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十周年，也是我入职第十年。合影那天，摄影师说：“高的往后站。”我一米六二，
不算高。但我还是被人群挤到了最后一排，最右边。右手边是墙角的绿萝。
行政小刘把照片发到公司群，我放大看了三遍。最后一排最右，我露了半张脸，半个肩膀。
隔了两天，这张照片挂上了公司官网，标题写着：博创传媒，十年同行。我放大到最大。
最后一排最右边，没有了。绿萝还在，我没了。裁掉了。连半个肩膀都没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关掉网页，打开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387个子文件。
我又新建了一个。命名：第388号。01庆典在公司大会议室办的。拉了横幅，订了蛋糕，
三层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十年·博创”。韩志明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端着话筒。
“感谢每一位博创人，过去十年的付出和坚守。”掌声。PPT翻到下一页，
是去年拿下王氏集团年度合作的方案首页。我做的。熬了十四个通宵，改了九版。
PPT右下角的署名：市场部。没有我的名字。再翻一页，是今年李总那个新媒体整合项目。
也是我做的。署名还是：市场部。韩志明说：“这些成绩，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心血。
”他看了一眼方玲，笑了笑：“尤其是今年新加入的年轻血液，给团队带来了很多新思路。
”方玲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穿着一件米色的Maxmara羊绒大衣。入职三个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上面写着：江楠，市场部项目经理。十年了，这行字没换过。
庆典结束，大家围着蛋糕拍照。方玲举着手机自拍，韩志明凑过去比了个剪刀手。
没有人叫我。我端着自己的纸杯水，回了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王氏集团下一季度的推广方案。Deadline是后天。
我把纸杯放在桌角，继续打字。走廊传来笑声。蛋糕的甜味飘过来。我没抬头。五点半，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茶水间的蛋糕还剩大半，奶油塌了。我去倒水的时候路过，
看见蛋糕上的巧克力字被人抠掉了几个，只剩下“十年”两个字。十年。
我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打开微信，翻到和猎头的聊天记录。上个月的消息，
我没回。对方说：江楠老师，方便聊聊吗？某4A公司高级客户总监岗位，月薪35K。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收回来了。又伸出去。我打了三个字：方便的。发送。
02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我的工位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王氏集团，王建国。“小江，
你上回说的那个方案，第三部分社媒矩阵，我们王总看了觉得很好，想约个时间细聊。
”“好的王哥，我这边——”韩志明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小江，客户电话？哪个客户？
”我捂住话筒：“王氏集团。”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跟王总那边对接的事，
以后让方玲一起跟。”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桌面：“她刚来，需要熟悉客户嘛。
你把之前的客户档案整理一份给她。”我说：“所有客户的？”“对，全部。
联系方式、对接人、合同细节、过往方案，越详细越好。”他走了。我对着电话说：“王哥，
下周二您看行吗？”“行，到时候还是你来对接？”“嗯。”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里的客户文件夹。王氏集团，年合同额380万。李氏地产，年合同额220万。
张隆集团，年合同额150万。这三个客户加起来，750万，是公司年营收的四成。
三个客户，全是我一个人从零开始谈下来的。王氏集团，
是我入职第三年用一份47页的竞品分析打动了王建国。李氏地产，
是我在他们上一家代理公司出了事故后连夜写了应急方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递到李总办公桌上。张隆集团，是我陪张总改了二十六稿年度报告，
最后一稿凌晨三点发的邮件。每一个客户来的时候，韩志明还没来博创。他是五年前空降的。
空降那天，赵总在全员会上说：“韩总监有丰富的行业经验和资源，
是我们博创新阶段的领航人。”五年了。韩志明的“丰富资源”，我一个都没见过。
他带来的唯一变化，是每次客户提案会上，PPT首页的署名从“江楠”变成了“市场部”。
后来连“市场部”都没了。变成了“韩志明团队”。我花了一个小时，
把客户档案整理成文档。发给方玲的时候，她正在工位上喝咖啡。星巴克，
杯壁上写着她的英文名：Coco。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江姐，这些客户里哪个最好搞定？
”我说：“都不太好搞定。”她笑了一下：“那哪个合同金额最大？”“王氏集团。”“行。
”她把咖啡放下，“那我先从王氏开始熟悉。”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工位，
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第388号文件，我开始往里粘贴今天的会议录音。
韩志明不知道我有录音的习惯。从他空降那年开始的。五年，387个文件。
每一个文件里都有一句一样的话。“这是我们团队的方案。”我们。每次听到这两个字，
我都想笑。03周一早上，行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市场部人事调整的通知：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方玲为市场部副总监，即日生效。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秒。入职三个月。副总监。我扭头看了一眼方玲的工位。
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往副总监的独立办公室搬。那间办公室在韩志明隔壁，八平米，
