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婆婆在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
是那种“我儿子真逗”的笑,是那种“我们娘俩才懂”的笑。她站在门口顿了两秒,
钥匙在锁孔里硌得手疼,才想起来门没反锁——婆婆从来不反锁门,因为婆婆说了,
这家里没有她要防的人。推开门,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相册,
赵磊歪在边上指着照片说什么。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婆婆那杯喝了一半,
赵磊那杯还冒着热气。没人给她倒茶。“回来啦?”婆婆头也不抬,“厨房里有剩饭,
自己热热。”林小满“嗯”了一声,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又变了样。
婆婆的棉鞋占了整整两层,她的单鞋被挤在最底下那层,歪七扭八地摞着。
她蹲下来把自己的鞋摆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厨房的灯没开,
灶台上扣着个纱罩,底下是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红烧肉只剩下三块,全是肥的。
电饭煲里还有小半碗米饭,已经凉透了,结成硬硬的一坨。她把米饭盛出来,
又扒拉了两块肥肉盖在上头,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着碗出来的时候,
婆婆和赵磊还在看相册。“你看这张,你三岁的时候,非要去河里摸鱼,掉进去差点淹死。
”婆婆指着照片笑,“我捞你上来打了你一顿,你哭得那个惨。
”“那是我妈打得最狠的一次。”赵磊嘿嘿笑。林小满端着碗站在客厅边上,扒了一口饭。
肥肉在嘴里化开,油腻腻的,她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反胃。“小满,你也来看看。
”婆婆忽然招呼她,手指在相册上点了点,“磊磊小时候可好玩了。”她走过去,
弯下腰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小男孩四五岁,光着膀子站在河里,水才到小腿肚,
哪来的“差点淹死”。“可爱吧?”婆婆抬眼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可爱。”她说。
婆婆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张照片:“这是他六岁,我带他去公园坐小火车。
那时候他爸爸忙,都是我带着他。”林小满端着碗站在边上,又扒了一口饭。肥肉凉了,
凝成一层白油,糊在上颚上。赵磊拉了拉她的手:“坐。”她在他边上坐下,继续扒饭。
婆婆还在翻相册,一张一张地讲,赵磊小时候怎么淘气,怎么生病,怎么考了第一。
那些故事里没有她,那些照片里也没有她,她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客人,端着一碗冷饭,
听主人讲他们家的往事。吃完饭她去洗碗,婆婆跟进来倒水。“明天我老姐妹来家里玩,
你早点回来,帮我在厨房搭把手。”婆婆说。“我明天加班。”“加什么班,
你们那个破公司,天天加班,也没见多发多少钱。”婆婆把水壶拎起来,“你就请个假,
我老姐妹难得来,得让她们看看我儿媳妇多能干。”林小满把碗放进消毒柜,
关上柜门:“真加班。”婆婆“啧”了一声,拎着水壶出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
赵磊问她:“明天真加班?”“嗯。”“那你早点回来呗,我妈的老姐妹都在,
你不在不好看。”林小满背对着他,没说话。“我妈也是为你好,
让大家都知道她儿媳妇孝顺,多好。”赵磊翻了个身,“你别老跟我妈犟。”“我没犟。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林小满闭上眼睛,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赵磊的呼吸声变沉了,
睡着了。她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光看着衣柜门把手上挂着的那条红布条。
那是婆婆从寺庙求来的,说是辟邪,非要挂在主卧衣柜上。她说过两次不想挂,
婆婆就说她“不懂事”。她起身下床,走到衣柜前,把红布条取下来,攥在手里。
布料有点糙,边角已经磨起了毛。她站了一会儿,又把红布条挂回去了。躺回床上,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她点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妈给她织的藕粉色开衫,就拍过一次,后来那件衣服不见了,
在婆婆身上看见了。她问过一次,婆婆说“我买的,好看吧”。
她说“我妈给我织的那件差不多”,婆婆说“你妈织的哪有这个好,这个是纯羊毛的”。
她没再问。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成一片,
才关掉。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了。油烟机轰隆隆响,
锅铲翻动的声音,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她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
煎蛋,咸菜,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婆婆把筷子往她面前一拍:“快吃,别迟到。
”她坐下喝粥,婆婆在她对面择韭菜,一根一根,掐掉老根,扔进盆里。水龙头开着,
