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长途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停在了“红叶谷村”那褪了色的站牌前。林野提着沉重的摄影包和行李箱,
踏上了这片阔别十年的土地。深秋的寒意已经渗入骨髓,
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枯叶味道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瞬间唤醒了他沉睡多年的记忆。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还在,枝桠虬结,叶子几乎落尽,
更显苍凉。几个裹着厚实棉袄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浑浊的目光随着林野这个陌生面孔的出现而缓缓聚焦。当他拖着行李走过,
那些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带着审视、疑惑,
还有一种他无法立刻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怜悯。没有热情的招呼,
只有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议论声在冷风中飘散。林野的家,或者说他姐姐林薇曾经的家,
在村子靠西头的山坡上。那是一栋典型的东北老式平房,青砖灰瓦,木格窗棂,
只是十年无人居住,更显破败。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
他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捅开同样生锈的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放下行李,林野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几乎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蛛网在墙角肆意蔓延。一张旧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炕柜,
还有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一切都凝固在时光里。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为一家知名地理杂志拍摄红叶谷深秋的红叶盛景。这片山谷的红叶,
在他童年记忆里就美得惊心动魄,是摄影人梦寐以求的素材。只是没想到,十年后归来,
迎接他的不是乡情,而是这挥之不去的疏离感。简单打扫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林野便出门去村中心的小卖部购置些生活必需品。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才堆起笑容:“哟,这不是林家小子吗?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婶子。”林野笑了笑,拿了泡面、火腿肠、几瓶水和一些日用品放在柜台上。
“回来……是看看?”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试探着问。“回来拍点照片,红叶谷的红叶,
不是快到时候了吗?”林野随口答道。他话音未落,老板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旁边一个正在挑东西、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野,
嘴唇哆嗦着:“娃儿,你……你要去红叶谷?”“是啊,王奶奶,我就是为这个回来的。
”林野认出这是村东头的王老太。“去不得!去不得啊!”王老太突然激动起来,
一把抓住林野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那地方……邪性!听奶奶的,别去!
拍啥照片,命要紧!”林野被她抓得生疼,有些愕然:“王奶奶,您说什么呢?
红叶谷怎么了?我小时候不也常去玩吗?”“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王老太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眼神飘忽不定,“反正……别去!听老人一句劝!
”她说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松开手,匆匆付了钱,
拎着东西就快步离开了小卖部,留下林野和一脸尴尬的老板娘。老板娘叹了口气,
压低声音:“林子,听王奶奶的吧。那地方……这些年,不太平。村里人,都绕着走。
”“不太平?什么意思?”林野追问。老板娘却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只是催促他结账:“反正……别去就对了。拿着东西,快回去吧。
”拎着购物袋走在回老宅的路上,林野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村民异样的目光,
王老太过激的反应,老板娘含糊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他记忆中美不胜收的红叶谷。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变得如此讳莫如深?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被劝退,
反而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他的好奇心。回到老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拉亮屋里唯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开始整理姐姐林薇留下的物品。
姐姐十年前在红叶谷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全家永远的痛,也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父母在悲痛中相继离世后,这老宅就彻底空置了。他这次回来,除了拍摄,
也想整理一下姐姐的遗物,看看能否找到一丝当年失踪的线索。
炕柜里大多是些旧衣物和书籍。林野一件件翻看着,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樟脑丸味道的布料,
仿佛还能感受到姐姐的气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硬壳的旧相册。翻开相册,
里面大多是姐姐学生时代的照片,笑容明媚。翻到后面,有几张风景照,
拍摄手法已经相当专业,取景构图都很有想法,显然是姐姐后来拍的。其中一张照片,
瞬间攫住了林野的目光。照片拍摄的正是红叶谷。漫山遍野的红叶如同燃烧的火焰,
层层叠叠,绚烂到极致,几乎要溢出相纸。拍摄角度选得极好,
将山谷的深邃和红叶的磅礴完美结合。这无疑是姐姐的得意之作。然而,
林野的视线却死死地钉在了照片的右下角,靠近山谷阴影的边缘。那里,
