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小王推过那张户型图时,阳光正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
把图纸上“翰林苑”三个烫金小字照得发亮。“姐,您看这户型,全南向,客厅开间四米二。
”他的手指点在儿童房那个小方块上,“最关键的是,这套房子对应的是实验小学本部,
去年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二。”我捏着图纸的手指紧了紧。实验小学,
本市家长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儿子小宇明年就要上学了,这半年我跑了不下十所小学,
连民办的摇号概率都算过三遍。“但是限购政策……”我迟疑着说。小王身子往前倾了倾,
声音压低:“所以我才建议那个方案嘛。姐,您家现在那套在老陈名下,
您在银行工作有公积金贷款记录,按政策算二套,首付要百分之七十。”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们状态是‘单身’,情况就不一样了。”陈诚的手在这时覆上我的手背,温热的。
我转过头,看见他镜片后认真的眼神。结婚七年,这双眼睛里的诚恳从来没变过。“薇薇,
小宇的教育不能等。”他说,每个字都沉沉的,“实验小学不光看学区,还要落户满三年。
今年不买,就来不及了。”窗外的车流声闷闷地传来。
我低头看着户型图上那个标注着“儿童房”的小方格,想象着小宇在那里写字画画的样子。
他那么喜欢星空,房间要刷成深蓝色,贴上夜光星星,还要一架天文望远镜——“首付多少?
”我问。小王迅速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把屏幕转向我们:“二百四十万。
如果按‘方案’操作,你们只需要准备一百五十万,剩下的贷款。”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所有的存款,加上双方父母能支援的,勉强够一百二十万。
“我们可以把现在住的这套卖了。”陈诚平静地说,“大概能有一百八十万。
留三十万租房和装修,刚好。”“卖了?”我猛地看他,“那我们住哪儿?”“暂时租房。
”他握紧我的手,“薇薇,这是投资。等小宇上了学,房价涨一波,我们还能换更大的。
都是为了孩子。”都是为了孩子。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堵住了我所有想问的话。
我眼前浮现出小宇的脸,他上周还举着自己画的火箭图说:“妈妈,我以后要当宇航员,
飞到星星上去。”如果连个好学校都上不了,星星会有多遥远?“手续……复杂吗?
”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小王笑了:“不复杂,我经手过十几对了。就是走个流程,
离婚证一领,您这边就能以首套资格买房。等房子过户完,随时复婚。”他补了一句,
“就是这几个月您得以‘单身’身份办贷款,工作证明什么的得处理好。
”从中介出来已是傍晚。陈诚牵着我的手过马路,他的手心有点潮。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
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冷吗?”他自然地揽住我的肩。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
这个动作做了七年,肌肉记忆般熟悉。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平稳而有力。
“你会不会觉得……”我迟疑着开口,“我们这样,对小宇不好?”“我们是为了他好。
”陈诚说得很坚定,“等他长大了,会明白父母为他付出了什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起七年前我们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民政局,
后座硌得我生疼,我抱着他的腰,笑得停不下来。那时我们租住在十五平米的地下室,
墙上贴满了世界各地的风景画,说以后要一个一个去。后来真的去了几个地方,
再后来有了小宇,风景画换成了识字挂图,旅行计划换成了早教课表。“需要我辞职吗?
”我问,“如果以我的名义贷款,银行流水……”陈诚停下脚步。我们在人行道中央,
身后是川流的自行车铃。“你想好了吗?”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那个岗位,辞了可惜。
”我在银行做了八年信贷经理,去年刚升了副职。每天穿着西装高跟鞋,
在写字楼里处理着成堆的合同文件。累,但是有成就感。更重要的是,那是我的价值,
是我名字后面不跟着“陈诚妻子”或“小宇妈妈”的那部分。可是小宇的老师上周跟我说,
孩子注意力不太集中,需要家长多花时间陪伴。而我上周有三天加班到九点以后。
“总得有人顾家。”我说,声音轻得被车流声盖过一半,“等小宇上小学稳定了,
我再找工作。”陈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把我搂进怀里,
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薇薇,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我发誓,
等房子办好,我们立刻复婚。我以后加班少一点,多陪你们。我们要给儿子最好的起点。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咚咚地响。我闭上眼,闻到他衬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阳光,
诚恳的眉眼,为了孩子的未来——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嗯。
”我说。这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我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所有重大的决定,