水哗哗流。“今天我老姐妹来,你早点回来。”婆婆头也不抬。“加班。”“加什么班。
”婆婆把韭菜往盆里一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喝完最后一口粥,
站起来去拿包。“你听见没有?”婆婆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那天加班到八点。她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不想回去。办公室的灯开着,她对着电脑发呆,
把一份表格改了又改,改完又撤销,撤销又重改。
六点多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周过来问:“还不走?”她说“马上”。
七点的时候保洁阿姨来倒垃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拖着她那辆叮叮当当的车走了。
七点四十,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说笑声。她推门进去,沙发上坐着三个老太太,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
婆婆坐在中间,正眉飞色舞地讲什么。“哎呀,小满回来了。”婆婆招呼她,“快来叫阿姨。
”她走过去,挨个叫了人。三个老太太打量她,从上到下,从脸到脚。“这是你儿媳妇呀,
长得真俊。”一个烫卷毛的老太太说。“那是,我儿子眼光能差?”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小满,去厨房把水果切了,再烧壶水。”她“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厨房料理台上堆着没洗的碗,三个炒锅摞在水池里,油汪汪的。她先把碗洗了,又把锅刷了,
然后切水果。橙子切成片,摆盘,苹果切成块,泡盐水,火龙果切成丁,堆成小山。
烧水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
客厅里的话题已经变了。“我跟你说,现在的儿媳妇,哪有几个会过日子的。
”那个卷毛老太太嗑着瓜子,“我那个,结婚三年了,连个菜都不会炒,天天外卖。
”“我家这个还行。”婆婆说,下巴朝林小满的方向点了点,“会做饭,就是口味太重,
四川人嘛,离不开辣椒。”林小满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笑了笑,又退回厨房。水壶响了,
她关火,把开水灌进暖水瓶,拎出去。“小满你也坐。”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招呼她,
“别忙活了。”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挨着婆婆。“你家是哪里的?”戴眼镜的老太太问。
“四川。”“哦,远嫁啊。”老太太点点头,“那可不近,一年能回几次娘家?
”“两三年吧。”“哎呀,那不想家吗?”林小满笑了笑,没说话。“想什么家,
这儿就是她家。”婆婆接过话头,“我对她跟亲闺女一样,有什么想的。
”几个老太太都笑了,说“那倒是”“有福气”“遇上好婆婆了”。林小满脸上挂着笑,
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线头。那个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抠了一会儿,把线头拽出来了,裤子上留下一个小洞。十点多,老太太们散了。
林小满收拾茶几,瓜子皮扫了一簸箕,茶杯底下一圈水渍。婆婆靠在沙发上,
指挥她:“茶几底下也擦擦,刚才瓜子皮滚进去了。”她趴下去,
把茶几底下的瓜子皮扫出来。“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婆婆忽然说。“嗯。
”“我以为你得九点多呢。”婆婆打了个哈欠,“你那些阿姨挺喜欢你的,都说你长得好看。
”她直起腰,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行了,睡吧。”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明天早起点,陪我去菜市场。”她“嗯”了一声。婆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
衣柜我帮你收拾了一下,你那些不穿的衣服,我给放地下室了。
”林小满手里的簸箕顿了一下。“哪些?”“就那些啊,你平时不穿的。”婆婆摆摆手,
“放衣柜里占地方。”她没说话。晚上进卧室,她拉开衣柜门,一件一件地看。
那件藕粉色开衫早就不在了,现在少的是她结婚时买的红裙子,还有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
还有一条灰色的阔腿裤。她站了一会儿,把衣柜门关上。赵磊还在客厅看手机,她没叫他。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几件衣服。红裙子是结婚时买的,
只穿过一次。白衬衫是她最喜欢的,棉麻的,夏天穿很凉快。阔腿裤是去年打折买的,
还没穿出去过。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第二天六点,
婆婆敲门:“小满,起了,去菜市场。”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菜市场人很多,
婆婆走在前面,她在后面推着个小车。婆婆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芹菜,左看右看,
又放下。“太老了。”婆婆说。她推着小车跟上。又到一个摊子,婆婆拿起一把菠菜,
翻来覆去地看,问摊主:“多少钱?”“三块。”“两块五行不行?”摊主摇头,
婆婆放下菠菜走了。她们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
