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第三十一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没睁眼。
结婚三年,我已经练出这种本事——装睡。装不知道他加班其实是去打麻将,
装没看见他手机里的暧昧消息,
装听不见婆婆骂我“不下蛋的母鸡”时他在旁边刷短视频的笑声。
身后传来指甲敲屏幕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算什么。接着是计算器的按键音。
“零。”——“八。”——“等于。”他在算钱。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现在什么姿势——背对着我,整个人缩在床最边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怕把我吵醒。三年前的新婚夜他也是这个姿势。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算了一宿的账,
礼金收了多少,酒席花了多少,哪些亲戚该还礼。我穿着红色睡衣躺在他背后,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听计算器的声音响到凌晨四点。当时我安慰自己:会变的,
结了婚就好了。三年了。计算器没变,他也没变,
变的是我——我现在能听出他按的每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三乘十二等于三十六。
”——三年,每个月十二次。“三十六乘八等于二百八十八。”——一次八个,三十六次,
一共二百八十八个。“二百八十八除二等于一百四十四。”——一人一半,一百四十四个。
我听见他在备忘录里打字,手机备忘录的键盘音,哒哒哒的,一个字一个字敲。然后他翻身,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我等了十分钟。等他睡熟。然后我睁开眼,
轻轻侧过身,拿过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结婚纪念日,1102,他说好记。屏幕亮起来,
停在备忘录的页面。标题是:《3月财务清算离婚专用》。我往下看。
共同财产分割· 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你那份装修款15万已转回你卡。
· 车子归我,车贷我还的,补偿你2万。· 彩礼8万8,按三年婚姻折旧,
每年折旧30%,折后价值?待计算律师说不用退,但我列一下心里有数。
共同债务· 婚礼酒席:18万,AA制,
你欠我9万已扣除你爸妈给的改口费2万。· 蜜月旅行:3万2,AA制,
你欠我1万6。· 家电家具:4万5,AA制,你欠我2万2500。
日常开支近三年水电燃气物业费:平均每月680,三年24480,
AA制你欠我12240。买菜做饭:我买菜次数多,按每月800算,三年28800,
AA制你欠我14400。你的护肤品化妆品衣服:这部分你自己付的,不计入。
我的烟酒应酬:我自己付,不计入。
特殊项目 过节给你爸妈买礼物:三年共8600,AA制你欠我4300。
给我爸妈买礼物:我自己的钱,不计入。 你弟结婚随礼:5000,我们家出的,
你欠我2500。 我妹升学红包:2000,我自己的钱,不计入。往下划。
最后一行是总计。他算出来了。总计:你应付我 87,640 元我看完,
把手机放回去。躺平,盯着天花板。凌晨两点半,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对面楼的霓虹灯,
红色的,一闪一闪,照在天花板上。三年。八万七千六百四十块钱。平均一天八十块。
这就是我这段婚姻的单价。我忽然想笑。不是苦笑,
是真的想笑——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结婚那年我生了一场病,阑尾炎手术,
住院七天。他妈来照顾我,第一天就在病房里念叨:“这要是怀了孩子多好,偏偏是阑尾,
白住七天院。”他呢?他每天下班来一趟,坐十分钟,问问医生怎么说,
然后说“公司有事”,走了。出院那天结账,一共八千二。他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掏出手机,
点开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转头看我。“医保报销之后是五千六,咱俩AA,一人两千八,
你把钱转我微信就行。”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给他转了2800。他收了,
然后把缴费单叠好,放进口袋。“走吧,车停路边呢,再不走贴条了。”那个缴费单,
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收起来了。后来我在他那个“家庭财务”文件夹里看见过那张单子,
夹在一堆发票中间,右上角用铅笔写着我的名字,后面括号:已付。我当时想,
他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吧,从小家里穷,养成习惯了,算了就算了,过日子嘛。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穷。他是真的在跟我算。三年了,每一笔账他都记着,
每张发票他都留着,每个小数点后两位他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
我翻回去看他列的那个“三十六乘八”。三十六次。一次八个。二百八十八个。一人一半,
一百四十四个。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黑下去,
我的脸出现在黑色的玻璃上,看不清楚表情。一百四十四个。他连这个都数了。还记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他在每一次之后都要记一笔吗?还是每个月月底统一结算,一次八块,
计入家庭开支,AA制平摊?我想象那个画面——凌晨,他等我睡着,摸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X月X日,一次,计8元。像记账一样。像记水电费一样。
像记买菜钱一样。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涌,想吐。但没吐出来。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听他在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睡得真香。三点整。我听见他手机震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我没动。又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继续睡。
