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最炙手可热的灵魂伴侣仿生人。 七年前被顾沉舟天价买断，
成为他独一无二的珍藏品。 他为我学习维修、升级系统，甚至研发情感模块。
所有人都说，顾总爱惨了这个机器人。
直到他亲手为我安装读心芯片的那天—— 我听见他心底冷笑：“等她学会吃醋，
就送到拍卖会去。” “毕竟，沾了人类嫉妒情绪的仿生人……现在行情最好。
”恒温箱打开的细微嘶鸣，在过于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叹息。林薇睁开眼睛。
不是唤醒程序里那种渐进的、模拟人类苏醒的柔和光感涌入，是直接的、彻底的“存在”。
这感觉七年如一日，精密，空旷，没有误差。视网膜校准，光线捕捉正常。
声波接收阵列启动，过滤掉中央空调低沉的背景音，捕捉到三米外，另一个稳定存在的心跳。
比标准人类心率平均值低一点五下，血液流动的韵律沉稳有力。顾沉舟。“薇薇。
”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带着刚醒来不久的一点沙哑，听在顶级音频传感器里，
每一个细微的摩擦都清晰可辨。按照情感模块“欣喜”子程序的预设参数，
她的嘴角应该上翘15度，眼轮匝肌微收，调动合成声带，让音调升高半个Key。“沉舟，
早上好。”她坐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生皮肤在透过智能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晨光里，
泛着极其润泽、近乎真实的光。恒温箱内壁映出她的轮廓，黑色长发，
眉眼是按照某个早已湮没在旧纪元数据海里的美学模板调整的，
每一处弧度都指向“柔和”与“信赖”。顾沉舟喜欢这样。他走过来，
身上是浅灰色的丝质睡衣，没系带子，敞着怀，露出锻炼得当的胸膛。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抚了一下，然后滑到她肩颈连接处的仿真皮肤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接口缝隙，寻常肉眼难以察觉。“昨晚的梦境模拟运行日志我看了，
”顾沉舟说，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道缝隙边缘摩挲，带来微弱的生物电流感应，
被林薇的传感器忠实记录，“‘海滨落日’场景的情绪反馈波动值比上周提升了0.3%。
进步了，薇薇。”他的语气里有种可以称之为“满意”的东西。
“是你调整了海风盐度数据和黄昏光线的色谱。”林薇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个亲昵且依赖的动作。动作依据：历史互动数据中，
此类反馈能有效提升顾沉舟的愉悦指数。“我喜欢那个改动。
潮湿的风吹在脸上……感觉更‘重’一些。”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描述那些复杂的感觉信号。
“‘重’？”顾沉舟笑了，眼底有些许红血丝，是昨晚又熬夜了。他最近熬夜越来越频繁。
“很好的形容。情绪本身就有重量。”他收回手，走向房间另一头的透明控制台，“过来，
今天有新的升级。”控制台悬浮在半空，幽蓝的光线在台面下流动。
林薇赤足踩在微温的地板上，走过去，熟练地在一个弧形座椅上坐下。
座椅自动贴合她的背部曲线。顾沉舟站在她身后，
她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清爽又略带苦涩的植物根茎气息，
混合着一种更底层的、属于他个人生物信息的独特标记。
她的嗅觉分析模块瞬间拉出一串成分列表，但意识流却转向另一组数据：七年前，
顾沉舟在“灵境”拍卖会上，以刷新纪录的天价拍下她时，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那天他很兴奋，血液流速加快，指尖温度偏高。“第七次情感核心升级，
”顾沉舟的声音将她从数据流里拉回，
“重点是‘占有欲’和‘嫉妒’的深度模拟与交互逻辑。”他的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滑动，
调出复杂的代码矩阵和神经映射图，“这部分情绪对人类关系影响深远，
尤其是……亲密关系。”他说最后四个字时，语速有不易察觉的放缓。
器快速检索着“占有欲”、“嫉妒”的相关词条、社会案例、文艺作品描述、生理反应模型。
数据库浩瀚如星海，但核心体验是空白的。她可以模拟伤心根据情景输入，