都是在普通的黄昏做出的。第二章 纸上乾坤辞职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主管老张推了推眼镜,把辞职信放回桌上:“林薇,你想清楚了?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想清楚了,张总。家里孩子要上学,需要人照顾。”我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背了一遍。
老张叹了口气:“可惜了。行吧,按流程走,工作交接好。”走出办公室时,
隔壁工位的小刘拉住我:“薇姐,真要走啊?听说你要买翰林苑?牛逼啊!”我勉强笑了笑。
同事们都知道我在看学区房,但没人知道背后的代价。在银行工作这些年,
我经手过无数贷款合同,见过夫妻为房产分割撕破脸,也见过离婚复婚的折腾。
以前总觉得那些人傻,为了套房子至于吗?现在轮到我自己,
才发现当筹码是自己孩子的人生时,所有的“至于吗”都会变成“必须做”。收拾东西那天,
我把桌上一盆绿萝送给小刘。那是我入职第二年买的,从一小撮长成垂下一米多长的藤蔓。
小刘说:“薇姐,等你安顿好了,常回来看看。”我抱着纸箱走出银行大楼,回头望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曾经在那个格子间里度过了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八年。
现在我要回到家庭这个更古老的战场去了,没有头衔,没有工资单,
只有妻子和母亲这两个需要终生育成的角色。陈诚请了半天假来接我。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
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手续我咨询过了。”车子驶上主路时他说,
“明天我先去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挂出去。中介说行情好,估计一个月内能出手。
”“这么快?”我有些恍惚。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两室一厅,不大,
但每个角落都有记忆。小宇在那学会走路,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我们在那吵过架又和好,
半夜一起挤在沙发上看电影;阳台上我种的多肉死了一茬又一茬,
陈诚总笑我是“植物杀手”。“舍不得?”陈诚看我一眼。“有点。”我老实说,
“毕竟是第一个家。”“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翰林苑那套,你看中的那个儿童房,我量过了,可以放下小宇想要的那种上下床,
上面睡觉下面当游戏空间。”他描绘的画面太具体,冲淡了我的感伤。是啊,
为了那个洒满阳光的儿童房,为了小宇能在实验小学的操场上奔跑,暂时的割舍是值得的。
卖房的过程果然顺利得惊人。挂牌第四天就有人出全款。签合同那天,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孩肚子微微隆起,男孩一直紧张地搓着手。“我们也快有孩子了,”女孩羞涩地说,
“这个小区离妇幼医院近。”我看着他们在合同上签字,忽然想起七年前的我们。也是这样,
带着对未来的全部憧憬,签下一份价值百万的承诺。那时我觉得,房子就是幸福的实体化,
只要有了四面墙一个屋顶,爱就能在里面生生不息。现在我们要亲手拆掉这四面墙了。
过户前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在家里做了最后一顿饭。小宇很兴奋,
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来跑去:“我们要住大房子啦!爸爸说我的房间会有星空天花板!
”“对,夜光的星星,关了灯也会亮。”陈诚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我在厨房煎鱼,
油烟机嗡嗡响。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我却莫名觉得冷。
个家里的一切都要不属于我们了:沙发、餐桌、墙上小宇的涂鸦、冰箱门上贴的超市优惠券。
明天之后,这些记忆的载体就要易主,而我们像蜗牛一样,要背着壳暂时流浪。“妈妈!
爸爸说我们明天去吃披萨庆祝!”小宇跑进厨房抱住我的腿。我关火,
擦擦手蹲下来:“好啊,小宇想吃什么口味的?”“超级至尊!”他眼睛亮晶晶的,
“还要冰淇淋!”“行,都点。”我亲亲他的脸蛋。睡前,陈诚在书房整理文件。
我洗完澡进去,看见书桌上摊着各种证件: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
那本红底金字的结婚证摊开着,照片上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都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这些都要收好。”陈诚抬头看我,“明天先去办离婚,
然后马上着手买房的事。”“这么快?”我脱口而出。
“小王说最近实验小学学区房涨得厉害,一周一个价。”他合上结婚证,“早点定下来安心。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脊背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拍了拍我的手。“陈诚,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我们一定会复婚的,对吧?”他转过身来,双手捧着我的脸,
很认真地看进我眼睛:“当然。林薇,你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这只是一个手续,
为了咱们儿子。”他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坚定。我所有的疑虑在这目光里融化了。“嗯,
我知道。”我说。第二天是周三,民政局人不多。我们取了号,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等待。
前面有两对,一对年轻得像是大学生,女孩一直在哭;另一对中年夫妻全程无交流,
各自刷手机。“请A037号到3号窗口。”我们站起来。走向窗口那十几步路,
我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面无表情地接过我们的证件。“离婚协议带了吗?