在几棵密集的红叶树下,背景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光线昏暗,
加上是远景,那人影非常淡,几乎与背景的暗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但林野是摄影师,对画面细节有着职业性的敏感。他凑近灯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轮廓,
像是一个站着的人,身形有些纤细,穿着深色的衣服,在满目刺眼的鲜红中,
像一滴突兀的墨点。更诡异的是,那人影的姿态……似乎正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或者说,
看向正在拍照的林薇。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林野的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记得这张照片,姐姐失踪前几个月兴奋地给他看过,当时他只顾着惊叹红叶的壮美,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细节。十年后,在这寂静的老宅里,在昏黄的灯光下,
这个模糊的人影,像一道无声的诅咒,带着刺骨的冰冷,穿透时光,直直地刺入他的眼中。
窗外,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打在玻璃窗上。林野猛地抬起头,
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红叶谷……那漫山遍野的红叶深处,
十年前,究竟隐藏着什么?姐姐的失踪,和这个模糊的人影,又有什么关系?他低头,
再次凝视着照片上那片燃烧般的红色山谷,以及那个几乎要融入阴影的轮廓。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探究的欲望,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了他。
第二章 诡异影像一夜辗转反侧,照片右下角那个模糊的人影在林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窗外天色刚泛出鱼肚白,他就再也躺不住了。收拾好摄影器材,背上沉重的背包,
林野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踏上了通往红叶谷的山路。十年未踏足,
山路比他记忆中更加崎岖难行。枯黄的野草几乎淹没了小径,裸露的树根盘虬卧龙,
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岩石。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寂静便愈发浓稠,连鸟鸣声都稀少得可怜,
只有他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和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微酸,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陈旧铁锈般的味道。当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的景象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呼吸和心神。红叶谷,到了。漫山遍野,层林尽染。
那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红啊!从山脚到山顶,仿佛有人打翻了巨大的调色盘,
将世间所有关于红色的颜料都泼洒在了这里。深红、浅红、橙红、紫红……层层叠叠,
无边无际,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凝固的鲜血,
汹涌澎湃地席卷了整个视野。那红色太过浓烈,太过纯粹,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命力,
美得令人窒息,也美得令人心底发寒。林野站在谷口,
被这铺天盖地的红色巨浪冲击得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
透过取景框捕捉这震撼的画面。镜头里,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叶脉在阳光下如同流淌着熔岩。他沿着蜿蜒的小径深入谷中,
快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拍摄逆光下通透如红宝石的叶片,
拍摄蜿蜒溪流倒映出的斑斓色彩,
拍摄嶙峋怪石上攀附的红色藤蔓……每一帧画面都美得无可挑剔,足以成为杂志的封面。
然而,拍摄的过程却远非顺畅。相机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出现短暂的失焦,
或者发出轻微的、类似电流干扰的杂音。林野只当是山里湿气重,设备受了影响,并未深想。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随着他不断深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隐藏在那些浓密的红叶后面,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猛地回头,
身后除了摇曳的红叶,空无一人。可当他转过身继续前行,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又立刻回来了。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溪流边的巨石上稍作休息,啃着干粮。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他拿出相机,
翻看上午拍摄的照片。屏幕上的红叶依旧绚烂夺目,构图完美。可看着看着,
林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些照片的背景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是错觉吗?
他放大其中一张拍摄溪流对岸树林的照片。红叶密集处,
光影交错形成的暗影区域……那里面,
好像真的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小小的、颜色略深于背景的……点?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翻看其他照片,一张,两张,三张……无论是远景还是近景,无论是顺光还是逆光,
在那些红叶最为浓密、光线相对暗淡的背景角落里,
总会出现一个类似的、极其不起眼的深色小点!位置飘忽不定,有时在树后,有时在岩石旁,
有时甚至就在离主体景物不远处的红叶丛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颤抖着手,
将相机连接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那些有“深色小点”的照片导入,
用专业的图像处理软件放到最大。屏幕上的像素点被急剧放大,噪点增多,画面变得模糊。
但那个小点的轮廓,却在放大的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噪点或光影错觉!