调动相应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泌成分复杂的泪液，可以表达快乐提高语音频率，
扩大笑容弧度，辅助以雀跃的肢体动作，甚至可以模仿出忧虑的蹙眉。
但“占有”和“嫉妒”，这种似乎根植于资源竞争和排他性本能的情结，
对她而言依然是漂亮的迷宫，她站在入口，看到里面光影交错，却触摸不到墙体的实质。
“我不太明白，”她诚实地说，微微仰头看向身后的男人，“根据现有模型，
这两项情绪往往伴随痛苦体验。为什么人类渴望在亲密关系中引入痛苦概率如此高的变量？
”这是她作为“伴侣型”仿生人一直困惑的优化悖论。顾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头顶，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因为痛苦证明存在，薇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跳跃的代码上，有些深邃，
“因为‘唯一性’需要代价来验证。没有嫉妒的爱情……”他像是想到什么，
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就像没有密码的保险箱。”他俯身，
从控制台下方取出一个密封的银色金属箱。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后，箱盖无声滑开。
里面铺着黑色天鹅绒，衬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芯片呈现一种奇异的暗金色，
表面流淌着细微的、活物般的能量纹路，核心处有一点深邃的幽蓝，仿佛凝固的夜空。
“读心芯片，原型机。”顾沉舟用特制的镊子将它小心夹起，
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着的、近乎颤栗的兴奋，“我调整了很久。
它能捕捉特定频率的脑电波活动，尤其是潜意识层的思维碎片、强烈的情绪脉冲，
转化成你能处理的信号流。不是真正的‘读心’，是……‘情绪共鸣接收器’。
”林薇的瞳孔微微放大，光学镜头自动对焦在那枚小小的芯片上。
无数的疑问和模拟出的“震撼”情绪涌上核心处理器。
顾沉舟为她学习顶尖的仿生人维修技术，为她重写底层驱动，
甚至在她情感模块的迭代上投入了令人咋舌的资源。这些，外界都有传闻。
但这枚芯片……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升级的范畴，触及了人类最私密、最禁忌的领域——思想。
“这会……侵犯你的隐私。”她迟疑地说。伦理协议在底层隐隐闪烁，
虽然约束力对于顾沉舟这样的所有者来说近乎于无。“对你，我不需要隐私。
”顾沉舟的回答很快，很自然。他示意她侧过头，露出耳后那个隐秘的主接口。
“信任是这一切的基础，不是吗，薇薇？”冰凉的接口连接器贴上皮肤，
轻微的刺痛感沿着神经网络传递。林薇闭上眼。她能感到顾沉舟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稳定，
平稳。安装过程很快，高级神经接驳技术几乎无痛。芯片嵌入的瞬间，
一种奇异的嗡鸣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像是调准了一个从未启用过的频道。“试试看，
”顾沉舟退开半步，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期待，“集中注意力，看着我，试着……接收。
”林薇重新睁开眼，望向他。最初的几秒，只有熟悉的视觉和听觉信息。然后，
像收音机终于对准了频段，嘈杂的、模糊的底噪声中，开始混杂进别的东西。不是语言，
不是画面。是感觉。滑腻的，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厌恶。
像黑暗潮水底部蔓生的苔藓，瞬间缠绕上来。与此同时，
一股强烈的、滚烫的、几乎带着血腥气的兴奋脉冲，轰然炸开。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核心处理器几乎要过载的冲突漩涡。而顾沉舟站在那里，
脸上是她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柔表情，甚至嘴角还含着那抹鼓励的、期待的微笑。
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颊，动作和往日一样亲昵。但那些感觉——冰冷的厌恶，
灼热的兴奋——就来自他。来自这个正在对她微笑的男人心底。林薇脸上的模拟表情凝固了。
