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念,今年十八岁。高考结束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姐姐爱吃的。
她举着酒杯说:“念念,你姐模拟考又进了年级前十,清华稳了。你也争点气,
别给你姐丢人。”我埋头扒饭,没说话。因为我刚刚考完的估分——是712。
1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分的时候手在抖。712分。全省第三。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平静地关掉电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抬:“你姐查分了,
693,全省五十二。清华招生办已经打电话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这693分是她自己考出来的一样。“嗯。
”我应了一声。“你考了多少?”她终于想起来问我。“还没查。”“那你赶紧查啊,
别磨蹭。”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我妈又在打电话,
声音尖细而亢奋,大概是打给我爸的:“老沈,你闺女693!清华!对,就是清华!
我跟你说,招生办的人特别客气……”她说的“你闺女”,从来不包括我。
我们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沈昭,小女儿沈念。从我记事起,
我妈嘴里就只有“你姐”和“你妹妹”这两个称呼。沈昭是她的骄傲,
是她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而我,大概只是那个“顺便生下来的”。沈昭比我大两岁,
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家里的奖状墙只贴她的。
我的奖状——其实也不少——但每次拿回来,我妈都会说:“放你房间抽屉里就行了,
墙上没地方了。”墙上怎么就没地方了呢?明明空着一大块。我不恨沈昭。真的不恨。
她其实对我还行,偶尔会给我带零食,过年的时候也会把自己的压岁钱分我一半。
但那种“还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她是太阳,我是影子。太阳心情好的时候,
会低头看一眼影子,说一句“你也不容易”。但太阳永远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了影子。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清华招生办的老师亲自来了我们家。那时候我才知道,
原来全省前五十名,招生办都会挨个上门拜访。沈昭的693分排在五十二,
本来是不够的——但今年清华在我们省扩招了两个名额,她刚好卡线进去。
我妈激动得差点给招生办的老师跪下。“沈昭同学,你的成绩非常优秀,
我们清华经管学院非常欢迎你。”招生老师笑眯眯地说,“你考虑得怎么样?”“考虑好了。
”沈昭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笑容得体,“我一直的目标就是清华。”“好好好。
”老师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这位是……”“我妹妹。”沈昭说。
“哦,妹妹也在读高中?”“高一。”我妈抢着回答,“成绩一般,比不上她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高三了,刚考完高考。但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别说话,别丢人。我就真的没说话。招生老师走后,家里彻底沸腾了。
我妈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声音大到邻居都能听见:“对对对,清华!就是那个清华!哎呀,
也不是很意外啦,我家昭昭从小就聪明……”我爸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身灰,
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笑。他不太会表达感情,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拍着沈昭的肩膀说:“爸这辈子值了。”沈昭笑着说:“爸,等我毕业了给你买大房子。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但我还是听见了他们的笑声。很热闹,很圆满。
这个家里好像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除了我。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成绩单打印出来,
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志愿填报的事。712分,
全省第三。北大和清华都随便挑。但我突然不想去了。2这个念头听起来很荒唐,对吧?
