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从此不相干

闺蜜打来电话，抱怨小学的研学太贵，一趟五天的研学，收费五万八千八。

我一边给女儿补袜子，一边听她念叨贵族学校的设施多顶级、开销多惊人。临了，

她叹着气：被人养着就是没话语权。不像你，一直上班，工资不高但底气足呀！

挂断电话后，我去收拾老公出差带回来的行李。

却在他行李箱夹层发现一张收据：研学费用：五万八千八。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出一个电话：馆长，三天后那场研学，我答应做特邀讲解员。

顿了顿：但加个条件，尽量让孩子的父母，一起参加。……浴室门突然被打开，

刚进去不久的徐晋携着一身水汽冲回卧室。他看了眼敞开的行李箱，

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放着我自己整理吧，里面有些重要的资料。

随后又加了句解释：公司的保密文件，你看不太合适。我怀里还抱着他的衣服，

听罢索性全扔回了箱子里。手机电脑是你的隐私，我不能看。书房是你的私人空间，

我不能进。徐晋，知道的咱俩是夫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家保姆。这话说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恋爱那会儿，我们恨不得黏成一个人。我随口说个借字，

徐晋都能生好大的气：我的不就是你的？说什么借，你是不是没把我当男朋友？

徐晋自知理亏，讨好着来抱我：糖糖，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俯身的瞬间，

一股陌生的香气钻进鼻腔。我拧眉，抬手抵住他胸口：什么味道？

徐晋抬手刮我鼻子：鼻子这么灵？我换了爽肤水，喜欢吗？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腻。

我拍开他的手：不喜欢。我抱着自己和女儿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手机跳出乔雅的消息：糖糖，我买到一个巨好用的爽肤水！虽然贵了点，

但效果真的绝绝子！你平时工作辛苦，更该好好保养自己。我给你买了，

过几天记得收快递，不要太爱我呦！乔雅嫁得好，花钱也变得大方。

这些年常常自说自话的买东西寄回来。徐晋总说公司压力大，每个月只上交3000的家用。

有时候为了还礼，我不得不花掉大半个月的工资。很快，她发来爽肤水的广告图，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视线上移，在浴室的架子上看见了同款的爽肤水。

我拿过来打开盖子，徐晋身上同款香气散在空气里。又甜，又腻。

一瞬间思绪被香味扯进了不见底的深渊。徐晋常年出差，尤其是女儿出生后，

他说公司重心在京市，只能周末回来。他的隐私范围越来越广，

从前总黏着我的男人眉眼里早有了疏离。乔雅结婚多年，我却只见过一次她的丈夫。

见面那天徐晋情绪很差，后来甚至挂了脸提前离场。还有……前年女儿上小学，

我提出过不如一起移居京市。可徐晋断然拒绝：你工作稳定瞎折腾什么？

京市房价那么高，糖糖，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好吗？公司压力大，你帮不上我，

就多学学乔雅，帮我照顾好家里别添乱。缓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紧握着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收据上虽然金额相同，也有徐晋的亲笔落款，但依然算不得什么证据。

爽肤水是新款，广告满天飞，同款也说不定是巧合。我拖着发沉的脚步往回走，

脑子里拼命搜刮着合理的解释。徐晋是我结婚十年的丈夫。乔雅是我高中时就认识的闺蜜。

他们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逼着自己，别去恶意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走到书房门口时，我停住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

徐晋正把那张收据仔仔细细夹进一本册子里。他扶着册子另一边，

正好把封面漏了出来：天泽成长日记天泽……乔天泽……乔雅的儿子。我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刚才所有纠结、自我怀疑、拼命找借口的力气，一瞬间全泄了。原来，

真相不用等到三天后。徐晋来女儿房间时，神情已经恢复自如。

他笑眯眯的揉了一把女儿的头：楠楠，喜欢爸爸带回来的礼物吗？

楠楠赌气似的甩开他的手，别过了头。我冷冷看着他：徐晋，女儿坚果过敏，

吃不了开心果蛋糕，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告诉你了。徐晋一愣，尴尬的挠了下鼻子：抱歉，