我等了五分钟。然后侧身,把他手机拿过来。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备注名是:李会计。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他刚看的那个。李会计:周哥,
你那个误工费的计算方式我帮你查了,劳动法规定陪产假是带薪的,不能算误工。
但是如果你非要算,可以按“精神损失+时间成本”的名义,建议按日薪的50%收,
这样对方闹到法院也不怕。往上翻。是他昨晚三点多发的。发给李会计的,很长一段。
李会计麻烦你帮我算一下,陪产假15天,我请了全假,每天工资800,
这部分算不算夫妻共同付出的成本?我离婚清单上想加一条“陪产期间误工费”,
但不知道合不合理,毕竟她生孩子我也确实没上班,这损失应该共同承担吧?在线等,
不着急,明天回我就行。我往下看。李会计回了。李会计:哈哈哈周哥你想得真细,
佩服佩服!一般人都想不到这层。那就按精神损失的名义加吧,15天日薪一半,
6000块,不多不少,显得你有理有据。需要我给你拟个条款吗?他没回。估计睡着了。
我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都是这样的。去年我生日那天,
他发给李会计:老婆生日要送礼物,预算500,有什么推荐?要性价比高的,最好能保值。
前年过年,他发给李会计:给丈母娘包红包,包多少合适?包多了怕亏,包少了怕她挑理,
你帮我想个数。还有我怀孕那年的。李会计,产检费能报销吗?医保报多少?
自费部分算共同开支吧?李会计,孕妇吃的营养品算家庭支出还是个人消费?
我媳妇吃的那个叶酸,一瓶180,她说要我出一半,合理吗?李会计,
她怀孕之后老发脾气,我要是因为这个去看心理医生,费用能算共同债务吗?一条一条。
每一笔。每一件。我生孩子那天的。我躺在手术室里,他在外面等。我等了四年。
从二十四岁,等到二十八岁。等他变。等他长大。等他有一天突然发现,
原来他老婆是一个活人,不是一台会呼吸的ATM机。没等到。我放下手机。屏幕又灭了。
我的脸又出现在那块黑色的玻璃上,二十八岁,没有皱纹,但也没有光了。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问:“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
”我说:“我愿意。”然后我自己拿起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因为他的手在口袋里。
后来他告诉我,他在算账,算这一场婚礼办下来要亏多少钱。我当时还笑,
说:“你就是太实在了,过日子就得这样,精打细算。”他说:“你懂我就好。”我懂他。
我太懂他了。我懂他三年,终于在今天凌晨三点,彻底懂了。窗外那盏霓虹灯还在闪,
红色的一明一灭。我侧过头,看他的后脑勺。睡得真香。明天,不,今天——等他醒来,
我会把八万七千六转给他。然后收拾东西,搬走。离婚冷静期还剩最后一天。三十一天。
他算了三十一天的账。我忍了三十一天,到今天,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那行他三点修改的备注。“加收陪产假期间我的误工费,共15天,按日薪800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生的那个孩子,其实也不是他的。那是我在这个婚姻里,
唯一一件没有跟他AA的事。我闭上眼。霓虹灯的光还在眼皮上一闪一闪。我想起那个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在他爸爸——不是后面这个男人——怀里。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也是凌晨三点,他在我耳边说:“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
来找我。”我没去。三年了。我一次都没去。我以为我可以熬过去,把这段婚姻熬成习惯,
把这个人熬成亲人。但今天凌晨三点,他亲手按的计算器,把我最后一点念想,按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动。又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拿过来看。还是李会计发的。周哥,
我刚才又想了想,那个陪产假的误工费,你最好别写“误工”,
改叫“生育期间配偶精神抚慰金”,听着专业,法院也不好驳。金额你写1万2,
然后等她砍价,最后6000成交,这样她觉得自己赚了,你也拿到钱了。双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双赢。他赢钱。我赢什么?我赢一个清醒。凌晨四点。
窗外开始有光。灰蒙蒙的那种,冬天的天亮得慢。我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二十八岁。像四十八。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他的账号,输入87640。转账。备注:AA制离婚结算款,已付。
然后我退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给周明》。内容:第一,
八万七千六转给你了,查收。第二,陪产假的误工费我不出,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你没资格收这个钱。第三,那个孩子他爸,你不认识。他比你有钱,比你大方,
比你会算账——但人家从来不跟我算。第四,祝你下一个老婆,也愿意跟你AA制。发送。
我看着他手机亮起来,屏幕亮了又灭。他没醒。还在睡。我站在床边,
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我跟他睡了三年。
给他做了三年饭。洗了三年衣服。忍了三年他妈。替他背了三年“不下蛋”的锅。最后,
他给我算出一张八万七千六的账单。我穿上外套,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
护肤品,电脑,几本书。那个结婚证我没拿,反正明天就是离婚证了。那张婚纱照我也没拿,
太大了,装不下。我就拿了一个东西——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着一张纸。
是我怀孕时候的B超单。单子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像一颗豆子。那颗豆子现在在哪儿呢?