有窗户。我的工位在大厅最里面的角落，靠着打印机，没有窗户。十年了。
方玲抱着她的多肉盆栽路过我，停了一下。“江姐，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就行。
”我说：“好。”她走了。我听见她踩着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关上了。
老周从隔壁技术部探头过来，看了看我。“楠姐，你还好吧？”我说：“挺好的。
”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方玲那个，你知道她什么关系吗？”“不知道。
”“赵总的外甥女。”我顿了一下。老周说：“人事的小李跟我说的，
方玲她妈是赵总的亲姐。”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我知道了。”老周还想说什么，
被技术部的人叫回去了。下午两点，韩志明在会议室开部门会。方玲坐在他右手边。
韩志明说：“方总监上任后，会重点跟进几个核心客户的关系维护。小江，
你把王氏和李氏的后续跟进节奏跟方总监对齐一下。”方玲翻着笔记本，头也没抬。“江姐，
王氏那个季度方案，你做到什么程度了？”“初稿完成了，在做视觉部分。”“发我看看。
”我说：“好。”回到工位，我把方案发给了方玲。十七页。半个小时后，方玲在群里@我。
“江姐，方案第8页的数据模型能不能换一种呈现方式？还有第12页的预算拆分太粗了，
细化到渠道级别。”我看着消息。第8页的数据模型是我跑了三天的数据做的。
第12页的预算拆分已经精确到了百位数。我回复：“好，今天改完给你。
”改到晚上九点半，又发了一版。方玲秒回：“差不多了，有几个小地方我标注了，
你再调调。”我打开文档。她标注了十四处。其中八处是字体大小和颜色。我一处一处改完，
发过去。十点十分。方玲没回了。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九宫格，是她和闺蜜在日料店的合影。
定位：鮨一·omakase。人均1200。我翻了翻外卖软件，点了一份15块的沙县。
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等外卖的时候，我打开猎头的聊天记录。对方回了：好的江楠老师，
方便明天中午电话聊聊吗？我回：方便。然后我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了第389号文件。
把今天的会议录音存了进去。04王氏集团的季度会定在周四。周三晚上，
我把方案做了最后一轮检查。三十二页PPT，四个数据模型，一份执行timeline，
一份预算明细。全部是我做的。周四上午九点，会议室。王建国带了两个人来。
韩志明坐在主位。方玲坐在韩志明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台MacBook和一杯美式。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韩志明开场：“王总，这次的季度方案是我们团队精心打磨的，
方总监全程主导，先请方总监跟您汇报。”方玲打开PPT。
第一页：博创传媒×王氏集团2024Q4整合营销方案。右下角的署名：方玲。
我的手攥紧了笔。方玲开始讲。她讲得很流利。因为每一页的内容她都让我写了逐字稿。
讲到第十五页的时候，王建国打断了她。“这个’社媒矩阵分层运营’的逻辑，
和上季度小江跟我沟通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方玲愣了一下。“是的王总，
这是在上季度基础上的迭代。”王建国点了点头，往会议室扫了一圈。“小江呢？
”安静了两秒。韩志明说：“小江今天也在，小江你站起来跟王总打个招呼。”我站起来。
“王哥好。”王建国看着我：“小江，第二十三页那个数据模型，你给我讲讲？
”方玲的手停在翻页笔上。韩志明咳了一声。我走到投影幕前面，翻到第二十三页。
这页的模型我跑了五天数据。我讲了十分钟。王建国一直在点头。讲完后，
他对韩志明说：“老韩，你们团队这个方案做得很扎实，小江这块抓得很细。
”韩志明笑了：“那是那是，小江是我们的老员工了，做事扎实。”老员工。
不是“核心骨干”，不是“项目负责人”。是“老员工”。会后，
王建国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江，下次月度对接，还是你来。”他走了。
韩志明的脸有点不好看。回到办公室，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门关上了。“小江，
我跟你说个事。”“嗯。”“以后客户会议上，如果方总监在汇报，你不要抢话。
”我说：“是王总点名让我讲的。”“我知道，但你要注意场合。方玲是副总监，
客户面前要给她面子。”我说：“哦。”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公司十年了，
这点分寸应该有吧？”我说：“嗯，我知道了。”出了他的办公室，我回到工位。
打开加密文件夹。第390号。05年终考核结果出来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
HR发了一封邮件给我，标题是：2024年度绩效评估结果通知。我点开。绩效评级：C。
C级，意味着不涨薪、没有年终奖系数加成、进入绩效改进观察期。我把邮件从头看到尾。
评估意见一栏写着：该员工业务能力尚可，但缺乏主动性和领导力，
建议加强跨部门协作和管理意识。签字人：韩志明。我关掉邮件。打开公司内部系统，
查了一下市场部的考核公示。方玲：A。评语：入职以来快速融入团队，
展现出优秀的客户管理能力和战略思维。韩志明：A。我的鼠标悬在自己的名字上。
江楠：C。整个市场部八个人，只有我一个C。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坐到我对面。“楠姐，
听说了？”“什么？”“方玲的年终奖，听说发了六个月工资。”六个月。
方玲月薪28000。六个月就是168000。我的月薪9200。就算拿到A级，
年终奖也就是两个月。我被评了C。一个月都没有。9200。
老周叹了口气：“你也别太上火。”我筷子夹着食堂的土豆丝，嚼了两口。“不上火。
”下午，HR的小李找我签绩效确认单。“江姐，签个字。”我看着那张纸。
“如果我不签呢？”小李愣了一下：“那……你可以申诉，
但申诉得找你的直属领导和HRBP一起评估。”我的直属领导是韩志明。给我打C的人。
我签了字。签完字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邮件。发件人：张曼，
万合传播集团，HR总监。标题：邀请面试——高级客户总监岗位。正文：江楠女士您好，
经过前期电话沟通，我们对您的背景非常认可，诚邀您参加终面。面试时间：12月26日，
地点：万合传播大厦28楼。万合传播集团。全国前五的4A公司。高级客户总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