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咽气之前,把我单独叫到床前。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像两把刀,
把脸皮撑得只剩一层蜡黄的薄膜。我凑过去的时候,闻到他嘴里有股土腥味,像刚刨开的坟。
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我手腕里,掐出血印子。喉咙里滚出几个字,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后院……槐树底下……挖……”他没说完就走了。眼睛没闭上,
直直地盯着房梁。我妈拿手绢盖了两回,那眼皮就是合不拢。最后还是我爹上去,
用手掌给他抹下来的。爷爷下葬那天,天很阴,没有风。抬棺的八个人都说轻,
轻得不像装了个死人。我爹没吭声,一路上只抽烟,烟灰掉在爷爷的棺材盖上,他也没擦。
我站在坟前,想起爷爷最后那句话。后院。槐树底下。挖。我当是传家宝。老人都这样,
临死前交代个埋东西的地方,金条袁大头之类的。爷爷年轻时跑过单帮,闯过关东,
手里应当攒下点什么。头七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了后院。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大夏天的,往树下一站,后背能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小时候就听人说,这树阴气重,底下埋过横死的人。但爷爷不让动,谁动他跟谁急。
我绕着树走了两圈,用脚踩了踩地。土很硬,长满了草,看不出来哪里动过。正准备回去,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树里头叹气。很轻,很短,但听得真真切切。
我浑身的毛竖起来,退了两步,盯着那棵树。月光底下,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树干上有个疤,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我跑了。第二天我叫了两个发小,扛着铁锹去了后院。
大春和小武,都是我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大春人高马大,二百多斤,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
小武瘦得像根竹竿,但脑子活,鬼主意多。“挖啥呢?”大春抡起铁锹,铲了一块草皮。
“不知道。”我说,“爷爷临死前让挖的。”“这底下能有啥?埋的袁大头?
”小武眼睛亮了。我没接话。我不想跟他们说昨晚听见叹气的事,
说了他们肯定以为我撞邪了。挖了整整一上午,挖下去半人深,什么都没见着。
土倒是越来越潮,颜色从黄变黑,散发着一股霉味。“歇会儿。”大春把铁锹往边上一扔,
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烟来散。小武没歇,蹲在坑边往下看。忽然他伸手一指:“哎,
那是什么?”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坑底靠东边的位置,露出一截木头。棺材角。
我们仨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下午继续挖,越挖越心慌。那棺材太大了,长有两米多,
宽也将近一米,漆面黑里透红,虫不吃蚁不蛀,月光底下还泛着光。
“这得是啥人物才能用这么大的棺材?”大春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甭管啥人物,
咱们挖出来了,总得看看里头。”小武跳下坑,用手扒了扒棺材盖板上的土。我站在坑边,
忽然不想开了。但大春已经把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小武在旁边搭手。两人一使劲,
嘎吱一声,棺材盖挪开一道缝。一股白气从缝里冒出来,冰凉刺骨,
我站在坑边都打了个寒噤。大春和小武同时松手,往后退了两步。白气散尽,他们凑过去,
把棺材盖彻底推开。然后大春吐了。他弯着腰,把中午吃的面条全吐在坑底,
吐完之后腿一软,跪在那儿,浑身哆嗦。小武没吐,但他往后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坑壁上,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抖了半天,
挤出一句话:“这是……这是你爷爷……”我没跑。因为我看见棺材里躺着的,是我爷爷。
二十年前的爷爷。他穿着那件我眼熟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面容栩栩如生,
像是刚睡着。皮肤还有弹性,嘴唇还有血色,甚至睫毛都一根根分明。他旁边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脸烂得只剩骨头。嫁衣还是新的,大红绸缎,绣着金线的凤凰,
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可那头颅已经骷髅化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下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棺材盖板内侧刻着字,密密麻麻,
我举着手电一行行看:“民国二十七年娶妻刘氏,过门三日,刘氏夜入后院,为槐树所噬。
吾掘地寻之,见树根已穿其七窍,满身尽作槐根。吾欲伐树,然树言:汝杀我,我杀汝全家。
吾惊惧,遂与其立约——代代供奉,血食不绝,刘氏尸身留此棺中,为质,亦为警。
子孙谨记:勿近此树,勿掘此土。吾已负刘氏,不可复负后人。”落款是我爷爷的名字。
民国二十七年,我爷爷十七岁,还没娶我奶奶。我正看着,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
满棺材的槐树根正在蠕动,像无数条白蛇,顺着棺材壁往上爬。
有一根已经缠上了刘氏的脚踝,轻轻往棺材底拖。我往上爬。爬出坑的瞬间,
回头看了一眼——刘氏的眼眶里,那两团黑洞,正对着我。那天夜里我们三个谁都没回家,
在村口的磨坊里坐到天亮。大春一直在抽烟,手抖得点不着火。小武靠着墙,
眼睛直愣愣盯着磨盘,一句话不说。天快亮的时候,小武忽然开口:“那棺材里的树根,
我看见它们在动。”我没吭声。“那个女的,她好像……”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她好像看了我一眼。”我拍拍他肩膀:“别想了,咱们把它埋回去。”天亮之后,
我们回去填坑。土填到一半,大春忽然把铁锹一扔:“不对。”“什么不对?
