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星灯不灭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军营。姜维掀开帐帘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七盏本命灯在昏暗的军帐中幽幽摇曳，映照着榻上那个清癯憔悴的身影。诸葛亮卧在榻上，
面色枯黄如蜡，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火中仍亮得惊人。是这里。
姜维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刺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或者说，
这不再是那个缠绕他三十年的噩梦。上一刻，他还在剑阁城头，看着钟会的旌旗漫山遍野，
横剑自刎时血溅残阳；下一刻，他竟站在了丞相的病榻前，
站在了那个决定季汉命运、决定丞相生死的那个夜晚。“伯约？”诸葛亮的声音沙哑虚弱，
却依然沉稳，“夜深了，何故来此？”姜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三十年的遗恨，三十年的不甘，
三十年在没有丞相的季汉里独木难支的绝望，此刻全化作喉间的哽咽。
“丞相……丞相……”他反复呢喃，像个失怙的孩子终于寻回父亲。诸葛亮沉默地看着他。
帐外秋风呜咽，卷得帐幕起伏不定，那七盏灯的火苗齐齐一斜。姜维猛地抬头，
脸上泪痕纵横，眼中却迸出骇人的光亮：“丞相！维有一梦！一噩梦！
”他将三十年“梦境”和盘托出：魏延如何踏灭主灯，丞相如何薨逝，
大军如何秘不发丧缓缓退兵，魏延如何抗命烧栈道，马岱如何受计斩之……以及往后三十年，
蒋琬费祎的守成，自己的九伐中原，黄皓乱政，邓艾偷渡阴平，成都城头降旗，
还有自己最后的困兽犹斗。他说得颠三倒四，涕泪交流，
许多细节却清晰得可怕——哪些城池何时陷落，哪些将领何时叛降，
甚至包括一些只有诸葛亮和他才知道的军中隐秘。诸葛亮始终静静听着，
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击。待姜维说到自己“梦”中在剑阁自刎时，丞相叩击的手指停了。
帐中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以，”诸葛亮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依伯约梦中所见，明日此时，文长会闯入此帐，踏灭主灯？”“正是！
”姜维膝行两步，急切道，“丞相，此非天意，实乃人祸！维请丞相即刻安排，一者，
调文长将军值守中军大帐，令他无暇他顾；二者，暗遣可靠之人盯住文长及可疑之辈；三者，
加固此帐，防风防袭；四者，若有敌袭，需立即遣将迎战，绝不可乱我军心！
”他说得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浸着三十年的血泪教训。
诸葛亮却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伯约以为，这禳星之法，是求天，还是求己？
”姜维一愣。“若天命已定，无论吾做何安排，灯终将灭；若天意可回，
又何须这些机关算尽？”诸葛亮的目光投向那七盏摇曳的灯，幽幽道，“祈禳之法，
本就是向天乞命。既要乞天，又处处设防，岂非心不诚？”姜维心头一紧，却忽然福至心灵，
重重叩首：“丞相！《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孔子释之：‘佑者，助也。
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天助自助之人！我等尽人事，整防务，固营寨，
御外敌，此乃为将之本分，亦是顺天应人之举。若因祈禳而废弛防务，致营中生乱，
敌寇来袭，那才是逆天而行啊！”他抬起头，
眼中燃烧着两簇与帐中灯火一样的光：“尽人事，听天命。人事未尽，何以问天？
”诸葛亮看着他，久久不语。半晌，那枯黄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伯约，
”他轻声道，“你长大了。”他唤入亲卫，
一道道命令沉着下达：调魏延率本部亲兵值守中军大帐，
无令不得擅离；令王平引无当飞军暗伏于祈禳帐百步外，
任何擅近者格杀勿论；令张翼引军加强各处营寨巡防；又让姜维亲自带人，
以粮袋压实帐幕下缘，内侧以盾牌斜撑加固。最后，诸葛亮看向姜维：“文长那边，
你以为派谁去‘请’他值守中军为好？”姜维沉吟片刻：“马岱将军与文长素来和睦，
且为人沉稳忠心。不妨令马将军前往，只说丞相病体稍安，虑及中军重地，需一大将坐镇。
文长向来以大将自诩，必不推辞。”诸葛亮点头准了。马岱领命来到魏延帐中时，
魏延正披甲端坐，似有所待。听完来意，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哼，
早该让某守中军。那些个白面书生，岂能护得丞相周全？”说着提刀起身，
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被重用的得意。诸事安排妥当，已是子夜。
帐中只剩下诸葛亮与姜维二人。七盏灯的火苗似乎稳了些。“伯约，”诸葛亮忽然问，
“若此番禳星不成，你当如何？”姜维毫不迟疑：“维当遵丞相遗志，继丞相遗业，
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然后呢？”诸葛亮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
“你会九伐中原，会独木难支，会困守剑阁，会……国破身死。这些，你都知道了。
