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在这座城市漂到第三年,终于租得起一间带阳台的单间。房子老,墙皮斑驳,楼道昏暗,
声控灯十盏坏九盏,墙皮一抠就能掉下来一块。但胜在便宜,离地铁口只有几分钟路程,
对我这种每天熬夜写文案、白天几乎不出门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签合同那天,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拘谨。他把钥匙交到我手上,
反复叮嘱水电费怎么交、垃圾往哪扔,最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憋了半天,
只说了一句:“小伙子,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别往外看。”我当时笑了笑,
只当是老人家常挂在嘴边的忌讳。我叫许言,二十六岁,做新媒体文案编辑,昼伏夜出,
胆子不算大,但也绝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鬼,
而是 living human being。我住 301。麻烦,
从搬来的第一晚就开始了。凌晨一点十四分,我被一阵声音弄醒。不是车鸣,不是梦话,
不是隔壁电视声。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很闷,像被枕头死死捂住,断断续续,
飘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轻飘飘的,却又格外清晰,听得人后颈一阵发凉。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脑袋。大概是哪家夫妻吵架,女人躲在楼道里哭。
老小区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我见怪不怪。可哭声没有停。它像一根细针,扎在黑暗里,一下,
又一下,不尖锐,却格外磨人。我忍了十分钟,睡意全无,终于爬起来,走到门边。
我没敢直接开猫眼,只是贴着门板,仔细听。哭声更近了。近得,像是就在我门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住三楼,整层楼除了我,一共只有两户。302 是一对上班族夫妻,
早出晚归,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303 长期空置,门上贴着泛黄的招租广告,
灰尘厚得能写字,一看就很久没人踏足。哭声……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我咬咬牙,
还是凑到了猫眼上。楼道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那一点幽幽的绿光,浮在空气里,像鬼火。
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人,没有任何异常。可哭声还在。就在门外,
就在我耳边,缠缠绕绕,挥之不去。我退回床边,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那哭声才像被晨光一口吞掉似的,彻底消失。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同事看见我,笑着打趣:“许言,
昨晚又熬夜赶稿了?看你这脸色,跟被鬼吸了阳气一样。”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一整夜没合眼。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贴着我的门,哭给我一个人听。
二第二天晚上,我做了防备。我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放着激烈的摇滚乐,
试图把所有外界声音隔绝在外。可没用。那哭声像能穿透一切介质,穿透墙壁,穿透耳机,
穿透我的头骨,直直钻进我的脑子里。一点十四分。准时得像闹钟。“呜……呜……”轻,
柔,绝望。我猛地扯下耳机,心脏狂跳。这一次,我听得格外清楚——哭声不是来自门外,
是楼上传来的。四楼。我住三楼,上面只有一层,四户人家。我瞬间松了口气。
原来是四楼的声音,被老楼的空心墙体放大,听起来才像贴在门口。我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自己吓自己,吓出毛病来了。可那股莫名的寒意,却没有散去。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搬行李时,我在楼道里遇见保洁阿姨,她一边拖地,一边跟我闲聊。
我随口问:“这楼住的人多吗?”阿姨擦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压低声音说:“四楼啊,没人住,早就空了。”我当时没在意,只“哦”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阿姨的表情,怪怪的。空的?四楼整层,都空着?我浑身一僵。
如果四楼是空的,那……是谁在哭?我再也躺不住,起身走到阳台。我住三楼,
阳台正对单元楼侧面的楼梯窗。我探出头,往上看。四楼的窗户黑漆漆的,
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风一吹,破旧的窗帘微微晃动,影影绰绰,像有影子在里面来回走动。
我迅速缩回脑袋,后背已经冷汗浸透。我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是保洁记错了,一定是有人住,
只是我没看见。老小区人口流动大,谁也不认识谁,很正常。我这样一遍一遍安慰自己,
却又是一夜无眠。接下来的五天,夜夜如此。凌晨一点十四分,哭声准时响起。不多一秒,
不少一秒。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我开始精神恍惚,工作频频出错,食欲下降,
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却空无一人。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烟,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我,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说:“小伙子,
你印堂发黑,最近是不是撞邪了?”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熬夜赶稿。
”老板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他擦着杯子,慢悠悠地问:“你住三楼对吧?”我点头。
“那你听见四楼的声音了?”我猛地抬头。老板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像是同情,
又像是恐惧。“那屋子,不干净。”三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四楼的故事。三年前,
四楼住过一对年轻情侣。女的叫苏晚,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在附近花店上班,
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男的叫周浩,无业,酗酒,脾气极差,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两人经常吵架,动静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邻居劝过,拉过架,报警过,都没用。
女的想分手,男的死缠烂打,死死不放,甚至威胁敢分手就同归于尽。直到一个暴雨夜。
凌晨一点多,四楼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摔东西的巨响,女人尖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
有人听见女人喊:“救命!救命啊!”有邻居实在看不下去,想敲门劝阻,可门从里面反锁,
怎么敲都不开。大家怕真的出人命,赶紧报警。警察赶到的时候,破门而入。屋里一片狼藉。
血,溅得到处都是。苏晚死了。被周浩用水果刀捅了十几刀,当场没了呼吸。而周浩,
从四楼阳台跳了下去,摔在楼下花坛里,粉身碎骨。一尸一命,一夜之间,两条人命没了。
案子结了,可四楼从此成了禁区。房东想租,没人敢来。想卖,没人敢买。就这么空着,
一空空三年。“从那以后,”老板盯着我,眼神严肃,
“每到凌晨一点十四分——就是当年她被杀的时间,四楼就会有哭声。”“前前后后,
吓走了三拨住户。”“你是第四个。”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原来不是我幻觉。原来那哭声,是真的。是苏晚,在哭。我喉咙发干,
声音发颤:“就……没人管吗?”老板嗤笑一声:“怎么管?请道士,做法事,烧香拜佛,
都没用。那女的怨气太重,走不了。”“她在等。”“等一个人,帮她。”我后背发麻,
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往楼上跑。我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我只想逃命。我回到家,
立刻打开租房软件,手指颤抖地开始找新房子。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可就在我滑动屏幕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声音。不是哭声。是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
从四楼,一步一步,走下来。踩在老旧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我的门口。我屏住呼吸,
全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就贴在我的门外。
四我一夜没敢动。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直到天光大亮,
脚步声才彻底消失。我收拾好行李,准备退房。可房东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我跑到物业,
物业只冷冰冰地说:“合同签了一年,违约不退押金。”我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
押金几乎是我全部积蓄。我咬咬牙,决定再撑几天。我就不信,一个影子,能把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