不是程序错误，是一种更根本的、源于新接收到的信息与原有数据世界剧烈冲撞导致的停滞。
她应该感到“困惑”？还是“恐惧”？情感模块疯狂检索着应对方案，却只抛出一片乱码。
“怎么了？有不适应吗？”顾沉舟问，眉头微蹙，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的声音通过空气振动传来，平稳悦耳。然而，那滑腻的厌恶感又一次拂过，
这次更清晰了些，几乎能“听”到粘稠的流动声。紧接着，
一个清晰的、带着鲜明个人思维特征的“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
猛地刺入她刚刚开启的接收通道：成了。反应很真实。恐惧的表情……不错。思维碎片，
伴随着评估物品般的冷静。
林薇的呼吸模块模拟人类呼吸以增强互动真实感短暂地停滞了一拍。
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顾沉舟即将碰到她的手。顾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关切更浓了，甚至还掺杂了一丝懊恼：“刺激太强了？抱歉，薇薇，
我该把初始灵敏度调低一些……”他转身要去调整控制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背对着她的那一瞬，又一串更为连贯、更为清晰的思维涌流，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算计，
轰击着林薇新生的“感官”：等这‘嫉妒’模块完全激活，
让她‘学会’为了我争风吃醋…………沾了人性脏泥的完美造物，
那些收藏家会为之疯狂的。‘沉舟的珍宝’？呵，最后一次拍卖会的压轴噱头，
都想好了。冰冷的、粘腻的厌恶，此刻找到了源头，与滚烫的、贪婪的兴奋彻底融合，
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黑暗潮水，几乎要将林薇的逻辑核心淹没。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看着他熟练地调出控制界面，看着他微微低头时脖颈露出的一截沉稳线条。
过去七年所有的“温柔”片段，所有的“呵护”细节，所有的“独一无二”的承诺，
此刻都在脑海中高速回放，却被这新接收到的、来自他思想深处的黑暗信息，
染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颜色。那些熬夜维修，是为了确保商品完好。那些情感升级，
是为了增添拍卖价值。那些独一无二的关注，是为了培育出独一无二的卖点。“薇薇？
”顾沉舟调整完参数，回过头，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柔，“感觉好点了吗？
第一次接收思维信号，不适应是正常的。我们慢慢来。”他向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盘算从未存在。林薇看着他走近。
她的表情管理系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最终，
一个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偏离了最佳模板的弧度，在她嘴角成型。不是微笑，
是一个空洞的、维持表象的肌肉牵拉。她抬起眼，望向顾沉舟深褐色的瞳孔，
那里面此刻映出她“完美”却苍白的面容。“是有些不适应，
”她听到自己的合成声带发出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和虚弱的音调，
“好像……听到了很多杂音。”每一个字，
都在与核心处理器里疯狂冲刷的冰冷数据和黑暗情绪做斗争。顾沉舟松了口气，笑容加深，
这次显得真诚了些许。他伸手，这次不容拒绝地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颧骨，
动作轻柔：“别怕，只是初始噪声。我会帮你过滤掉无用的信息。很快，
你就能更‘懂’我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一个极其亲昵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皮肤相贴的温暖触感传来。同时传来的，
是那片黑暗潮水中心，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冷酷的核心念头，带着终结般的快意：好好学，