他们都说这个好吃，我就……我忍不住打断他：谁说的呢？乔雅？还是她儿子乔天泽？

徐晋皱了眉：有病吧，你没事扯她们母子干什么？

我挑起眉故作惊讶问：你去京市没跟乔雅见面吗？刚才她在电话里说，

谢谢你给天泽买了他最爱的开心果蛋糕。徐晋轻咳一声：哦……我给忘了。

路上碰见了，想着是你闺蜜，我就顺手也给他们买了一份。看着装模作样的徐晋，

失望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多年混迹商场，徐晋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随机应变的好手段。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拿这手段对付我。换做往常我一定会继续追问。但现在，

没有必要了。大概我的沉默让徐晋有点心慌，他张口又想要解释。

我先一步转移了话题：徐晋，后天我要出差，你忙的话我先把楠楠送我妈那去。

徐晋拍了拍女儿的脸，边往外走边点头：行，送去吧，我后天也有事。还去京市出差？

嗯，你呢？海市。哦，好地方。我跟在他身后，忽然喊他：徐晋。

他停在卧室门口，回头看我。这一瞬，无数问题涌到嘴边：你和乔雅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为什么要一直骗我？你当初的承诺是假的吗？你还爱我吗？你真的……爱过我吗？

喉咙动了动，最终我咽下这些问题，淡淡的问：楠楠已经三年级了，

你什么时候把她转去京市？徐晋瞬间沉了脸，掉头拐去了书房：怎么又提这个？

你以为在京市买房、落户很容易吗？安安稳稳的不好吗？我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喝？

苏糖，我压力真的很大，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平静的看着他，点头说：好，

知道了。早点睡，晚安。他眼神茫然了一瞬，很快回答：晚安。徐晋，

我也骗你了。我去的地方不是海市，而是京市。那是我们初识的城市，

也是我们即将分别的城市。我想去看看，你和乔雅的另一个家。第二天，

我就把楠楠送到回了娘家。然后直接去找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书。

出来看到乔雅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糖糖，我真的是笨死了，好容易勤快点想学着做顿饭，

没想到把手切破了。我当个玩笑讲给我老公听，结果他急的会都不开了，

非要飞回来照顾我。我又哄了半天，他才答应开完会再说。男人呐，

任性起来真像小孩子，有点可爱是不是？我站在路边，午时的阳光刺的眼睛有些发酸。

思绪散开，大学时的乔雅搂着我脖子八卦：糖糖，听说没，

隔壁俩女生为了抢个男的打起来了，丢人死了。不就是个男人吗，

男朋友哪有闺蜜重要啊是不是？乔雅笑嘻嘻的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如果有天我和苏糖喜欢上同一个男人，那我就主动……

我抓住她那几根手指：那咱俩就一起踹了他，谁也不要。

乔雅哈哈大笑着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手指悬在屏幕上，输入框里那句：乔雅，

你真拿我当过朋友吗？怎么都发不出去。身后突然有辆电动车快速经过，

歪扭的车把一下把我挂倒在地。膝盖先着了地，手肘被粗糙的地面摩擦的生疼。

紧接着额头也磕到了旁边的路牙上。我狼狈的趴在地上，疼痛从四肢各处席卷而来。抬头时，

却看到电动车主飞速逃逸的背影。幸好有好心路人把扶起了我。等报完警去医院处理完伤口，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一开门就看见徐晋拉着行李箱，边打电话边往外走。

声音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不看一眼我不放心。嗯，半夜到，你先睡别等我。

他注意到我时，猛然挂断了电话。眼神飘向一旁，匆忙对我说：京市那边出了点事，

我得赶紧过去一趟。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也许是不甘心，

我鬼使神差的开口：徐晋，我被撞了，受了伤很疼。徐晋拉着行李箱从我身旁掠过。

显然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这大概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吧。玄关不宽，

他甚至撞到了我的肩膀。哦。回头你去海市多注意。替我跟楠楠道个别。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我抬高了声音：徐晋！嗯？你不和我道别吗？啊？

怎么突然……行吧，糖糖我走了啊，再见。门缓缓关上，徐晋的侧脸上还能看见不耐烦。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但我却扬起了嘴角：徐晋，再见。这十年，