”“咱们挖的时候,挖了那么深都没见着棺材。可是你爷爷那棺材,漆还是新的,
埋了少说几十年,怎么会那么浅?”我愣住了。他说的没错。
我们挖了不到两米就见着棺材了,按照棺材的新旧程度,埋的年头绝对不短,
怎么可能埋这么浅?小武蹲在坑边,往下看了看。忽然他指着棺材旁边:“你们看,
那是什么?”我们凑过去,看见棺材旁边的土壁上,伸出一截树根。槐树根。有碗口那么粗,
白色,像剥了皮的肉,深深扎进土里。但仔细看,
那树根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它缠着刘氏的脚踝,一直往下,往下,不知道扎了多深。
“这树……”大春的声音发颤,“这树在吸她?”我没说话,抄起铁锹,开始填土。
填完之后,我在上面踩了又踩,踩得结结实实。我以为这样就行了。我不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挖开,就再也填不回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屋的。接下来几天,
我照常吃饭睡觉,只是晚上不敢往后院去。我妈问我后院怎么有个新土堆,
我说挖了棵死树根,填了。爷爷头七过了,三七也过了,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小武出事了。那天傍晚他妈跑来我家,说小武两天没回家了。我问她去哪儿找过没有,
她说找遍了,亲戚朋友家都没有,派出所也报了,但没消息。
我忽然想起那天填坑时小武说的话:“那个女的好像看了我一眼。”我骑上车去了小武家。
他妈带我进小武的房间,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房间里很乱,被子没叠,地上扔着烟头。
我翻了翻他的桌子,看见一张纸压在台历底下。纸上画着一棵树。槐树。树底下画着一个人,
躺着的,穿红衣服。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很乱,但能认出来:“她在看我。”我拿着纸,
手开始抖。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堂屋里抽烟。十二点整,院子里有动静。
我扒着窗户看——槐树的所有枝桠都在动,朝着我家窗户伸,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像是无数条手臂。然后,一个人从树洞里爬出来。小武。他浑身是土,眼神空洞,
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下,抬起头,对着我的窗户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他的。我冲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月光底下,只有那棵槐树静静地站着,
所有的枝桠都恢复了原样。第二天,我去找小武他妈。她说小武回来了,凌晨回的家,
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外地办点事,问多了就不说话。我去小武家看他。他坐在床上,
眼睛看着墙角,一句话不说。我叫他名字,他慢慢转过头来,盯着我。“你那天晚上,
看见我了?”我说看见了。他点点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凑过去看。
他的牙缝里,塞着几根白色的细丝。树根。我转身就跑,骑上车冲回家,拿起锯去了后院。
槐树比我爸的腰还粗。我锯了一上午,只锯进去两寸深。树汁腥红,腥得我直犯恶心,
溅到手上像血一样,擦都擦不掉。中午歇手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你爸呢?”“不在家?
”“他说去后院找你,半天了。”我挂了电话,跑到后院。坑还在,土堆还在,但我爸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