小车里装上了芹菜、菠菜、豆腐、猪肉、一条鱼、半只鸡。
婆婆还在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停下来,摸了半天布料,最后什么也没买。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回去炖鸡。
”婆婆说,“中午磊磊回来吃饭。”她推着小车跟在后面,车轮咯噔咯噔响。到家九点半,
婆婆开始收拾鸡,她在边上洗菜。油烟机开着,水龙头开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混在一起。
婆婆把鸡剁成块,扔进锅里焯水,捞出来,又扔进砂锅,加水,加姜,加料酒,盖上盖子。
“小火炖两个小时。”婆婆说,“你看着火,我去躺会儿。”婆婆进了卧室,
厨房里安静下来。林小满把火调小,靠着料理台站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油烟,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传来婆婆的呼噜声。中午赵磊回来吃饭,
鸡汤已经炖好了,菜也炒好了。婆婆给他盛了一大碗汤,又把鸡腿夹到他碗里。“多吃点,
上班累。”婆婆说。赵磊咬了一口鸡腿,问小满:“你怎么不吃?”“吃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她减肥呢,不用管。”下午赵磊走了,婆婆午睡起来,
坐在客厅看电视。林小满在卧室里,把衣柜门打开,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
挂衣服的横杆上,婆婆的衣服占了一大半,她的缩在最边上,挤挤挨挨的。
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放回去。又取出来。又放回去。
最后还是放回去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四川了。老家的房子还是那样,
院子里晒着玉米,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出来。她推开门,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回来了?”她点头,想说什么,却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
窗外的天还没亮,赵磊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她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时间,
三点四十。睡不着了。她起身下床,去客厅倒了杯水。喝完水站在阳台上,
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黑漆漆的,只有一两户亮着灯。远处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声。是婆婆的卧室门。“谁在那儿?”婆婆的声音。“我,
喝水。”婆婆披着衣服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大半夜不睡觉,站阳台上干什么?
”“睡不着。”婆婆“嗯”了一声,去上了个厕所,又回卧室了。门关上,咔嗒一声。
她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回卧室。躺回床上,赵磊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身上,
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她看着他的脸,轮廓看不太清,
只有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下巴上。她慢慢把他的胳膊挪开,往床边移了移。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意外。林小满每天上班下班,
婆婆每天买菜做饭,赵磊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吵几句嘴,偶尔不说话,
偶尔婆婆回自己家住两天,然后又来。但有些东西在变。比如林小满开始攒钱了。
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把一部分转到另一张卡上。
那张卡是她自己办的,没告诉任何人。刚开始转五百,后来转一千,再后来能转多少转多少。
那张卡她藏在床头柜最底层的卫生巾盒子里,用保鲜膜包着,压在最下面。
她也不知道攒这些钱干什么用。回老家?买房子?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她没有仔细想过,
只是觉得应该攒着。那张卡的余额慢慢从几千变成几万,又从几万变成七八万。
有时候她会把那个盒子拿出来,解开保鲜膜,看着上面的数字。那些数字会让她心安一点。
同时也在变的,是婆婆翻东西的频率。以前只是翻衣柜,后来床头柜也开始被翻。
林小满放在里面的书,被拿出来,又放回去,但放的位置不对了。
她用指甲在书页里夹了一片银杏叶,过了两天,那片叶子不见了。她没问,婆婆也没说。
再后来,连梳妆台的抽屉也被翻过。她放在里面的发卡,
被重新摆放过——她习惯把发卡头朝左放,现在变成朝右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开始把重要的东西藏得更深。卫生巾盒子是个好地方。婆婆不会翻那个,至少以前不会。
那是十月的一个周六。天气转凉了,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林小满那天加班,公司没什么人,她对着电脑做完一份报表,又看了一会儿视频,