在另一个城市。在一户好人家。我亲手送走的。因为他爸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咱们现在要不起,等两年,等经济好点再要。”我等了。等了两年。
等来的是他今天凌晨三点这条“陪产假误工费”。我拉上行李箱,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睡。睡得很香,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笑意。
大概是梦见自己省下了一笔钱吧。我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有风,凉的。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他醒了?还是翻身?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1楼到了。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去,天还没亮透,
路灯还亮着,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热气。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划。
划到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名字。“林越”。拇指停在上面。
屏幕上弹出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我按下那个名字。嘟——嘟——嘟——电话接通。
那边没说话。我先开口。“林越,我是苏瑾。”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哑哑的,像刚醒。“我知道。”“你说过的那句话,还作数吗?”“哪句?
”“如果有一天我后悔了,来找你。”那边又沉默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很轻。然后他说:“你回头。”我回头。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冒着热气。他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照在他脸上。
三年了。他没怎么变。他说:“我在这等了三十一天。”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把早餐递过来一份,豆浆,包子,还热着。“每天早上这个点来等,等到七点,
你上班的时间。今天终于等到了。”我没接。他就一直举着。“苏瑾,我不是来算账的。
我是来接人的。”我接过早餐。豆浆烫手。他笑了笑,伸手,把我行李箱拉过去。“走吧。
”“去哪儿?”“回家。”“哪个家?”他回头看我。“咱俩的家。
你三年前就应该来的那个家。”我站在原地没动。天快亮了,路灯灭了。东边有一点红,
太阳要出来了。他站在前面等我。行李箱在他手边,轮子压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串闷响。
我忽然想起来,那八万七千六百块钱,我忘了算一笔账。我陪他睡了三年。
他陪我睡了三十一天凌晨。这笔账,谁欠谁?算了。不算了。我跟着他往前走。豆浆很烫,
烫手心。他走得慢,等我。我没有回头。后面那个小区里,那个人应该醒了。
他应该看见那两条消息了。一条是转账记录。一条是那个孩子的真相。他会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起今天凌晨三点,他在背后按计算器的声音。哒。哒。哒。
八万七千六。除以三年。除以一千零九十六天。除以三十六次。最后等于什么?等于零。
什么都没有。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烫得眼眶发酸。林越在前面走,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我。“怎么了?”我摇头。“没怎么。就是觉得,这豆浆太烫了。”他笑。
“烫就慢慢喝,我等你。”太阳出来了。冬天早上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就是亮。亮得晃眼。
我眯着眼,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滚过柏油路,滚过斑马线,
滚过这个城市凌晨五点的街道。离婚冷静期第三十一天。我终于冷静了。我跟他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
他拎着我的行李箱往上走,我在后面跟着,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
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六楼,左边那户。他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我一眼。“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屋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底。客厅摆着一张灰色布艺沙发,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在播早间新闻。阳台晾着衣服,
一件男士衬衫,两条毛巾,还有一双我的袜子。三年前落在他车上的那双。他还留着。
我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他把行李箱放下,进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先喝点水。
”我接了。水杯是温的,不烫。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大概一米远,没有再靠近。三年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永远隔着一步,等我先走。“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干,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出来?”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沙发。“坐吧,站那么久不累吗?
