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记得，那天傍晚的风很大。
她站在陆沉渊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乱了她刚打理好的长发。
她伸手拢了拢，指尖触到耳垂上那对银色的星星耳钉——那是陆沉渊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大二那年，他用兼职的薪水买的。
七年了。
从大二到现在，整整七年。
苏晚的唇角弯了弯，眼底漾开一点温柔的光。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米白色的针织裙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干净，手里还提着保温袋——里面是她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陆沉渊最近胃不好，她特意查了食谱，少油少盐，还加了他喜欢的玉米。
“陆总还在开会，苏小姐要不先坐一会儿？”助理小周端着杯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笑。
苏晚摇摇头，“没事，我等他。”
她不是第一次等了。
以前陆沉渊还在创业初期的时候，她就在他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等过他无数次。那时候他忙起来没日没夜，她就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沙发上画画，等他回来时汤还是热的。
后来他越来越忙，公司越做越大，她等他的地方也从出租屋换到了他独居的公寓，再到这栋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商业杂志上。封面是陆沉渊，西装革履，眉眼冷峻，标题写着“商界新贵陆沉渊：三十岁之前，我要让陆氏成为行业标杆”。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杂志上的他，和记忆里的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两个人。
记忆里的陆沉渊，会在深夜给她发消息说“晚晚，我好累”，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煮粥，会把她的画一张张收好，说以后要给她办一个画展。
而杂志上的他，眼神锐利，嘴角紧抿，浑身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苏晚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想做的事，她总是支持的。
“苏小姐？”
她抬头，看到小周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古怪。
“陆总让您……去会议室。”
苏晚愣了下。她来过很多次，从来没进过他的会议室。那是他谈正事的地方，她一直很自觉地避开。
“是有什么急事吗？”她站起身，拎起保温袋。
小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您……您去吧。”
苏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跟着小周往会议室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陆总，这事还是回家再说吧，毕竟是私事。”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劝解的意味。
苏晚认出那是陆沉渊的秘书，林姐。
然后她听到了陆沉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私事？她的私事早就影响到了公司。”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
她？
什么她？
小周已经推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着几个人，都是陆氏的高管。陆沉渊坐在主位，西装笔挺，眉眼间是她熟悉的冷淡。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干练的套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苏晚认识她。
姜颜，陆沉渊的大学同学，现在的合作伙伴。漂亮、精明、家世好，和陆沉渊站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格外般配。
“苏晚来了。”姜颜笑了笑，语气温和，“沉渊，要不你们先聊，我们……”
“不用。”陆沉渊打断她，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没有温度，“正好大家都在，有些事也该说清楚。”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怎么了？”她轻声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陆沉渊没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随手一扬。
几张照片从袋子里滑出来，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又飘落几张到地上。
苏晚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的人是她。
是在一家咖啡馆，她对面的男人是——她的大学同学，许原。许原正把一份文件递给她，她低着头在翻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个项目，陆氏跟了三个月。”陆沉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许原，是竞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而你在三天前，和他单独见面。”
苏晚张了张嘴，想解释。
那天许原确实找她，但不是为了什么商业机密。许原的妻子是她大学时的室友，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许原找她，是想请她帮忙画一幅画，作为妻子的生日礼物。
可是……
“我……”她刚开口，又被陆沉渊打断。
“你缺钱吗？”陆沉渊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还是说，陆太太这个身份，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太太。
她还不是陆太太。
他们订婚三年了，陆沉渊一直说等公司稳定下来就结婚。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从二十三岁等到二十六岁，从满怀期待等到学会不提。
“沉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陆沉渊站起身，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向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解释你为什么和他见面？解释你收了他什么东西？还是解释——你账户上那笔来路不明的五十万？”
五十万？
苏晚愣住了。
她账户上确实多了一笔钱，但那是她卖了一幅画的稿费。那幅画她画了半年，买家是个收藏家，和她沟通了很久才成交。
“那是我卖画的钱。”她说。
“卖画？”陆沉渊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苏晚，你的画，最高成交价是五万。什么样的画，能卖五十万？”
苏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的画，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他不知道她这一年进步了多少，不知道她的作品已经被好几个收藏家关注，不知道她刚签了一份新的合约，光是预付金就有三十万。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要知道。
“陆沉渊，”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查我？”
“我需要查你吗？”陆沉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证据自己送到我面前。苏晚，我自问对你不薄，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你就这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他没说完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温柔地看着她，说过“晚晚，我会一直对你好”。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失望和厌弃。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像是看一个背叛者。
“我没有。”苏晚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晰，“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姜颜在旁边叹了口气：“苏晚，那些照片……真的很清楚。而且那个许原，确实是我们竞对的人。你如果真的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都能理解，但……”
她的话，像最后一把盐，撒在苏晚血淋淋的伤口上。
苏晚看向姜颜，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姜颜是许原的前女友。大学时，姜颜追过许原，被拒绝了。后来许原娶了她的室友，姜颜还因此在同学群里发过几条阴阳怪气的消息。
所以，是她？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姜颜和许原的过往？说姜颜可能是在借机报复？可那些照片是真的，她和许原见面是真的，那笔钱，她也确实没办法证明是卖画的收入——因为买家要求保密，签了协议不能公开交易细节。
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了她百口莫辩的罪证。
更何况……
