此事,陈三强未再露面,
也未有任何表示。仿佛这个儿子,已与他无关。我的车修好了。此事在商行传开,
众人对陈家的观感更是跌到谷底。父亲做生意不地道,儿子更是下作无赖。
再无一人替陈记说半句话。陈三强的铺子,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没有再开门。
门板上贴了张歪歪扭扭的“赁”字。他和他老婆,悄无声息地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也没人关心。那间承载了五年烟火气的铺面,很快被一家卖南北杂货的盘下,焕然一新。
陈记云吞,仿佛从未在这条长街上存在过。张记云吞则蒸蒸日上。张雨盘下了隔壁铺子,
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真正的“云吞张”。我与她之间,保持着清爽的东伙关系,
她感念我最初的援手,但我清楚,她能立足,靠的是她自己的手艺与诚信。我以为,
关于陈记的一切,至此已彻底落幕。直到约莫半年后。一个憔悴的老妇人,
在商行后门拦住了一个相熟的伙计提水时,悄悄塞了一小包东西。是陈娘子。
她托伙计将那包东西转交给我。那是一小袋自家晒的、干干净净的干枣。
还有一句口信:“苏总管,对不住。我们回北边老家了。佑祖那孽障,在牢里染了病,
出来没熬过去,他爹,也病倒了。是我们自家没教好儿子,没守住本分,不怨别人。
”伙计说完,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我接过那袋轻飘飘的干枣。沉默片刻。
让伙计包了些常用的风寒药材和一块厚实的棉布,托可靠的车马行指去北地,交给陈娘子。
并回了句话:“枣已收下,甚好。前尘已了,各自珍重。
”我没有原谅陈三强当初的恶语与劣质的云吞。但对他家后来的际遇,也无甚快意。
那是一个被不肖子孙拖累、被债务逼急、最终失了初心也失了所有的普通人的悲剧。
他的败落,始于对顾客的轻慢,陷于家庭的负累,终于命运的拨弄。与我有关,
却也并非全系于我。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又过了些时日,
张雨在闲聊中提及,听北边来的客商说,陈三强回老家后,病了一场,精神有些恍惚,
不大认人了。陈娘子照顾着他,勉强靠着一点薄田和替人缝补过活。我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未再多言。如今,我坐在张记云吞二楼临窗的雅间。碗里的云吞,皮薄馅足,汤清味鲜。
窗外长街繁华,对面曾经陈记的铺位,如今顾客盈门,热闹非凡。人间烟火依旧,
世事翻新无常。我慢慢吃完最后一个云吞。心中平静。我捍卫了应有的尊重,
也得到了应有的前程。而有些人,有些事,已如那碗掺了麸皮的云吞,涩口,难咽,
最终被时光消化,只余一缕淡淡的、供人警醒的滋味。袖中短签微震,
是张雨送来的新馅料试吃邀约。我提笔回了“稍候便至”。窗下,市声如沸,
生活依然以它自己的步调,滚滚向前。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又是一年秋。
张记云吞已然成为京城小吃的一块金字招牌。张雨听从我的建议,
不仅将最早那家铺面隔壁的杂货铺盘下打通,更在城东、城南各开了分号。她颇有营商之才,
不仅云吞馅料玩出了数十种花样,还琢磨出了可久存的干云吞,配上特调的汤料包,
销往外地客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扶持的小张掌柜,
成了街谈巷议中年轻有为的“云吞张”。偶尔在街上遇见,她必会停下脚步,
恭恭敬敬唤一声“苏先生”,眼神里的感激与敬畏丝毫未减。
我曾数次婉拒她执意要分给我的干股,只告诉她:“你能有今日,全凭你自己。
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个让人看见你的机会。”盛隆商行里,我的处境也悄然变化。
自那场云吞风波后,“铁算盘”的绰号不胫而走。
新入行的学徒都会被师父提点:“在商行里,规矩要紧,尤其莫要得罪账房的苏先生。
看着和气,手段却硬得很。”这话传到我耳中,只觉啼笑皆非。我从未刻意立威,
只是那件事让众人明白:苏挽月这个人,平日可亲,处事公允但若谁触了她的底线,
她的回击会如冰似铁,算无遗策。又一年后,
纠纷中处置得当更因我在伙计中那无形却坚实的声望东家破格擢升我为商行三位副总管之一,
专司总账、人事及一应内务。薪俸涨了一倍不止,手中权柄亦重了许多。
我上任后督办的第一桩事便是推动商行建立了一套详尽的伙计章程与陈情直禀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