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谁主沉浮

归来已是少年------------------------------------------。，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撕裂。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空的。。。斑驳的白墙，老式的木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墙角立着一个暗红色的衣柜，柜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宣传画，上面写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片刺眼的白。。，心跳如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没有常年加班留下的老茧和疤痕。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皱纹，没有胡茬，皮肤紧致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踉跄着走到窗边。。院子不大，水泥地坪，角落里有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院墙外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在夏日的阳光下，像一层层绿色的波浪。，叮铃铃的，清脆悦耳。有人在喊：“老林，开会了！快点！”，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2024年深秋的一个夜晚。。那份材料已经改了七遍，处长还是不满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睛干涩得发疼。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同事发的朋友圈——又有人升职了。，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眉头。。本科毕业十二年，在同一家单位干了十二年，从科员到副主任科员再到主任科员，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和他同年进单位的，有的已经是副处长、处长，最差也是个四级调研员。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领导说他“踏实肯干”，但每次提拔都没有他。同事说他“人不错”，但每次饭局都不叫他。他在单位里就像空气——不可或缺，但没人注意。
他曾经也是有过梦想的。高考全县第三名，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经济法。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至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最大的失败不是工作，是炒股。2015年那场股灾，他把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首付亏了个精光。那是他在这个城市扎根的最后机会。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直往下坡路滑。
他开始加班。没有意义的加班。别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是因为他不知道下班后该去哪里。
那个晚上，他站起来倒水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扶着办公桌，想喊人，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眼前一片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告别。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站在1984年夏天的一间老屋里，穿着一条花裤衩，光着膀子，赤着脚，像个傻子一样看着窗外。
“楚辞！起床没有？”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严厉。
是母亲的声音。
林楚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母亲沈清漪，在他三十二岁那年因肝癌去世。他记得自己在医院里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母亲说：“楚辞，你要好好的。”他哭着点头，但后来他并没有好好的。
他疯了一样地跑下楼。
楼梯是水泥的，有些陡，他差点摔了一跤。楼下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摆放着一套老式的木质沙发，沙发的扶手上搭着白色的蕾丝布。茶几上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的天线歪歪扭扭地竖着，像一只僵硬的触角。
一个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对着电风扇吹。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一条马尾辫，脸庞清秀，眼睛明亮。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
是母亲。活着的母亲。年轻的母亲。
“你这孩子，愣着干什么？快去洗脸刷牙，你爸等你吃早饭呢。”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林楚辞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
沈清漪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你这孩子，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楚辞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那是他记忆中母亲的味道。他使劲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妈。我就是……想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傻孩子，妈不是在这儿吗？快去洗脸，一会儿你爸该着急了。”
林楚辞松开母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厨房里，父亲林长河正在吃早饭。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坐在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林长河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在县里当县委书记，是全县最年轻的县级干部。他做事雷厉风行，作风硬朗，在老百姓中口碑很好。但在家里，他就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爸。”林楚辞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林长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说：“坐下吃饭。”
林楚辞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沈清漪端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一个馒头。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清漪嗔怪地说。
林楚辞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他重生了。他回到了1984年，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父亲还没有成为后来的那个高级干部，母亲还没有患上肝癌，他自己还没有被生活打磨成一个碌碌无为的中年人。
一切都可以重来。
“楚辞，”林长河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汉东大学政法系。今天你去学校领一下。”
林楚辞抬起头，愣了一下。录取通知书。汉东大学。对，他想起来了。1984年高考，他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汉东大学政法系。那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之一，政法系更是招牌专业。
“好。”他说。
林长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公文包，又拿起一顶草帽扣在头上。“我去县里了。晚上有个会，不回来吃饭。”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楚辞，上了大学，好好学。”
“爸，我会的。”林楚辞说。
林长河点点头，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院子。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蝉鸣声中。
沈清漪收拾着碗筷，嘴里念叨着：“你爸这个人，整天就知道工作。你考上大学这么大的事，他也不多说几句。”林楚辞说：“妈，爸是为我好。”
沈清漪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脾气，心里有，嘴上不说。”
林楚辞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很烈，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发亮。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蔚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1984年的空气，很新鲜。
下午，林楚辞骑着父亲的二八大杠，去县城的邮局取录取通知书。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路两边的白杨树高大挺拔，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的，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层的绿浪。
他骑得很慢。不是骑不快，是他想慢慢地看。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前世的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后来去省城上大学，再后来去外地工作，这条路越走越少。再后来，父母都走了，老家的房子也卖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有走过了。
但现在，一切都还在。
路边的那个池塘还在，池塘里的荷叶还在，荷叶上的青蛙还在呱呱地叫。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的老人们还在，他们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供销社的门口还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红色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骑到县城，在邮局门口停下来。邮局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他锁好车，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整理信件。
“阿姨，我来取录取通知书。”林楚辞说。
中年妇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林楚辞。”
中年妇女翻了一会儿，从一摞信封里抽出一个来，递给他：“在这儿。汉东大学的。你考得不错啊，全县第三名。”
林楚辞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汉东大学”四个红色大字。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
“林楚辞同学，经批准，你被我校政法系录取。请于一九八四年九月一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他的眼眶又红了。
前世的他，拿到这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人生的起点。后来他才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开始的开始。
但现在不同了。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他知道未来三十多年会发生什么——改革开放的浪潮会席卷全国，市场经济会取代计划经济，互联网会改变一切，房价会涨上天，股市会经历无数次牛熊转换。他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企业会成为巨头，哪些人会走上历史舞台。
他也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人是不能信任的，哪些错误是不能再犯的。
他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漪在厨房里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林楚辞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晚霞是金红色的，从西边一直烧到天顶，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几只燕子在天上盘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一，上大学。汉东大学政法系，那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前世他在大学里过得浑浑噩噩，该学的东西没学好，该交的朋友没交好，该把握的机会一个都没把握住。这一次，他要好好地学，学扎实、学透彻。法律是他的本钱，经济是他的武器。他要做一个懂法律、懂经济、懂政治的人。
第二，挣钱。他知道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国库券的跨市场套利、股票认购证的暴利、深发展的拆细、老八股的疯狂。但他现在只有两万块钱的本金——那是他前世攒下来的，不，这一世还没有攒。他需要第一桶金。父亲每个月工资一百多块钱，母亲工资差不多，家里的积蓄也就几千块。他需要想办法挣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第三，结交人脉。祁同伟、高育良、陆亦可……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知道这些人将来的命运，知道哪些人可以深交，哪些人需要保持距离。祁同伟是他最想救的人。那个在孤鹰岭饮弹自尽的悲剧人物，现在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要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拉他一把。
第四，保护家人。母亲的肝癌、父亲的仕途风险——他知道哪些是雷区，哪些是陷阱。他要在一切发生之前，做好防范。
“楚辞，吃饭了。”沈清漪在屋里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进屋里。
排骨汤很香，馒头很白，咸菜很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沈清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
“妈，等我以后挣了大钱，我带你去北京吃烤鸭。”林楚辞突然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还没上大学就想挣钱的事了？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没用的。”
林楚辞笑了笑，没有解释。
饭后，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石榴树上的石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1984年的夜空，星星很多。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乳白色的河。偶尔有流星划过，他来不及许愿。
他想起了前世最后一刻看到的那盏日光灯。惨白的，一闪一闪的。
那是他的前生。
从明天开始，是他的今世。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沈清漪已经在厨房洗碗了，水声哗哗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