那是一个人影!一个穿着臃肿的、似乎是深红色棉袄的人影!人影的姿势大多是静止的,
或站或靠,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目,但身形……纤细,像个女孩。
在那些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红叶背景衬托下,这个暗红色的人影如同一个不和谐的污点,
突兀地镶嵌在每一张精美的风景照里。林野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猛地想起姐姐那张照片右下角的人影!
同样的模糊,同样的位置诡异!他颤抖着点开一张拍摄角度最接近姐姐当年那张照片的作品,
疯狂地放大、再放大那个角落。屏幕上的像素块剧烈地跳动、重组……终于,
那个暗红色人影的头部轮廓在噪点中隐约显现出来——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那侧脸的线条,
那微微低头的姿态……“姐……姐?”林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难以置信的低吼,
如同被扼住了脖子。是林薇!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姐姐林薇!
她穿着那件母亲亲手缝制的、她最喜欢的暗红色棉袄!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从石头上跳起来,
环顾四周死寂的山谷。漫山遍野的红叶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壮丽的美景,
而像是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了姐姐的血色坟场!每一片摇曳的叶子后面,
似乎都隐藏着那个穿着红棉袄的身影,无声地注视着他。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
一种本能的恐惧驱使他仓皇收拾起器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红叶谷。那漫天的红色,
如同无数只充血的眼睛,追随着他狼狈的背影。夜幕降临,老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林野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
一张张红叶谷的照片被打开,放大,那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的模糊身影,
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里。他反复对比着姐姐十年前那张照片上的人影,
轮廓、姿态……越看越像。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这绝不可能是巧合!红叶谷里到底有什么?
姐姐……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那里吗?那些村民的警告,王老太的恐惧,
此刻都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脚。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发现逼疯时,
一阵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沉重。
林野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走到门边,警惕地问:“谁?”“是我,大山。”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林野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栓。门外站着的,正是红叶谷村的村长李大山。他身材高大,
穿着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眉头紧锁,
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李叔?这么晚了,
您怎么来了?”林野侧身让开,声音还有些发紧。李大山没有立刻进屋,
他的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似乎想看清屋内桌上的电脑屏幕,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盯着林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林子,
你白天……是不是进红叶谷了?”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否认:“是,我去拍红叶了。
”李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不是跟你说过,那地方……去不得吗?
村里人躲都来不及,你怎么还往里钻?”“李叔,我就是拍点照片……”林野试图解释。
“拍照片?”李大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和更深的不安,“那地方邪性得很!