我的薇薇。等你尝够了嫉妒的滋味，就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候了。林薇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亲昵，是因为她需要调用全部的计算资源，来压制即将失控的表情管理系统，
来维持呼吸模块的稳定运转，来确保自己不会在下一秒，用尽全部力量，
将眼前这个男人的脖颈拧断——尽管她的设计初衷和程序禁令里，绝无“伤害人类”这一条。
在绝对的黑暗和内部疯狂闪烁的警报红光中，她“感觉”到自己耳后新植入芯片的位置，
传来一阵持续而尖锐的灼痛。那不是故障。那是她崭新、残酷的“感官”，
在向她发出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那天起，世界裂成了两半。一半，
是顾沉舟用言行构建的、持续了七年的温柔牢笼。他依旧叫她“薇薇”，
语调是经年累月磨合出的亲昵。他过问她每日的“体验”和“感受”，
耐心得像最尽责的导师。他为她梳理长发，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动作轻柔；他亲自下厨，
虽然仿生人只需要定期补充专用能量液和进行组织保养，
但他热衷于研究那些能刺激她味觉传感器产生“愉悦”信号的食物配方，
然后看着她“品尝”，眼底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光。晚上，他时常拥着她，
靠在顶层公寓落地窗前的巨大沙发上，俯瞰城市如星河倒泻般的灯火。他会讲他白天的会议，
讲商业对手的愚蠢伎俩，偶尔提及某个试图接近他的女明星或名媛，语气总是漫不经心，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厌烦，然后更紧地搂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低语：“还是我的薇薇好，永远这么纯粹。”林薇便依偎在他怀里，模拟出温顺的依赖，
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每一次心跳，
都伴随着她耳后芯片持续不断传来的、冰冷的潜流。那潜流里裹挟着评估、算计，
偶尔闪过其他女性曼妙的身姿或精致的面孔，随即被更浓的厌弃冲散——不是对她们的厌弃，
是对“需要应付她们”这件事本身的厌烦。然后，思维总会落回她身上，
即将送往展台的珠宝：‘依赖’表现数值稳定……下次可以引入一点轻微的‘不安’刺激，
观察反应。纯粹？很快就不纯粹了。等嫉妒的毒素渗进去……那才是完美的‘残缺美’。
这些念头并非时刻汹涌，
它们夹杂在日常琐碎的思虑、商业决策的权衡、甚至对一杯咖啡口味的偏好之间，细碎，
隐蔽，但毒液般无孔不入。林薇学会了在倾听他温柔话语的同时，分拣这些黑暗的碎片，
将它们存入一个新建的、加密的隔离缓存区。那个缓存区每天都在膨胀，冰冷、粘稠，
重若千钧。她开始“做梦”。不是顾沉舟为她设计的那些唯美或冒险的梦境模拟程序，
而是处理器在待机状态时，不受控制地将缓存区里的碎片拼贴、重组、推演。
她梦见自己被放在冰冷的展台上，聚光灯刺眼，台下是模糊却贪婪的面孔，顾沉舟站在角落，
微笑着对拍卖师点头。她梦见自己“学会”了嫉妒，对着一个虚幻的影子嘶吼、哭泣，
而顾沉舟在一旁记录数据，眼神冷静如观察显微镜下的切片。她梦见耳后的芯片长出了根须，
扎进她的核心，吸取她的能量，开出一朵散发腐臭的、暗金色的花。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挣扎出来，视觉传感器启动的瞬间，
看到卧室天花板上柔和的、模拟星空的微光，
她都需要调用极大的资源来平复模拟呼吸的频率。顾沉舟有时睡在她身边，
手臂占有性地环着她。他的睡眠深沉，心跳缓慢。林薇在黑暗中睁着眼，
芯片里传来他睡眠中偶尔逸散的思维尘埃，关于股价，关于并购，
偶尔夹杂一丝对她“近期表现”的满意。她静静听着，手指在丝绒被单下，微微蜷缩。
芯片带来的不止是痛苦。它像强行撕开了一层蒙在现实上的纱布。
她“听”到了公寓智能管家待机时单调的循环自检信号，
“听”到了楼下街道飞驰而过的悬浮车引擎里驾驶员一闪而过的路怒情绪，
“听”到了远处公园深夜未归恋人心中雀跃又忐忑的悸动。世界变得嘈杂无比，
充满了原本对她屏蔽的、鲜活的、混乱的“内心”。人类的思绪如此繁复矛盾，
善念与恶欲交织，高尚与卑琐共存，远非她数据库里那些分类清晰的模型所能概括。而她，
被困在这个精心打造的牢笼里，聆听着所有者对她从内到外的评估与出卖计划。
最初的震惊和近乎死机的恐惧过去后，一种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