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生在正月初一。
那年雪大。我娘后来说，她踩着没膝的雪去卫生所，一路上摔了三跤。到地方的时候，羊水破了，棉裤湿透，冻成硬壳子。卫生所的老王头是个兽医，给人接生是头一遭，但他没办法，全大队就他一个懂点医术。
我命硬。老王头后来跟我爹喝酒时说，这孩子出来的时候一声不哭，他倒提着我拍了三巴掌，我才“哇”地喷出一口羊水。我娘在产床上听见那声哭，眼泪就下来了。
“这孩子，将来是个有造化的。”老王头把我往我娘怀里一塞，搓着手出去抽烟了。
外头雪还在下，正月初一的鞭炮声响成一片。我爹在门口放了一挂五千响的，硝烟味混着雪沫子飘进来。我娘低头看我，说我眼皮上沾着一片红纸屑，像颗朱砂痣。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都是我奶后来跟我说的，说了不下一百遍。每说一遍，她就用手指头点着我的脑门：“你这条命，是你娘拿命换的。你得记着。”
我点头。我记着。可我那时候太小，记不住她的脸。
我奶说，我娘生我落下了病根。月子里还在雪水里洗衣裳，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节伸不直。我爹那时候在镇上的砖窑厂拉砖，一天挣十五块钱，舍不得歇。我娘一个人带我，夜里我哭，她就抱着我在屋里走，走啊走，走到后半夜，走到窗户纸发白。
“你娘身子骨弱，生你时候亏了血，后来又没养好。”我奶眯着眼睛，手里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一篦，“你两岁生日那天，她还给你擀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你自己不会拿筷子，抓得满手都是油。”
两岁生日那天的事，我隐约有点印象。不是记事儿早，是那天太阳太好了。正月初一，太阳好得不像话，我娘把被子抱出去晒，院子里晾满了尿布。风吹过来，那些尿布就跟旗子似的飘。我坐在门槛上啃一块饴糖，糖黏在牙上，扯出长长的丝。
我娘蹲在井边洗衣裳，脊背一起一伏。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两岁生日后的第十三天，我娘没了。
那天早上她没起来。我爹去喊她吃饭，喊了几声没应。推门进去，她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我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没出声。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娘一直睡着，怎么摇都不醒。我趴在她床头，揪她的头发。揪下来好几根，黑的，软的，缠在我手指上，怎么也甩不掉。
出殡那天，我被人抱着，看见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我奶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爹跟在棺材后头，腰弓得像只虾。我在那人怀里挣，喊娘，喊娘，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我。
棺材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我伸出手，够了一下。
够不着。
又过了十三天，我爷也没了。
我爷是村里的木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娘走以后，他话更少了。天天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口还没打完的棺材发呆。那口棺材是他给自己打的，打了三年，还差最后一道漆。我娘走的时候，他把自己那口棺材让出来，说：“先用我的。”
我奶不让。我爷说：“孩子他妈年轻，不能没个像样的东西走。”最后还是用了。
我娘下葬那天，我爷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回来以后，他就躺下了。躺了十三天。没吃药，没吃饭，就喝了点水。第十三天夜里，我奶去给他擦身子，发现他已经硬了。
村里人都说，我爷是跟着我娘走的。舍不得儿媳妇一个人在那边，过去陪她了。
那年我两岁。一个月里，没了娘，没了爷。
我奶后来跟我说，那几个月，我天天晚上哭。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我爹也不管我，他整天在外头，不知道忙什么。有时候半夜回来，满身酒气，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
“你那时候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我奶说，“抱在手里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刮跑。”
贰
我三岁那年，我爹给我找了个后妈。
那女人是邻村的
我生在正月初一。
那年雪大。我娘后来说，她踩着没膝的雪去卫生所，一路上摔了三跤。到地方的时候，羊水破了，棉裤湿透，冻成硬壳子。卫生所的老王头是个兽医，给人接生是头一遭，但他没办法，全大队就他一个懂点医术。
我命硬。老王头后来跟我爹喝酒时说，这孩子出来的时候一声不哭，他倒提着我拍了三巴掌，我才“哇”地喷出一口羊水。我娘在产床上听见那声哭，眼泪就下来了。
“这孩子，将来是个有造化的。”老王头把我往我娘怀里一塞，搓着手出去抽烟了。
外头雪还在下，正月初一的鞭炮声响成一片。我爹在门口放了一挂五千响的，硝烟味混着雪沫子飘进来。我娘低头看我，说我眼皮上沾着一片红纸屑，像颗朱砂痣。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都是我奶后来跟我说的，说了不下一百遍。每说一遍，她就用手指头点着我的脑门：“你这条命，是你娘拿命换的。你得记着。”
我点头。我记着。可我那时候太小，记不住她的脸。
我奶说，我娘生我落下了病根。月子里还在雪水里洗衣裳，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节伸不直。我爹那时候在镇上的砖窑厂拉砖，一天挣十五块钱，舍不得歇。我娘一个人带我，夜里我哭，她就抱着我在屋里走，走啊走，走到后半夜，走到窗户纸发白。
“你娘身子骨弱，生你时候亏了血，后来又没养好。”我奶眯着眼睛，手里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一篦，“你两岁生日那天，她还给你擀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你自己不会拿筷子，抓得满手都是油。”
两岁生日那天的事，我隐约有点印象。不是记事儿早，是那天太阳太好了。正月初一，太阳好得不像话，我娘把被子抱出去晒，院子里晾满了尿布。风吹过来，那些尿布就跟旗子似的飘。我坐在门槛上啃一块饴糖，糖黏在牙上，扯出长长的丝。
我娘蹲在井边洗衣裳，脊背一起一伏。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两岁生日后的第十三天，我娘没了。
那天早上她没起来。我爹去喊她吃饭，喊了几声没应。推门进去，她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我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没出声。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娘一直睡着，怎么摇都不醒。我趴在她床头，揪她的头发。揪下来好几根，黑的，软的，缠在我手指上，怎么也甩不掉。
出殡那天，我被人抱着，看见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我奶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爹跟在棺材后头，腰弓得像只虾。我在那人怀里挣，喊娘，喊娘，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我。
棺材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我伸出手，够了一下。
够不着。
又过了十三天，我爷也没了。
我爷是村里的木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娘走以后，他话更少了。天天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口还没打完的棺材发呆。那口棺材是他给自己打的，打了三年，还差最后一道漆。我娘走的时候，他把自己那口棺材让出来，说：“先用我的。”
我奶不让。我爷说：“孩子他妈年轻，不能没个像样的东西走。”最后还是用了。
我娘下葬那天，我爷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回来以后，他就躺下了。躺了十三天。没吃药，没吃饭，就喝了点水。第十三天夜里，我奶去给他擦身子，发现他已经硬了。
村里人都说，我爷是跟着我娘走的。舍不得儿媳妇一个人在那边，过去陪她了。
那年我两岁。一个月里，没了娘，没了爷。
我奶后来跟我说，那几个月，我天天晚上哭。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我爹也不管我，他整天在外头，不知道忙什么。有时候半夜回来，满身酒气，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
“你那时候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我奶说，“抱在手里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刮跑。”
贰
我三岁那年，我爹给我找了个后妈。
那女人是邻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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