五点多的时候收拾东西回家。推开门,客厅没人。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响着。
她换鞋的时候发现婆婆的鞋在地上,拖鞋不在,应该是在卧室。她往卧室走,想换件衣服。
推开门,愣住了。婆婆站在床头柜边上,手里拿着那个卫生巾盒子。盒子的盖子掀开着,
里面那包用保鲜膜包着的银行卡,已经拆开了,银行卡拿在婆婆另一只手里。婆婆抬起头,
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响,隔着一道门,
声音闷闷的。“这是什么?”婆婆先开口,扬了扬那张银行卡。林小满没说话,走过去,
想从婆婆手里把卡拿回来。婆婆手一缩,躲开了。“我问你这是什么。”“我的卡。
”“你的卡?”婆婆上下打量她,“你存私房钱?存了多少?”林小满还是不开口,
就站在那儿,看着婆婆。婆婆拿起那张卡,对着光看了看:“这卡里有多少?”“不知道。
”“不知道?”婆婆冷笑一声,“你自己的卡你不知道?”林小满伸手:“妈,把卡给我。
”婆婆没给,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我给你攒着,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贴补娘家?
”林小满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我问你话呢。”婆婆的声音尖起来,
“你是不是想往娘家寄钱?你妈又跟你要钱了是不是?”“我妈没要钱。
”“那你攒钱干什么?想跑?”婆婆盯着她,“你是不是想跑?我告诉你,你嫁到我们赵家,
就是我们赵家的人,你跑哪儿去?”林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厨房里油烟机停了。
赵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妈?小满回来了?”门被推开,赵磊站在门口,看看他妈,
又看看他老婆。“怎么了?”婆婆把手里的卡扬起来:“你媳妇存私房钱,八万!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她攒了八万!”赵磊愣住了,看着林小满:“你攒这么多钱干什么?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站在那儿,眉头皱着,眼神里是疑惑,是惊讶,
但没有她想要的那种东西。“那是我的钱。”她说,声音很轻。“你的钱?”婆婆打断她,
“你嫁到我们家,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背着磊磊攒钱,你安的什么心?
”“妈——”赵磊想说什么。“你别说话。”婆婆瞪了他一眼,“你老婆背着你攒钱,
你还帮她说话?她要是没别的心思,攒钱干什么?你是不是想跑?你说!
”最后那句是对着林小满说的。林小满看着婆婆,看着她手里的那张卡。
那张卡她攒了两年多,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有时候少抽一包烟,有时候少买一件衣服。
她也不知道攒这些钱干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攒着,应该有一条退路。
现在那条退路被人捏在手里。“妈,你把卡给我。”她说,还是那句话。
婆婆把卡往围裙口袋里一塞:“我给你攒着。你想用钱,跟我说。”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开着,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我跟你说,这媳妇不能惯着,惯着惯着就出问题。
八万块,她攒八万块干什么?肯定是想往娘家寄……”赵磊站在那儿,看看她,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也出去了。林小满一个人在卧室里站着。窗外的天黑下来了,路灯还没亮,
屋里暗沉沉的。床头柜上的那个卫生巾盒子还开着,保鲜膜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弯腰把保鲜膜捡起来,抚平,叠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盖好,放回原位。
她在那张床上坐下,坐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晚饭的时候婆婆叫她吃饭。她没出去。
婆婆在客厅里说:“不吃算了,省一顿。”赵磊来敲门,敲了两下,没推开——她锁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
电视的声音,婆婆说话的声音,赵磊偶尔应一声的声音。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
像是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她躺下来,没脱衣服,就那样躺着。
半夜的时候赵磊来敲门,轻轻敲了几下,她没应。他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婆婆在厨房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油烟机开着,
锅铲翻动着。见她出来,婆婆没说话,把一碗粥放在餐桌上,筷子拍在边上。她坐下喝粥。
婆婆在她对面择菜,还是韭菜,一根一根,掐掉老根,扔进盆里。“卡在你这儿。
”婆婆头也不抬,“你想用钱,跟我说。”她没说话,继续喝粥。
“我说你存那么多钱干什么,家里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婆婆把一把韭菜扔进盆里,
“你就是想太多,总觉得别人对你不好的,其实谁对你不好了?我对你不好吗?