”陈诚从文件袋里取出那份小王帮忙拟好的协议。我瞥见上面写着:“因感情不和,
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房产归男方陈诚所有,存款归女方林薇所有。儿子陈子宇抚养权归女方,
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感情不和?”我小声重复。“标准模板。”陈诚低声说,
“别在意这些。”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协议:“财产都分割清楚了?没有争议?”“没有。
”我们同时说。“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要按时支付抚养费。都确认?”“确认。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工作。两张暗红色的离婚证吐出来,她盖上章,推过来。
“好了。如果复婚需要重新登记。”我们接过那两张证书。照片是我们上周特意去拍的,
都穿着白衬衫,表情平静。我翻开内页,看见“离婚证”三个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刺眼。陈诚把证书收进文件袋最里层,拉上拉链。“走,去吃饭庆祝。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那顿披萨吃得有些沉默。小宇倒是很开心,吃得满脸番茄酱。
我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在心里告诉自己:值得的,这一切都值得。
下午我们直接去了售楼处。翰林苑的沙盘前围满了人,销售顾问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学区优势。
小王已经在等我们,接过陈诚递过去的文件袋时,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姐,
这下您就是首套资格了。我跟经理申请了,按开盘价给您,一平省两千。”签约区,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一一摊开。购房合同厚厚一摞,我需要签几十个名字。
陈诚在旁边陪着小宇玩积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最后一页签完,
销售递过一张收据:“首付一百五十万,三天内付清。贷款部分我们合作银行会联系您。
”我接过收据,看着上面手写的数字。一百五十万,我们所有的积蓄加上卖房款的一大半。
从此背上三十年的贷款,月供一万二。“林小姐放心,实验小学的学区房,绝对保值增值。
”销售笑得很职业。走出售楼处时已是黄昏。小宇趴在陈诚肩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块披萨。我拎着沉重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这个家的新起点。
“先租个房子过渡吧。”陈诚说,“我看了几个,明天去实地看看。”“好。”我应着,
伸手想替他理理被小宇弄乱的衣领。他下意识地侧身避了一下。动作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把肩膀往我这边送了送:“头发乱了?”“嗯,
有点。”我伸手,指尖碰到他的发梢。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黄昏的光线太暧昧。但那个瞬间,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像精密仪器里掉进了一粒细沙。
第三章 临时居所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十平的两室,墙皮有些剥落,
卫生间总有股潮湿的霉味。搬家那天下了雨,东西堆在客厅里,纸箱被雨水浸湿了边角。
小宇对新环境很好奇,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妈妈,这是我的房间吗?”“暂时是。
”我把他的玩具箱推进小卧室,“等新房子装修好了,小宇就有大房间了。”“有多大?
”“比这个大两倍,窗户外面能看到花园。”他欢呼一声,又开始探险。
陈诚在组装简易衣柜,螺丝刀在静谧的午后发出单调的声响。我收拾着厨房餐具,
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橱柜。出租房的橱柜门关不严,总是吱呀作响。晚上,
我们挤在比原来小一半的沙发上。小宇睡着了,我靠在陈诚肩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三个月。”陈诚突然说,“新房三个月后交房,装修再两个月。最多五个月,
我们就能住进去了。”“五个月。”我重复着,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日子开始以倒计时的方式行进。
我每天的主要任务是跑各种手续:银行贷款面签、税务申报、过户预约。陈诚照常上班,
加班似乎更多了。他说在争取一个大项目,成了的话年终奖能多拿十万。“正好补贴装修。
”他说。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多地围绕着钱和进度。今天银行审批到哪一步了,
明天要去交什么税费,装修预算超了多少。有时深夜他回来,我还在电脑前研究建材报价,
他揉揉我的头发说“别太累”,然后洗澡睡觉。我们像合伙经营一家公司的同事,分工明确,
效率至上。只是不再做爱了。第一次拒绝是个周四晚上。我洗完澡出来,
从背后抱住正在看手机的他。他身体僵了一下,拍拍我的手:“今天太累了,
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嗯,早点睡。”我松开手,躺到自己的枕头上。黑暗里,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以前他再累也会转身抱住我,哪怕只是几分钟。
现在我们的身体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第二次,第三次,
后来我就不再尝试了。我告诉自己,是压力太大了。他要工作,我要操持买房的所有琐事,
我们都累。等搬进新家就好了,等一切安定下来,生活就会回到正轨。新房终于过户那天,
是个艳阳高照的周五。我独自去房产交易中心,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排队。
前面的大妈回头跟我搭话:“姑娘,你也买房啊?”“嗯。”“自己一个人来?不容易啊。
”我笑了笑,没解释。窗口叫到我的号,我把离婚证、身份证、购房合同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她看了眼离婚证,又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贷款合同带了?”“带了。”她麻利地操作着,键盘敲得噼啪响。
最后把新鲜出炉的房产证递出来时,她说:“恭喜啊,林小姐。
”我看着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林薇,单独的一行。没有“共有人”那栏。
这本应该让我感到安全——房子是我名下的,法律上完全属于我。但不知为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给陈诚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办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喘。“嗯,房产证拿到了。你在哪儿?这么吵。”“公司楼下,
买咖啡。太好了,晚上庆祝一下。”“好,我买菜。”“不用,我们出去吃。我订了餐厅。
”他订的是一家新开的法餐,人均五百。小宇被送到奶奶家,就我们两个人。餐厅灯光昏暗,
每桌都有蜡烛。陈诚点了红酒,举杯时他说:“辛苦了,薇薇。”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他烛光里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好像瘦了点,下巴的线条更硬了,
眼镜换了一副,金丝边的,以前那副黑框的他戴了六年。“你换眼镜了?”我问。“嗯,
上周配的。”他推了推镜架,“好看吗?”“好看。”我低头切牛排,“就是不太习惯。
”“人总要有点改变。”他说。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聊小宇最近在幼儿园的表现,
聊新房子要怎么装修,聊等小宇上了小学要不要给他报钢琴课。聊过去,聊未来,
唯独不聊现在,不聊为什么我们至今还没去复婚。快吃完时,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小王说复婚手续很简单,带齐证件去就行。我们什么时候去?
