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死在了顾深爱我的那一秒。剑尖穿透他胸膛的时候,他在笑。
滚烫的血顺着剑身滑落到我的手背,一滴一滴,烫得像烙铁。他拼尽最后一口气,
抬手擦去我的眼泪,说:“别哭,这次……是我欠你的还清了,还是我欠你的更多?
”我没能回答他。因为我紧跟着将剑锋一转,刎颈殉了他。倒下时,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握他的手,却只抓到一滩冰凉的血泥。温热的,黏腻的,
像我们来不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恍惚间,我听见虚空中有声音在叹息:宿怨已偿,
情根尽斩,来世……不复相见。我和他,连下辈子也没有了。窗外,苍山覆雪,洱海无波。
---第一章 我的记忆里,曾有个你一、三月街的初遇我和顾深的初遇,
是在大理三月街的一场风里。那是农历三月十五,恰逢白族一年一度的三月街节。
古城里人山人海,四面八方的商贩云集于此,卖扎染的、卖雕梅的、卖剑川木雕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举着相机在人民路上拍街边的扎染铺子,
那些蓝白相间的布料在风里飘荡,像天空扯下来的云朵。我来大理是为了散心。三个月前,
养父母相继离世,临终前他们告诉我,我是在苍山脚下被捡到的孤儿,
襁褓里只有一枚残缺的玉扳指。他们说,如果你想找亲生父母,就去大理看看。于是我来了,
带着那枚玉扳指,带着满腹的疑惑。退步取景时,我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来,一只有力的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回来。“小心。”声音很淡,
带着一点点沙哑,像苍山上的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溪水。我惊魂未定地回头,
撞进一双极深的眼睛里。那是一个穿青灰色棉麻衬衫的男人,眉骨很高,鼻梁如刀裁,
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剑川石匠雕刻出来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
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快松开了手,微微点头,
侧身便要走。“等一下!”我脱口而出。他顿住。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心跳得厉害,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谢谢你刚才救我。”他回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不用。”他说。然后他真的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
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不像普通游客那样东张西望,
倒像是……像是在找什么人。本以为这就是一场萍水相逢,过了也就过了。谁知第二天傍晚,
我在一家名叫“山海”的私房菜馆排队等位时,又看见了他。
二、山海重逢“山海”藏在古城的一条深巷里,门脸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
院子里种着一棵百年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白族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
做的都是家常菜:砂锅鱼、雕梅扣肉、乳扇、洱海虾。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坐满了人。服务员说还要等半个时辰,我便站在桂花树旁,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一抬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位子上的人。他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盘雕梅。
店里人声鼎沸,他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他垂着眼,用筷子夹起一颗雕梅,
动作慢得近乎虔诚。烛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有人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
用同样的姿势夹起一颗梅子。服务员喊号喊到我,安排的位置,
恰好是他的对面——这是最后一张空桌。我坐下时,他抬眼看我,
这次终于有了点表情的波动,像是一点点意外,又像是一点点……期待。“又是你。”他说。
“这说明我们有缘。”我厚着脸皮笑。他没接话,只是给我倒了一杯茶。那只手修长干净,
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空空的,没有戒指。我倒茶时注意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
很旧了,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你是本地人吗?”我问他。“不是。”他说,“来旅游。
”“一个人?”“一个人。”我笑了笑,“我也是一个人。要不……拼个桌?
