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沈池煮粥。窗外,海城的雨正顺着玻璃向下流淌,
将霓虹灯影扯成一条条斑驳的血痕。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那是沈池亲自挑的灯泡,
他说这种色温最像家。砂锅里的白米已经煮开了花,粘稠的米浆伴着碎肉和嫩黄的姜丝,
在火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在这个静谧的午后,这种声音本该是幸福的代名词。
我拿起木勺,顺时针搅动着粥底。这是沈池教我的,他说逆时针会散了米气的灵性。
沈池的胃是这世界上最娇贵的东西。结婚三年来,我几乎研究遍了所有的养胃食谱。他总说,
只要闻到这股烟火气,他在医学院下班后带回来的那些疲惫、还有那些福尔马林的味道,
就都能被洗干净。他爱惨了这种平凡的假象。叮咚——门铃声响得急促且刺耳,
像是在这层温软的假象上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我放下勺子,扯了扯腰间那条碎花的围裙。
那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米浆。我走到玄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为首的那个约莫四十来岁,面部线条像被风霜刀刻过一样,
写满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林青小姐吗?他出示了证件,
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仪多了两秒,我是海城刑侦支队,陆远。
沈池涉嫌一起跨度长达三年的连环分尸案,我们需要进屋搜查。我扶着门框,
指尖在红木门缘上用力到指节泛白。我没有惊叫,也没有立刻倒下。
作为一名曾经辅修过犯罪心理学的老师,
我知道此时最完美的反应是——极致的、荒谬的空白。陆队长……你是说沈池?我老公?
我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种破碎的迷茫,他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
他是海大医学院的校医,平时路过宠物店看到受伤的流浪猫都会难过半天……你们是不是,
搞错了?陆远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警员和警犬鱼贯而入。原本整洁、温馨的家,
瞬间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勘察现场。警犬在书房疯狂地抓挠着,
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陆队!看这里!
一名年轻警察撬开了书房那个红木壁橱的暗格。信封里的照片撒了一地。
在那些被柔和灯光照亮的相片里,是一个被肢解的男人。他的四肢被平整地摆放成几何图形,
切口处平滑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学术演示。那背景墙的瓷砖,白得晃眼。那正是我家二楼,
我每天洗澡时都会盯着出神的客卫瓷砖。沈池拎着新鲜的排骨和一盒红豆酥回来时,
夕阳正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将他整个人勾勒得像个不染尘埃的仙。他看到警察,没有跑。
他只是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歉疚和溺爱。阿青,别看。
他走过来,手铐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粥是不是糊了?我一会儿就去盛。
沈池被带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并没有去律所。我关上门,
把那些被警察翻乱的抽屉一件件整理好。沈池的衬衫总是折叠得极其整齐,
每一件都带着我喜欢的薰衣草香气。我倒了一杯红茶,坐在那张沈池坐过的单人沙发里。
沈池是个天才,但他也是个疯子。三年前,我在海大的校医室遇见他时,
他正盯着一片枯萎的落叶发呆。
我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种极其脆弱、极易被外界伤害的姿态。我辅修过心理学,
我太清楚沈池这种极度缺乏母爱且充满正义感的人,最想要什么样的伴侣。他想要一个温室,
而我,成为了那朵最娇嫩的花。结婚的第一年,我开始在他的枕边进行心理渗透。
我会故意在睡梦中惊醒,哭着抱住他,讲述那些在新闻里看到的、法律无法惩罚的恶人。
沈池,如果那个虐待孩子的人能消失,那该多好。沈池,那个醉汉总是盯着我看,
我害怕。于是,沈池开始变了。他在我的咖啡里加了微量的镇静剂,让我陷入深眠。然后,
他会穿上那套防水的雨衣,拿着那套他在实验室里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在黑夜里消失。
每一个死掉的垃圾,其实都曾出现在我精心修饰过的日记里。
沈池以为他是在为了爱而清理世界,他以为他背负的是神圣的十字架。但他不知道,
连他杀人的手法、那些像几何图形一样的摆放方式,都是我在他翻看的那些医学杂志里,
偷偷划下的重点。他不是一个杀人犯。他只是我养的一条狗,一条为了逗我开心,
而去撕咬全世界的疯狗。沈池在审讯室里表现得异常配合。他招供了所有的细节,
唯一的坚持是:我太太胆子小,请不要让她看到这些,她甚至不知道我书房有暗格。
陆远坐在我的对面,那是沈池被捕后的第三天。林小姐,沈池招得太完美了。
陆远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拒绝了,他在描述作案动机时,
反复提到一句话——『因为阿青不喜欢』。陆远盯着我的黑框眼镜,
试图看穿那后面的灵魂:林小姐,为什么你的『不喜欢』,
会成为一个男人杀人的最高指令?沈池那种性格,真的能独立完成那种复杂的剥皮工序吗?