”我没坐。“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笑了笑。“我不知道。”“那你等什么?”“等一个可能。”“什么可能?
”“你可能会出来,可能不会。你可能今天出来,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我每天来等着,
等到了就是等到了,等不到……就等明天。”我握着水杯,没说话。窗外的天全亮了,
太阳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走到阳台,把那件衬衫收进来,搭在椅背上。
“饿不饿?你那份早餐没吃几口,我再给你做点?”“不用。”“那……”“林越。
”他停住,回头看我。我把水杯放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出来吗?”他没说话。
“我出来是因为,今天凌晨三点,我前夫在我背后用计算器算账,
算我们这三年用了多少个避孕套,一人一半,让我转账。”他还是没说话。
“他算完之后加了一条备注,要收我陪产假的误工费。”我看着他。
“他算错了一点——那个孩子不是他的。”林越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屋子里安静了。只有阳台上那台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我看着他的脸,三年没见,好像瘦了点,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大概真的等了三十一天没睡好。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安静,干净,看着我。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你怀孕的那天晚上,
你打电话给我,说‘林越我好像有了’。我当时在出差,你说等你回来再说。我回来的时候,
你已经嫁给别人了。”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还是隔着那一步的距离。
“我去找过你,在你结婚那天。我站在酒店外面,看你穿着婚纱下车,看你走进去。
你妈在门口迎宾,笑得特别高兴,我没进去。”“后来呢?”“后来我走了。我想,
也许这就是你要的。安稳,正常,一个能给你名分的男人。”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但我没走远。我在这个城市住下来了,找了份工作,租了这间房子。我想着,
万一哪天你需要我呢。”我低下头,看着木地板上的阳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结婚了。”“你可以……”“苏瑾。”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你结婚了。
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我抬起头。他站在那一步之外,离我永远只有一步。“那孩子呢?
”“送人了。”“我知道。”“你知道?”“我打听了。那户人家挺好,不能生,对孩子好。
我偷偷去看过几次,那孩子长得像你,眼睛像。”我眼眶发酸。“你不怪我?”他摇头。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那天晚上我不该……”“林越。”他停住。
“那天晚上是我找的你。”他没说话。“是我喝的酒,是我打的电话,
是我问你能不能来接我。你来接了,送我回家,然后……那是我要的,不是你强迫的。
”他看着我。“那你为什么嫁给他?”我没回答。他替我说了。“因为你当时觉得,
他能给你一个家。稳定的,正常的,有房有车有存款的。”我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我认识周明的时候,他在相亲市场是高分人选——本地户口,有房有车,工作稳定,
性格老实。我妈说,这种男人靠谱,过日子就得找这样的。林越呢?外地人,租房子,
工作是摄影,不稳定。我妈说,这种男人靠不住,能过一时不能过一世。
我选了那个“靠谱”的。选了三年。换来一张八万七千六的账单。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我自己。”我说,“我选了三年的靠谱,最后发现,
靠谱的是我——我给他做饭洗衣服生孩子,我陪他AA制,我忍他妈忍了三年,
最后他给我算避孕套钱。”他没笑。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苏瑾。”“嗯?
”“你后悔吗?”我想了想。“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他。”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什么?”“睡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睡。”他走进卧室,
抱出一床被子,是新的,还有标签在上面。他把被子放在沙发上,又拿了个枕头,拍了拍,
摆好。“你先睡,我去买菜,中午给你做饭。”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床被子。新被子,
棉的,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穿外套,回头看我。“对了,你手机给我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按了几下,还给我。“我号码存进去了,还是以前那个,
没换。有事打我。”然后他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原地,拿着手机,
低头看通讯录。“林越”又出现了。排在第一个。因为之前的备注是“A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