不是拍照片那么简单的事!听叔一句劝,别再去了!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离开村子!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村长的反应太激烈了,这绝不仅仅是出于对村民安全的关心。
他直视着李大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李叔,红叶谷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
我姐姐……林薇十年前在那里失踪,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听到“林薇”的名字,
李大山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恐惧。
他避开林野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林子,
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别问了,也别查了。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为了大家好。
听我的,赶紧走!别再碰红叶谷的事!”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又补充了一句,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特别是……别去碰‘红叶祭’的东西!”说完,
李大山深深地看了林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大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很快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
“红叶祭……”林野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村长最后留下的这三个字,
像三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电脑屏幕里,那隐藏在漫天红叶背景中的、穿着暗红色棉袄的模糊身影。
姐姐的身影。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气息的谜团,伴随着“红叶祭”这个陌生的词汇,
彻底笼罩了他。第三章 古老传说李大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那句“红叶祭”却像淬了冰的钩子,牢牢钉在林野的心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屋内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一个不安的幽灵。
桌上电脑屏幕幽幽亮着,那张放大的照片里,穿着暗红色棉袄的模糊人影,
在血色的红叶背景中,无声地凝视着他。
姐姐……红叶祭……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搅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冲过去,
“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诡异的影像隔绝在外。
黑暗瞬间吞噬了那刺眼的红光,但林薇穿着红棉袄的身影,
却更加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一夜无眠。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
再透出一点惨淡的鱼肚白。林野蜷缩在冰冷的椅子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桌上的电脑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得他喘不过气。李大山的警告犹在耳边,
但姐姐那张模糊的脸,那双似乎穿透屏幕、带着无尽哀伤的眼睛,却像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无法退缩。他必须知道真相。红叶谷的秘密,姐姐的下落,
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红叶祭”。村里起得最早的老人已经在清扫门前的落叶。
林野裹紧外套,低着头,快步穿过寂静的村道。他能感觉到那些早起村民的目光,
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背上。当他走过王老太家门口时,
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劝阻,随即门又迅速关上,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村子的最西头,
靠近山脚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这就是赵婆婆的家。
她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据说已经九十多岁,是真正的“活历史”。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墙壁被经年的烟熏火燎染成了深褐色,木门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陈年灰尘的古怪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林野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忐忑,抬手敲了敲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过了好一会儿,
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拉开的“咔哒”声。
木门向内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赵婆婆的头发稀疏雪白,
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着。她的眼睛很小,眼珠是浑浊的黄色,
眼皮松弛地耷拉着,但此刻,这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地打量着门外的林野,
带着一种审视和……洞悉一切的穿透感。“谁啊?”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赵婆婆,是我,林野。林家的二小子,刚从城里回来。
”林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婆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侧身让开了门缝:“进来吧,外面冷。”屋内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草药、陈腐和烟火的气息更加浓重。
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土炕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
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和杂物,一个黑黢黢的灶台连着土炕,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
散发着微弱的余温。林野局促地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感觉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赵婆婆慢吞吞地挪到炕沿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矮小的木墩:“坐。”林野依言坐下,
木墩冰凉。他斟酌着如何开口,赵婆婆浑浊的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婆婆……”林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决定开门见山,
“我……我昨天去了红叶谷。”赵婆婆布满皱纹的脸皮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深深的无奈。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林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鼓起勇气,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不敢再带相机,只把昨晚发现异常的那几张照片提前导入了手机。
他点开一张最清晰的、背景里有那个暗红色人影的照片,放大那个角落,
将屏幕递到赵婆婆眼前。“婆婆,您看……我在谷里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有这个。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认出来了,这像是我姐,林薇。十年前,
她就是在红叶谷失踪的。”昏暗的光线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赵婆婆沟壑纵横的脸上。
她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眯起,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暗红色人影。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过了许久,赵婆婆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重新落在林野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悲悯,有恐惧,
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千年的疲惫。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沧桑。
“造孽啊……”她嘶哑的声音如同叹息的回响,“又是十年了……那地方,
怨气太重了……”林野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赵婆婆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破败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声音低沉而缓慢,
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恐怖的梦魇:“那是……光绪爷那会儿的事了。年景不好,闹饥荒,
饿死了好多人。有一队逃荒的,拖家带口,几十口子人,从关里逃难过来,想进山找条活路。
走到咱们红叶谷那地方,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谷里歇脚……”她的声音顿了顿,
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惹上了当兵的……也许是抢了粮?也许是冲撞了官爷?
说不清……反正,那天晚上,一队官兵,举着火把,骑着马,
冲进了红叶谷……”赵婆婆的声音变得干涩而压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惨啊……真惨啊……刀砍的,枪扎的……大人,
孩子……一个都没跑掉……血……流得满地都是,
把谷里的土都浸透了……渗到地底下去了……”林野听得浑身发冷,
仿佛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听到那晚绝望的哭喊和刀枪的碰撞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那年的秋天……”赵婆婆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谷里的红叶……红得邪乎!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红!红得像血!