”陈诚正在喝红酒,闻言顿了顿,放下杯子。“最近太忙了,等新房装修完吧。
”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而且刚买房就复婚,万一被人查到,怕影响贷款。
”“贷款不是已经批了吗?”“还是谨慎点好。”他避开我的目光,
“反正证不证的不影响我们过日子。”我的心沉了一下。但他随即握住我的手,
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薇薇,你信我。等一切安顿好,我补你一个婚礼,好不好?
我们当年就领了个证,连婚纱照都没好好拍。”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眼神柔软。
我想起恋爱时他每次道歉都是这样,拉着我的手,用最诚恳的语气说最动人的话。
“谁要婚礼,老都老了。”我笑起来,眼角有泪。“你不老,永远是我最漂亮的姑娘。
”买单时,服务员拿来账单。陈诚看了一眼,掏钱包的动作停住了。“忘了带卡,”他苦笑,
“现金不够。薇薇,你先付一下?”“好。”我拿出自己的卡。
那张卡里是我们“离婚”时协议归我的存款,也是我这几个月的生活费。
服务员拿着卡离开后,陈诚说:“回头我转给你。”“没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说。
他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走出餐厅,晚风吹过来。陈诚脱了外套披在我肩上,
那上面有他的体温和惯用的木质调香水味。我裹紧外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我们刚毕业,穷得只能吃路边摊。他把唯一一条围巾给我围上,自己冻得耳朵通红,
却笑着说:“等老子有钱了,天天带你吃米其林。”现在他真的能天天带我吃米其林了,
可我们之间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薇薇,”他突然开口,“新房子的装修,
我想全权交给设计公司。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是我想自己设计小宇的房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打断我,
“你最近脸色不好,多休息休息。”我看着他路灯下的侧脸,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第四章 华丽冰窖装修公司的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
穿着麻布衬衫,讲话时喜欢用手势。他带来的效果图很漂亮,现代简约风格,
大量的白色和原木色。“儿童房我们设计成星空主题,”周设计师在平板上划着,
“这里做定制柜,嵌夜光星星。天花板用深蓝色乳胶漆,我们可以做手工绘制星座图。
”我看着效果图里那个梦幻的房间,却怎么也激动不起来。小宇应该会喜欢,可是为什么,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主卧呢?”陈诚问。“主卧延续简约风,衣柜做到顶,
这里留出梳妆台位置。”周设计师把平板转向我,“林小姐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图上那个冷色调的卧室,灰白的床品,线条利落的家具,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不像家,像酒店样板间。“是不是……有点冷?”我犹豫着说。“现在流行这种性冷淡风,
显高级。”陈诚接话,“就按这个方案吧。”周设计师看了我一眼,
又看看陈诚:“那林小姐有没有特别想要的功能或设计?”我想说我想要一个飘窗,
可以坐在上面看书晒太阳;想要厨房有个中岛台,
小宇可以在那写作业我做饭;想要阳台留一块地方种花……“没有,听他的。”我说。
合同当场就签了。陈诚刷的卡,金额不小。回去的车上,我问:“装修款哪来的?
我们预算不是不够吗?”“我预支了部分年终奖。”他专注地看着路况,
“早点装完早点住进去,省得租房子还得付租金。”好像很有道理。
可为什么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装修期间,我每天都会去新房看看。工人敲敲打打,
灰尘漫天。小宇的房间渐渐有了雏形,深蓝色的天花板,墙壁上已经勾勒出星座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