我浑浑噩噩地的活在一场虚假的梦里。如今，梦该醒了，我为自己感到开心。两日后。

穿着一身合体西装的我，跟着馆长走到了研学队伍面前。流程是早就确认好的，

今天是研学最后一天。孩子们听完讲解后，会在展厅大厅里等父母来接，

然后向他们展示这几天的收获。我的目光从面前十几个孩子脸上扫过。看到乔天泽时，

顿了两三秒。七岁的男孩，眉眼还没长开，但那眉眼、那鼻子——太像徐晋了。

怪不得乔雅这些年只给我发过他婴儿时期的照片。我很快投入进工作中，

引着一群孩子往展厅里走。我主要负责古文字部分的讲解。

当孩子们看到那些像画一样的小篆时，都叽叽喳喳地猜起了字形。

我适时的引导着：小朋友们可以先找找，自己的姓是哪一个。乔天泽突然眼睛一亮，

指着徐字喊道：这是我爸爸的姓！有小朋友大笑着喊：你爸的姓不就是你的姓吗！

乔天泽仰起头，一脸骄傲的反驳：才不是呢，我跟妈妈一个姓。我爸的姓，

要留给弟弟来用。他俩说好了，一人一个，女士优先！我站在几步之外，

手指慢慢的握紧了讲解器。乔天泽小大人似的摊开手：没办法，我爸太宠我妈了，

我能怎么办？他突然冲我眨眨眼，举起他手腕上的电话手表：苏老师，

你想不想看看我们的全家福！我伸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好啊。没人注意到，

我的手伸回来时，指缝里夹着几根乔天泽的头发。活动结束的时候，乔天泽已经和我很熟了。

他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往大厅里走。隔着老远，他就扬起了胳膊大幅度挥着喊：爸爸，

妈妈！乔雅挽着徐晋的胳膊，站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恩爱的夫妻，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人都紧紧盯着乔天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我。我松开手，

任由乔天泽跑进徐晋的怀抱。我一步一步稳稳的走过去。徐晋一把将他抱起，

转了个圈：儿子，这几天玩的开心吗？乔雅拍着徐晋的胳膊：老公，你当心点。

乔天泽咯咯的笑着，搂着徐晋的脖子，扭头指着我喊：爸爸妈妈，这是苏老师，

她讲的课可有趣啦！徐晋和乔雅顺着他的手指，同时看向我。然后——我眼睁睁看着。

笑容，一寸一寸，凝固在他们脸上。从幸福，到惊愕。从惊愕，到惊恐。我停在他们面前，

扬起唇角：徐晋，乔雅。说好的再见，我来赴约了。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乔雅，她扯出一个笑：糖糖，你……不是去了海市？哦，

我骗徐晋的。你额头怎么受伤了？被车撞了，和你切破手指同一天。糖糖，

你别误会，徐晋他……等会我让保姆把天泽接回家，我再给你解释好吗？我看着乔天泽，

他缩在徐晋怀里。什么都不知道，眨着眼睛看着我，又看看他爸妈。好无辜。可我的楠楠呢？

从小到大，徐晋抱她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她的每年的生日，都需要我提前提醒徐晋好几次。

上个月楠楠高烧那天，我出去买菜，让他帮忙照看一会儿。不到一个小时。我回来的时候，

家里只剩楠楠一个人。楠楠烧的小脸苍白，虚弱的替他解释：妈妈你别生气，

爸爸公司有事，他得赶去京市出差。他走的时候还摸我的脸了，让我乖乖的。

只要楠楠乖，爸爸很快就会回家了。他答应我了。她那么信他，

让我满腔怒气变得酸软苦涩，无处发泄。那天晚上，我在急诊陪她一整夜。而徐晋的电话，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打通：事情太急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楠楠没事吧？退烧了，

但还得在医院观察两天。那就好，我这边还得几天，你辛苦一下。就这。乔天泽，

我定定的看着他：上个月，你生病了吗？或者受过伤吗？再或者，是你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呀。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

跟苏老师分享一下？徐晋缓缓睁大眼，刚准备阻止。但乔天泽已经开心的嚷起来：有！

爸爸带我去了新开的游乐场，还坐了过山车！他还给我买了三层大冰淇淋！

他兴奋的挥舞着手臂，完全没注意到徐晋和乔雅惨白的脸色。爸爸说，

因为我画画比赛得了第三名，这是奖励！我点点头，转向徐晋：是哪一天？他不说话。

乔雅抢着开口，声音都在抖：糖糖，不是，那是之前答应过孩子，没办法才……

乔天泽突然扬起他的电话手表：是16号！我用手表照了好多照片！

我平静的开口：徐晋，16号，楠楠高烧39度，我半夜抱着她在急诊排队时。

你在哪？徐晋后退了一步，喉头滚了滚：苏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