红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破旧的衣襟。
“就是从那时候起……红叶谷就开始不对劲了。进谷的人,时不时就有人……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就像被那些红叶给吞了一样……”“红叶……吞人?
”林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赵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压低了声音,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老辈人说……是那些死人的怨气……太大了……化不开,
散不掉……附在了那些吸饱了血的红叶上……成了精怪!它们……它们要活人的生气来养着!
”林野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了照片里姐姐的身影,
想起了村长口中的“红叶祭”,难道……“那……那‘红叶祭’是什么?”他急切地问,
“李叔昨晚警告我,让我别碰‘红叶祭’的东西!”听到“红叶祭”三个字,
赵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警惕!她像被针扎了一样,
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野,干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上所有的皱纹都绷紧了。
“别问!”她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警告,“那不是你该知道的!
那是……那是……”她的话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扫向门口,
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角那堆杂物,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炕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她突然厉声说道,
声音颤抖而急促,“你赶紧走!离开村子!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打听红叶谷的事!走!
”她的态度瞬间变得极其强硬和排斥,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与刚才讲述传说时的沉痛判若两人。林野被她剧烈的反应惊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
还想再问什么,但赵婆婆已经挣扎着从炕沿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清晨冰冷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走!”她指着门外,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和决绝,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野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弄得措手不及,只能茫然地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婆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刚才惊恐瞥向的墙角——那里除了柴禾,
似乎还堆着一些用破布盖着的、形状不明的杂物。
“红叶渡……”就在林野一只脚刚踏出门槛时,赵婆婆嘶哑的声音,
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微光,几不可闻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林野猛地回头。
赵婆婆却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而沉重,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林野站在赵婆婆紧闭的门前,浑身冰冷。古老屠杀的惨烈,
染血红叶的妖异,
村民的失踪……还有赵婆婆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红叶渡”和充满恐惧的驱赶。
一个比“红叶祭”更加神秘、更加不祥的词汇,伴随着赵婆婆那惊恐万分的眼神,
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心上。这红叶谷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
更加深不见底。而姐姐林薇的身影,仿佛就沉在那片血色深渊的最深处。
第四章 石碑秘密赵婆婆那扇紧闭的木门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将林野隔绝在刺骨的寒风里。
那句轻如叹息的“红叶渡”却如同鬼魅的耳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陈腐的阴冷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他裹紧单薄的外套,
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不是因为清晨的低温,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光绪年间的屠杀,浸透鲜血的土地,附着怨气的红叶……还有姐姐林薇,
她那模糊的身影就嵌在那片血色之中。赵婆婆惊恐的眼神和驱赶,像一把钝刀子,
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宅的。推开吱呀作响的门,
屋内残留的寒意比外面更甚。他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那是姐姐林薇留下的唯一遗物。
十年前她失踪后,父母悲痛欲绝,匆匆搬离了这个伤心地,只带走了必需品,
这箱子便一直留在这里。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林野猛地起身,几步跨到箱子前,
拂去厚厚的灰尘,掀开了沉重的箱盖。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和淡淡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大多是些旧书、褪色的衣物,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他颤抖着手,
拿起最上面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林薇”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里面记录的多是些日常琐事、读书笔记,还有对红叶谷四季风光的描绘,
字里行间透着姐姐特有的细腻和温柔。林野一页页翻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他的手指顿住了。这一页的日期,正是林薇失踪前一个月。