十二年寒窗,考了全省第三,然后说“不想去了”。可我就是不想去了。不是赌气。
是一种很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自我审视之后得出的结论。我问自己:你想去清华,
是因为你想去,还是因为你姐要去?答案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小学开始拼命学习,
不是因为我喜欢学习,而是因为我想让我妈看我一眼。每次考试我都在心里算,
要考多少分才能超过沈昭。小学的时候很容易,我经常双百,
沈昭有时候会考九十八、九十九。但每次我兴冲冲地拿卷子回家,
我妈都说:“你姐那是粗心,她要是认真起来,比你强多了。”初中的时候,
我开始有意压分。我不想考得比沈昭好,因为考好了也没人在意,反而会被说成“侥幸”。
我学着做一个中等生,不显眼,不招人烦。但骨子里那股劲压不住,
中考的时候我还是考了全县第十。我妈说:“还行,你姐当年可是全县第三。”你看,
永远差一点。不是成绩差一点,是在她心里差一点。高三分班的时候,我选了理科。
沈昭也是理科。我们不在同一个班,但每次月考,年级排名都会贴在教学楼大厅。
我看着她稳稳地待在年级前十,而我——我从年级一百名,到五十名,到二十名,到前十。
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我妈不看我的排名。她只看沈昭的。高三下学期的一次模考,
我考了年级第一。687分。班主任激动地给我妈打电话报喜,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说:“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说的是沈念还是沈昭?”班主任说:“沈念啊,
您小女儿。”我妈说:“哦……那可能是运气好吧。”那天回家,她没有提这件事。
所以你看,我拼命考了712分,全省第三。全省第三啊。全省几十万考生,我排第三。
但在我妈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顺便生下来的”。我不想去了。
我不想用这张录取通知书去换取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认可。我不想走进清华的校门,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在演给一个不想看的人看。
但我也没有把成绩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等沈昭的录取通知书。3七月中旬,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到了。EMS快递,红色信封,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
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扔下衣架就往外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来了来了来了!”她捧着那个信封进屋的时候,手在发抖。我爸也从工地上请了假回来,
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沈昭坐在客厅正中间,像一个加冕的公主。“拆开拆开!
”我妈把信封递给她。沈昭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深紫色的封面,
打开来,是她的名字——沈昭。“沈昭同学,经审核,
你已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录取……”我妈哭了。她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家昭昭有出息……”我爸也在抹眼睛。
沈昭倒是很淡定,笑着说:“妈,别哭了,多丢人。”然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我读懂了。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同情。她在同情我。好像在说:“妹妹,
你也不容易,但没关系,姐姐替你光宗耀祖了。”我笑了一下,说:“恭喜姐。”那天晚上,
我妈破天荒地做了八个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鸡翅、蒜蓉西兰花……全是沈昭爱吃的。我坐在桌子最边上,
夹了一块排骨,听见我妈说:“念念,你明年也要加油啊,考个一本就行,
不用像你姐这么厉害,压力太大了。”我嘴里那块排骨突然就嚼不动了。“妈。”我说,
“我今年也高考了。”我妈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年也高考了。我高二跳级了,今年和高三的一起考的。”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沈昭的表情变了。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我爸也愣住了。
我妈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里面有震惊,有怀疑,
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你……你什么时候考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六月份。
和姐同一场。”“你考了多少分?”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房间,
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走回客厅,放在桌上。我妈拿起来看。712分。
全省第三。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沈昭抢过成绩单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这不可能。
”我妈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你作弊了?”我笑了。我真的笑了。
十二年。十二年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的成绩,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我的家长会,
从来没有在家长群里回复过老师对我的一句表扬。而现在,我考了全省第三,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作弊了。“妈,高考作弊是刑事犯罪。”我很平静地说,
“你要不要报警查一下?”她噎住了。沈昭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拿着那张成绩单,手指在发抖:“你……你跳级了?你什么时候跳级的?
你怎么可能考712分?”“姐,我一直都考这么多。”我说,“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念念,你真的考了712?”“嗯。
”“那你……你也被清华录取了?”“北大也打电话了。”我说,“但我还没决定去哪。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把整个客厅炸碎了。沈昭突然把成绩单摔在桌上,
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我妈愣了几秒,然后追了过去:“昭昭?
昭昭你开门……”我听见房间里传来沈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考得比我好?她凭什么跳级?她凭什么——”凭什么。我也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你的女儿,一个被捧在手心,一个被踩在脚下?凭什么我考了全省第三,
你要说我作弊?凭什么我姐考了全省五十二,你就觉得光宗耀祖?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把成绩单收起来,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昭发来的微信:“沈念,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回。4接下来的三天,
家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我妈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寸步不离地守着沈昭。
沈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出来。我妈每顿饭都端到她门口,
低声下气地哄:“昭昭,吃点东西吧,妈做了你爱吃的……”我爸夹在中间,
不知道该站在哪边。他试图跟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是:“念念,你姐心情不好,
你体谅一下……”体谅。我体谅了十八年。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
发现沈昭站在客厅里等我。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