她看着陆沉渊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七年了。
她用七年时间，以为可以慢慢捂热他的心。可原来，在他心里，她从来都不是那个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你不信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沉渊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还拎着的保温袋。排骨汤应该还热着，她炖了三个小时，放了他喜欢的玉米，还特意少放了盐。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好。”她轻轻说。
然后她转过身，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边柜上，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晚？”陆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你干什么？”
苏晚没回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长，灯光还是那么亮。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是小周。
“苏小姐，您的包——”
苏晚接过包，说了声谢谢。
小周看着她，欲言又止：“苏小姐，陆总他……他可能就是一时生气，您别往心里去，等过两天……”
“没事。”苏晚打断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你回去吧。”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终于允许自己的眼眶红了一下。
只是红了一下。
苏晚回到她和陆沉渊的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
这套房子是陆沉渊三年前买的，两百多平，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等结婚了再加上她。她说不急，反正他们是一家人。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苏晚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这间公寓虽然大，但属于她的空间，只有这一个衣柜的小小角落。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去，把那几本画册放进去，把床头柜上那个相框放进去——相框里是他们大学时的合照，那时候陆沉渊还会笑。
收拾到一半，门开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看着她手里的行李箱，眉头皱了皱。
“你干什么？”
苏晚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收拾东西。”
“去哪儿？”
“不知道。”她合上行李箱，站起身，“先找个酒店住几天，然后找房子。”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忽然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行李箱。
“苏晚，你闹够了没有？”
闹？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她已经看不懂了。
“我没有闹。”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你不信我，我没话说。但那五十万确实是我卖画的钱，我没有背叛你。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陆沉渊的眸光闪了闪，像是在挣扎什么。
“那你为什么和他见面？”
“他妻子是我朋友，他想让我帮她画一幅生日礼物。”苏晚说，“就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陆沉渊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苏晚也看着他，忽然问：“陆沉渊，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七年里，我有没有骗过你一次？”
陆沉渊没说话。
“没有。”苏晚替他回答，“一次都没有。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可你看到几张照片，连问都不问我，就定了我的罪。”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我今天炖了汤。”她轻声说，“炖了三个小时，想着你最近胃不好，想让你喝点热的。我到公司的时候，还想着等你开完会，我们一起回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握画笔，指节有些粗糙。
“我不知道那个会，会是审判我的会。”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
陆沉渊站着没动，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些：“那你为什么要收那五十万？”
苏晚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是我自己赚的。”她说，“陆沉渊，你知道我现在的画多少钱一幅吗？你知道我去年办了个人画展吗？你知道我的作品被多少人收藏了吗？”
她一步步走向他，声音轻轻的：“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公司、你的项目、你的竞争对手。你从来不知道我在画什么，不知道我画到凌晨三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每一次画完一幅画是什么心情。”
“因为你不关心。”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陆沉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晚……”
“我累了。”她打断他，“真的累了。”
她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苏晚！”陆沉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你就这么走了？”
苏晚没挣扎，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曾经牵着她走过很多路。
“不然呢？”她轻声问，“等你把我赶出去吗？”
陆沉渊的手僵住了。
苏晚轻轻挣开他的手，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门再次合上时，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每一层都像在告别什么。
28楼，他们第一次一起过除夕。
23楼，他喝醉后抱着她说“晚晚，我不能没有你”。
18楼，她第一次在这里过夜，紧张得整晚睡不着。
12楼，她给他过生日，做了一桌子菜，他回来得太晚，菜都凉了。
6楼，他们大吵一架，因为她想养一只猫，他说没时间照顾。
1楼。
电梯门打开，夜晚的风灌进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苏晚拉着行李箱走出大楼，走进风里。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的衣角。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这个城市很大，她在这里生活了九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可此刻，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大学时的室友，许原的妻子，林染。
“染染，我……能去你那儿借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林染的声音满是担忧：“晚晚？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只是站在晚风里，任由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没有人看见。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28楼的落地窗前，有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陆沉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拉着行李箱的人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她手腕的姿势，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低头，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晚晚今天笑了，真好看。”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很久以前，他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收好，在背面写下他记得的每一个瞬间。
可今天，他亲手把这些照片，变成了刺向她的刀。
风更大了。
吹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陆沉渊，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说：“你不会走的。”
是啊。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走。
可他忘了
风会吹，人会散。
没有人会永远等在原地。
夜色沉沉，晚风呜咽着穿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它吹过苏晚的泪痕，吹过陆沉渊的窗台，吹散了那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信你”。
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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