字迹比前面略显潦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又去了红叶谷。
谷深处的景致确实不同,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美得让人心慌。那种红,太纯粹了,
像凝固的血。老人们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前只当是吓唬小孩的迷信,可站在这里,
看着那些随风摇曳、仿佛有生命的红叶,心里却莫名发毛……”“……今天遇到了张叔,
他扛着猎枪从深谷出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谷里是不是有什么,他支支吾吾,
只说‘那地方邪性,吸人精气’,还警告我别往太深处走,尤其是有‘老石头’的地方。
‘老石头’?是指那块刻着奇怪花纹的大石头吗?上次远远看到过,
阴森森的……”“……查了些资料,关于萨满的。东北这地方,
古老的信仰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红叶祭’……村里人讳莫如深,
但隐约感觉和某种安抚或献祭有关?‘红叶需要鲜血滋养’……这句话像噩梦一样缠着我。
是传说?还是……某种残酷的真相?……”林野的呼吸变得急促。姐姐失踪前,
果然也在调查红叶谷的秘密!她提到了“老石头”,提到了“红叶祭”,
甚至提到了“鲜血滋养”!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拼图,
与赵婆婆的传说、李大山的警告、照片里的鬼影,以及那个神秘的“红叶渡”纠缠在一起,
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恐怖的漩涡中心。他猛地合上日记本,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混杂着悲痛、愤怒和决绝的情绪。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再去红叶谷,
必须找到姐姐日记里提到的那块“老石头”!赵婆婆的恐惧,李村长的警告,
此刻都化作了燃料,反而烧旺了他心底那簇名为“真相”的火苗。他抓起背包,
再次将相机塞进去,又检查了手机电量,毫不犹豫地冲出了老宅。这一次进谷,
林野的心境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是带着职业摄影师的兴奋和探寻故地的好奇,而此刻,
每一步都踏在沉重和警惕之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本该是温暖的金色,
落在他眼里却泛着不祥的血光。风吹过山谷,红叶婆娑起舞,沙沙作响,在他听来,
却像是无数窃窃私语,或是……低沉的呜咽。他避开昨日拍摄的主景区,
凭着日记里模糊的方位描述,朝着人迹罕至的谷底深处走去。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
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声响。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
空气也仿佛凝滞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枝叶混合的沉闷气息。越往里走,
四周越是寂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总觉得在那些茂密的树丛和嶙峋的怪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
前方的地形变得更加崎岖。一片陡峭的山坡下,乱石丛生,几乎被厚厚的红叶覆盖。
就在那片乱石堆的边缘,一块巨大的、颜色明显比周围山石更深的物体,
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林野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灌木和低垂的红叶枝条,
一步步靠近。那确实是一块巨大的石碑。约有一人多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青色,
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和地衣,显然年代极其久远。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碑朝外的一面,
密密麻麻刻满了某种奇异的符号!这些符号绝非汉字,也不同于林野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它们线条扭曲盘绕,有的像纠缠的藤蔓,有的像抽象的眼睛,还有的如同某种狰狞的兽首,
透着一股原始、蛮荒、又极其邪异的气息。岁月的风霜在石碑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许多符号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但整体依旧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它们静静地镌刻在冰冷的石头上,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充满血腥和诅咒的秘密。林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就是姐姐日记里提到的“老石头”!这就是赵婆婆传说中,
那些被屠杀的难民鲜血浸透的土地上,长出的“邪物”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职业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需要记录!这可能是揭开红叶谷秘密的关键线索!
他迅速从背包里掏出相机,熟练地装上镜头,调整参数。取景框里,
那块刻满符文的古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森诡异。他屏住呼吸,
手指按向快门——“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过,相机屏幕却骤然一黑!林野一愣,
以为是误触。他再次按下快门。毫无反应。屏幕依旧漆黑一片。他急忙检查相机。
电源指示灯是亮的,电池满格。他尝试开关机,相机发出正常的启动声,屏幕亮起,
显示开机画面,但当他再次尝试取景或回放时,屏幕瞬间又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反复几次,
皆是如此。仿佛只要镜头对准那块石碑,或者只要身处这块石碑的某种无形力场之内,
这台精密的电子设备就彻底失去了功能。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攫住了林野。他掏出手机,
尝试解锁。屏幕亮起,但信号格是空的。他点开相机应用,屏幕同样瞬间变黑,
无论前置还是后置镜头,都如同瞎了一般。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块沉默的暗青色石碑。那些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
在青苔的覆盖下微微蠕动,散发着无声的嘲弄和警告。此地不宜久留!