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一起吃热闹些。”他看着我,
目光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了,有温柔,有悲伤,有愧疚,
还有一点点……庆幸?好像他终于找到了什么。“好。”他说。后来我想,
如果那天我没有踩空,或者他没有恰好路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转念一想,
我们之间的孽缘,早在千百年前就写好了。这一世的相遇,不过是命运终于要来收账了。
三、大理的十五天之后的半个月,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我带他去喜洲吃破酥粑粑,
热乎乎的粑粑掰开来,红糖流出来,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我笑他:“你吃东西怎么这么慢?”他说:“因为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吃。
”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懂——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带我去周城看白族奶奶做扎染。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地缝着布料。
顾深蹲在她旁边,看得入神。老奶奶问他:“小伙子,你喜欢扎染?”他点点头。
老奶奶说:“那我教你。”他真的坐下来学,一学就是一下午。夕阳西下时,
他扎好了一块方巾,蓝底白花,图案是一朵山茶。他把那块方巾送给我,说:“送你。
”我在洱海的生态廊道骑单车,他骑得慢,始终跟在我侧后方,替我挡着车流。
有一次我骑得快了,回头看他,他正望着我的背影出神,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黄昏时我们在才村码头等日落。
苍山十九峰在夕阳下镀成金红色,洱海上碎成万点粼光,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悠长。
我坐在石阶上,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我回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逆光里轮廓分明,
像一尊沉默的佛像。“顾深,”我叫他,“你信不信前世今生?”他转过头,
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信。”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然怎么解释,第一次见你,就觉得……认识你很久了。”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
在大理古城的一家民谣酒吧,歌手在唱《我会想起你》——“苍山洱海旁,你在我身边”。
我喝得有点多,晕晕乎乎地靠在顾深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
“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你。”我嘟囔着,“梦里……还是上辈子?”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嘴唇轻轻擦过我的额头。那个吻太轻了,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沈念。”他喊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发出来,
“我们在一起吧。”我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吻住了他。他的嘴唇微凉,
带着梅子酒的甜味。那一刻,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用力抱紧我,
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一世,
他可以自私一点,可以多陪我几天,哪怕最后还是要还债。四、夜梦那天晚上我做了梦。
梦里我是另一个人。我穿着繁复的襦裙,站在一座古老的城楼上。风很大,
吹得我的裙摆猎猎作响。城下是漫山遍野的火把和黑压压的军队,
风中裹挟着血腥气和焦臭味。有人在喊我,“阿珑,快走!”可我动不了,
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个骑马的男人。他穿着玄色的铠甲,满身血污,
手里提着一柄雪亮的长刀。他抬头看我,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天火光,
我看见他眼里翻涌着恨意……还有别的什么。那目光太烫了,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顾深睡在我旁边,手臂还环在我腰上,呼吸均匀。我看着他的睡颜,心跳还没平复。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恐惧——那个骑马的男人的脸,竟然和顾深一模一样。
可顾深动了动,无意识地把往怀里搂了搂,嘴唇贴着我的后颈,轻轻蹭了蹭。那一刻,
所有的恐惧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了过去。我爱他。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知道,
我爱他。可我不知道的是,他也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是谁。三个月后,我们同居了。
顾深在北京有套房子,在五环外,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客厅有整面墙的书架,
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书——历史、哲学、诗词、兵法,
还有几本讲大理南诏史的书。阳台上种满了多肉植物,胖乎乎的,排成几排,
他每天早晚都要给它们浇水。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煎蛋一定是溏心的,
因为我随口说过一次喜欢。他熬的粥特别好喝,小米粥里放几颗红枣,熬得粘稠香甜。
他会在粥碗里摆一个心形,然后端到我床边,叫我起床。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
会在客厅等我到深夜。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推开门,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边放着一杯还温热的热牛奶。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他一下子醒了,第一句话是:“饿不饿?
我给你煮碗面。”他会在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姜茶,会记得我每个月的那几天。
他把红糖姜茶倒进保温杯里,塞进我包里,叮嘱我:“记得喝,趁热喝。
”他会把我的袜子叠好放在抽屉最上面那一格,会把我乱扔的充电线缠好放回原位,
会在我洗澡时把睡衣挂在浴室门口。他的细致无处不在,
细致到让我有时会觉得恍惚——这个人,怎么对我这么好?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我偶尔会不安。有天晚上,他抱着我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电影讲的是一个杀手爱上了一个女人,最后为了救她而死。我看着看着,忽然问他:“顾深,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低头看我,眼神暗了暗,
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怕来不及。”“来不及什么?”他没有回答,
只是吻了吻我的额头,说:“睡吧。”我那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来不及,
是真的来不及了。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我们买菜做饭,吵架和好,策划下一次旅行,
商量要不要养一只猫。他说养猫太麻烦,我说养猫可以抓老鼠,他说北京哪有老鼠,
我说万一有呢。最后我们决定,等明年春天,去领养一只橘猫。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以为我们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老去,以为命运终于对我网开一面。直到那天。
六、檀木盒子那天是他的生日,我提前下班,想给他一个惊喜。蛋糕在冰箱里藏好了,
是订制的芒果慕斯,他最爱吃芒果。礼物也包好了,是一块手表,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因为他那块旧表早就该换了。我还特意学了一道他最爱吃的菜——雕梅扣肉。
我偷偷练了一个星期,终于做得像那么回事了。下午四点,我推开家门。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顾深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那个檀木盒子。那是我的盒子。
是我养父母交给我的,说是捡到我时就放在襁褓里的东西。檀木的,巴掌大小,
雕着繁复的花纹,花纹很古老,像是大理那边寺庙里的图案。我从不离身,
却从未细看过——因为盒子锁着,钥匙早就丢了。可此刻,盒子打开了。顾深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眼神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