我低下头,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那张病历上。陆队长,沈池生病了。
我把那份伪造的病历推过去,他有严重的强迫症和认知偏差。他总是产生幻觉,
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脆弱的玻璃人。我曾经试图带他看心理医生,但他跪下来求我,
说只要有我在,他就能克制。这份病历是沈池自己写的。因为在我长达一年的催眠暗示下,
他真的相信自己精神分裂了。他坚信自己有一个邪恶的第二人格,
而为了不让那个人格伤害我,他只能选择去伤害别人来泄愤。陆远翻着病历,眉头锁死。
他抓不到我,因为在这段关系里,我没有留下一个指纹,没有发出一封邮件。所有的交流,
都发生在沈池睡梦中的耳语里。沈池最后在狱中自杀了。他用一根磨尖了的牙刷柄,
精准地刺入了颈动脉。那是医学生最熟悉的部位。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阿青,
粥冷了,记得自己热一热。我拿着那封信,在葬礼上哭得肝肠断寸断。
连陆远手下的那些年轻警员,都忍不住过来安慰这个可怜的、被杀人魔骗了三年的寡妇。
他们哪里知道,沈池死的时候,我正在保险公司的 VIP 室里。沈池的三份意外险,
加上由于他精神疾病导致的房屋减值赔偿,
以及他在郊外那两处原本属于受害者的房产……我拿到了一笔普通人三辈子也挣不到的钱。
我再次回到了那个家。我站在二楼的浴室里,抚摸着那些洁白的瓷砖。沈池,
你真的很听话。我对着镜子,缓缓摘下眼镜,露出了那双冰冷、清明且充满野心的眼睛,
可惜,你太老实了。你竟然想让我陪你自首。当工具试图控制主人时,工具就该报废了。
沈池头七那天,海城下了一场极大的雨。我推掉了所有媒体的采访,
也拒绝了校方所谓的慰问金。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旗袍,
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出现在了海城最顶级的私人疗养院。我要见的,是赵明。
赵明是海城地产界的土皇帝,一个靠着暴力拆迁和权力寻租起家的暴发户。但在半年前,
他因为心脏问题住进了这里。林小姐,赵总现在不见客。门口的保镖挡住了我。
我没有争辩,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那是一份沈池留下的遗物
——一份关于赵明心脏起搏器供应商的违规举报材料。沈池在医学院时,
曾无意中参与过那批医疗器械的临床评估,他发现了里面的致命缺陷,
却因为胆小而锁进了抽屉。而现在,这份抽屉里的秘密,成了我跨进赵明病房的入场券。
五分钟后,我坐在了赵明的病床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即便身穿病号服,
眼神里依然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狠戾。他打量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
沈池的老婆?果然像传闻中那样,是个勾人的病美人。赵明的声音沙哑,
你拿着这份材料来找我,是想给沈池报仇?还是想勒索?我轻笑一声,
动作优雅地为他倒了一杯温水,手指修长且苍白。赵总说笑了。沈池杀了人,那是他的命。
我来找您,是想为您『修好』心脏。毕竟,比起一个死掉的校医,
我更在乎一个活着的、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依靠。赵明眯起眼,
肥厚的手掌按在胸口上:依靠?你想要什么?我想要沈池没能给我的那份安全感。
而您,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懂药理、懂心理,还能帮您处理掉那些『不干净』账目的聪明人。
那天下午,我没有带走那份材料。我留下了它,也留下了赵明对我的第一抹好奇。我知道,
对赵明这种看惯了风浪的男人来说,清纯是廉价的,唯有清纯外表下的绝对利己主义,
才最对他的胃口。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成为了赵明最得力的私人助理,兼地下情人。
我搬进了他的海边别墅。每天早上,我会亲自为他准备早餐,那是他最喜欢的西式餐点,
每一卡路里的热量都经过严密的计算。赵明是个极其多疑的人。他查过我所有的背景,
甚至暗中派人监视过我的一举一动。但我每天的表现都无懈可击——我是个被亡夫伤透了心,
只想攀附权势获得安稳的弱女子。我在他面前表现得极度依赖,
却又在某些细节上展现出惊人的专业性。比如,我会不经意地指出他账目中存在的税务漏洞,
并给出几个完美的洗钱闭环;或者,在他因为竞争对手的打压而焦虑时,
我会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用犯罪心理学的逻辑告诉他,对方的弱点在哪里。青青,
你真是我的福星。赵明在一次成功的地皮收购后,将我搂在怀里,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
我顺从地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重且不规律的心跳声。赵先生,能为您排忧解难,
是我的荣幸。只是……那个陆远队长,似乎还在盯着我。他总觉得沈池的案子没完。
赵明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一个快退休的警察,掀不起什么浪花。在这海城,
我赵明想护着的人,没人敢动。他不知道,陆远的死咬不放,其实是我在暗中引导的。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陆远寄去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引导他查向赵明的产业。
我要让陆远成为悬在赵明头上的那把剑,
让赵明不得不更深地依赖我、更紧地握住我这根救命稻草。最好的控制,不是拉紧绳索,
而是让他觉得,如果不拉紧你,他就会坠入深渊。赵明的心脏病并没有好转,
反而因为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和补品的过量摄入,变得愈发脆弱。那些补品,
是我亲自挑选的。每一味药都没有毒。但当它们以特定的比例混合,
并伴随着赵明每天必喝的那碗养胃粥下肚时,它们会缓慢地剥离血管壁的弹性,
增加血栓的风险。这种方法比沈池的手术刀高明百倍。它是化学的,是生理的,
更是不可逆转的自然死亡。青青,这粥的味道……怎么越来越像沈池煮的那种了?
有一次,赵明喝着粥,突然皱起眉头问道。我的心跳在那一秒停滞了瞬间,
但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是吗?大概是因为养胃的方子都大同小异吧。
沈池虽然是个魔鬼,但他对药理的研究确实有独到之处。赵先生如果不喜欢,明天我换一种。
不,很好喝。赵明拍了拍我的手,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东西都暖胃。
那是他最后一次产生怀疑。此时,赵明的资产转移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他为了躲避陆远的调查,在我的建议下,将名下大量的不动产和股权,
通过复杂的协议划到了一个信托基金名下。而那个基金的唯一受益人,是他的挚爱
——林青。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他以为等风头一过,
他依然是那个挥斥方遒的土皇帝。他不知道,那个避风港的出口,早就被我从外面焊死了。
陆远终于还是找上了门。在赵明准备进行第二期心脏手术的前夜,
陆远带着正式的传唤证出现在了别墅。赵总,我们接到举报,
你涉嫌一起五年前的雇凶杀人案。请跟我们走一趟。赵明愤怒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