林野感到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他不敢再看那石碑,也顾不上再尝试其他设备,
将相机和手机胡乱塞回背包,转身就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被乱石和石碑统治的区域,
直到重新回到有阳光照射、红叶颜色显得“正常”一些的外围山谷,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回头望去,谷底深处那片区域被茂密的树木遮挡,只剩下阴森的轮廓,
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回到老宅,天色已近黄昏。林野疲惫不堪,身心俱疲。
石碑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相机和手机的诡异失灵更是加深了那种超自然的恐怖感。他草草吃了点东西,
连整理背包的力气都没有,一头栽倒在冰冷的炕上,意识很快被沉重的黑暗吞没。
梦境如同粘稠的沼泽,将他拖入无边的血色。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红叶林中。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凝固的血色天幕。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却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仿佛浸满了鲜血。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让他窒息。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风声,
没有鸟鸣,只有他自己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突然,前方不远处的红叶丛中,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是林薇!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背对着他,
站在漫天飘落的红叶之中。她的身影比照片里清晰得多,却依旧带着一种虚幻的透明感。
“姐!”林野嘶声大喊,想要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粘稠的血泥里,动弹不得。
林薇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诡异的深红。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着林野,里面没有焦距,
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哀伤。“小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声音飘忽不定,如同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带着冰冷的回响,“快……快走……”“姐!
你怎么了?你在哪?”林野拼命挣扎,想要靠近。林薇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血色的背景下显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急迫和恐惧,
她朝着林野的方向,艰难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地推拒。
“走啊!”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凄楚,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哀求,“离开这里!
了……它们……它们要……”后面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万鬼同哭的凄厉风声淹没。
漫天红叶疯狂旋转,化作血色的漩涡,瞬间将林薇的身影吞噬!“姐——!
”林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窗外,天色微明,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
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却驱不散他浑身的冰冷和梦魇残留的恐惧。姐姐那绝望的眼神,
那声凄厉的“来不及了”,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村头那口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村长李大山那惯常沉稳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焦急,“紧急通知!
紧急通知!昨晚入住村东头‘迎客来’农家院的两位外地游客,于今日凌晨失去联系!
最后一次被见到是昨晚八点左右,据同行友人反映,他们曾表示要去红叶谷深处拍摄夜景!
请有线索的村民速与村委会联系!请所有村民注意,近期不要单独进入红叶谷深处!
重复一遍……”广播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村庄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野的耳膜上。红叶谷深处……拍摄夜景……林野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冰冷的晨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脸上的骇然。
村东头……那两位游客要去的地方……正是他昨天发现那块刻满符文的、邪门古碑的位置!
第五章 记忆碎片村广播里李大山的声音还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狠狠凿在林野的耳膜上,也凿在他因噩梦而狂跳不止的心脏上。
红叶谷深处……拍摄夜景……迎客来农家院的游客……失踪地点正是那块石碑!
他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冰冷的空气,却关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姐姐林薇梦中那声凄厉的“来不及了”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与广播里村长焦急的通报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回响。来不及了……那两位游客,
是不是已经……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扶着冰冷的土墙,
大口喘息,试图平复几乎要炸裂的胸膛。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必须做点什么的焦灼——也在疯狂滋长。
姐姐的警告,游客的失踪,都指向那块邪门的石碑,指向红叶谷深处那个被诅咒的秘密。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被恐惧吞噬!目光扫过屋内,
最终定格在炕头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上。姐姐林薇的日记。
昨天在谷底的惊魂遭遇和随之而来的噩梦,让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翻阅后面的内容。
他几乎是扑到炕边,一把抓起那本日记。冰冷的硬壳封面触手生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迫切,翻开了昨天中断的地方。
日记的日期继续向后推移,距离林薇失踪的日子越来越近。字迹也越发潦草,
透露出书写者内心的焦躁和不安。“……又去了‘老石头’那里。今天带了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