”姜维再次跪倒，声音铿锵如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乃臣子本分。丞相，汉贼不两立，
王业不偏安。纵然天命不在季汉，我辈亦当以人力争之！”诸葛亮闭上了眼睛。许久，
一滴浊泪从眼角滑入斑白的鬓发。“好，”他哑声道，“很好。”四更时分，变故骤生。
东北角忽然杀声大作，火光冲天！竟是司马懿窥得蜀营连日士气低迷，猜测诸葛亮病重，
遣夏侯霸引兵前来哨探！若是依“梦”中情状，此刻蜀营必乱。但今夜，
王平的无当飞军如鬼魅般从暗处杀出，
硬生生将魏军探骑拦腰截断；张翼早已加固的营寨箭如雨下；而中军大帐前，魏延横刀立马，
怒吼如雷：“魏文长在此，鼠辈安敢犯我丞相营寨！”他今夜奉命镇守中军，本就全神贯注，
此刻见真有敌袭，那股被重用的责任感与宿将的悍勇轰然爆发，竟亲自率亲兵反冲出去，
与夏侯霸战作一团。刀光映着火把，照得他须发皆张，状若天神。而祈禳帐中，
虽有喊杀声随风传来，帐幕却因粮袋所压、盾牌所撑，纹丝不动。七盏灯静静燃烧，
连火苗都不曾摇曳。姜维按剑立在帐门内侧，耳听八方，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七点星火。
诸葛亮仍静静卧在榻上，双目微阖，仿佛外界杀伐与他无关。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渐渐止息。王平来报：夏侯霸被魏延击伤败走，魏军丢下数百尸首退去，我军伤亡甚微。
“文长将军勇烈非凡，一直追杀出三里方回。”王平补充道，语气中有一丝讶异。
他素知魏延骄矜，却未料其今夜如此尽责骁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八日了。
诸葛亮缓缓睁开眼，看向帐中那盏最大的、代表本命的主灯。灯火平稳，
光芒甚至比昨夜更亮了些。他撑着想坐起来，姜维急忙上前搀扶。触手之处，
丞相的手臂依然枯瘦，但似乎……有了一丝力气。“伯约，”诸葛亮借着他的搀扶，
竟真的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望着帐外渐亮的天光，那双看惯风云变幻的眼睛里，
有一点久违的光，正在艰难地、却不可阻挡地重新燃起。
“派人去请文长、子均、伯岐他们过来吧。另外，传谕诸营——今日加餐，昨夜力战之士，
加倍犒赐。”姜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努力不让声音发抖：“是！”他转身出帐时，
听见身后传来丞相的低语，很轻，
却字字清晰：“既然天又多给了亮十二年……”后面的话被晨风吹散了。但姜维看见，
第一缕晨光正穿过帐隙，不偏不倚，落在那盏主灯上。灯火融融，与曙光融为了一体。
第二章：姜维的顾虑祁山道，十月朔风。姜维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连营十里的魏军寨栅，
玄色“魏”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司马懿到底还是来了，比“前世”早了半个月。
想来是听闻丞相病愈，坐不住了。风吹得他甲胄下的衣袍猎猎作响，
也吹来了记忆深处的血腥味。他闭上眼，
仿佛又看见了木门道——不是“前世”郭淮中伏身亡的那次，而是更久以后，
自己独自率军在此阻击邓艾，箭尽粮绝，眼睁睁看着蜀中子弟一个个倒下……“将军。
”亲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丞相升帐了。”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诸葛亮端坐帅案后，面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众将分列两侧，
甲胄铿锵。魏延站在最前，腰杆笔直，下巴微扬。王平垂手立在左侧，张翼、马岱依次其后。
姜维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
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前世”或早逝、或背叛、或力战而亡的同袍，如今都还活着。
斥候的禀报让帐中气氛凝重：司马懿分兵三路，左路由郭淮率领，
出街亭故道；中路司马懿自将，直逼祁山大营；右路由郭淮率领，绕道木门道后方，
意图合围。“末将愿领兵迎敌！”魏延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司马老儿欺人太甚！
丞相与某一万精兵，必斩其首级来献！”帐中沉默了一瞬。王平抬眼看了看诸葛亮，
又垂下眼帘。张翼欲言又止。马岱轻轻咳嗽了一声。姜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魏延勇则勇矣，
但“前世”他就是这般骄矜，后来才会不服杨仪，烧绝栈道，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如今蜀汉缺将，五虎上将早已零落，能独当一面的大将，除了魏延还有谁？
他想起“前世”木门道那一战。那时丞相已薨，自己率军在此设伏，射杀了郭淮，
暂缓了魏军攻势。如今重来一次，若能将司马懿本人引入木门道……“丞相。”姜维出列，
拱手道，“维有一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魏延挑了挑眉，似有不悦。
“木门道地势险狭，两侧山高林密，中有十里狭谷，最宜设伏。”姜维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手指点向那一处，“司马懿用兵谨慎，若正面邀战，彼必不敢全力来追。但若以一文战诱敌，
佯败退入木门道，彼见我‘溃乱’，必起贪功之心。届时伏兵齐出，断其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