磊磊对你不好吗?”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拿包。“你听见没有?”她拉开门,
出去了。那天上班她一直在走神。同事跟她说话,她“嗯嗯”应着,其实没听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饭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把剩饭倒掉,
回到工位上发呆。手机放在桌上,她看了好几次,没有消息。晚上下班她没回去。
在公司待到八点多,看大家都走了,她也收拾东西,但没往家走,在街上走。
十月晚上的风有点凉,路边的梧桐树往下掉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到哪儿了,抬头一看,是一个小公园。白天应该有很多老人小孩,这会儿没什么人,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里有小虫在飞。她在长椅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赵磊。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还是他。
她接了。“你在哪儿?”“外面。”“回来吧,我妈说你没回来吃饭。”她没说话。“小满?
”赵磊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不用。”她把电话挂了。
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冷。她站起来,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厅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婆婆和赵磊都在客厅里,婆婆看电视,赵磊看手机。
“回来了?”婆婆头也不抬,“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自己热。”她“嗯”了一声,
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又变了。她的鞋被塞在最底层,歪着,有一只鞋底朝上。
她蹲下来把鞋摆好,站起来,进了卧室。卡没放回来。床头柜还是那样,
卫生巾盒子还在原处,但她知道里面是空的。她站了一会儿,把盒子打开,又合上。打开,
又合上。那天晚上赵磊进来睡觉,她没锁门。他躺下来,想碰她,她躲了一下。“小满。
”他叫她。她没应。“我妈也是为了你好。”他说,“你别跟她计较。”她背对着他,
没说话。“那卡我妈说先帮你放着,等你想用的时候再给你。”他顿了顿,“你也别多想,
妈就是怕你乱花钱。”她闭上眼睛。“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看了多久。第二天她去找婆婆要卡。
婆婆在厨房里择菜,还是韭菜。她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说:“妈,那张卡给我。
”婆婆头也不抬:“你要钱干什么?”“有用。”“什么用?”她没说话。
婆婆把手里的韭菜放下,看着她:“你是不是要往娘家寄?”“不是。”“那你干什么用?
”“我有用。”婆婆“啧”了一声,又拿起韭菜:“等你说了干什么用,我再给你。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那天晚上她没回家吃饭。在公司待到九点多,
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店里吃。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塑料桌面上,反着光。
她一口一口把饭团吃完,喝了半瓶水,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进门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还是那样,
没变。她的鞋还是挤在最底层。她没蹲下去摆,直接进了卧室。这样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和婆婆说话不超过十句,和赵磊说话不超过二十句。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就进卧室,把门关上。婆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
赵磊有时候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说不要。那张卡还在婆婆那儿。
她不知道婆婆放哪儿了,也没问。十一月了,天越来越冷。窗户上开始结雾气,
早上起来看不清外面。她每天起床,洗漱,吃饭,上班,下班,回来,睡觉。
日子过得像是复印出来的,一天一张,没什么区别。那天是周六,她没加班。
婆婆出门去老姐妹家了,赵磊出去和朋友吃饭。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
也不知道放了什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慢慢地移动。
她看着那一小块阳光,从沙发边上移到茶几底下,又移到电视柜前。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
手机响了。是她妈。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愣了一下,接起来。“小满啊,
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天气冷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嗯。”“吃饭没?
”“吃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有点犹豫:“小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我听你声音不对。”她没说话,看着地上那一小块阳光。
已经移到电视柜前了,照在电源插座上,白晃晃的。“小满?”她妈的声音有点急,
“到底怎么了?”“妈。”她叫了一声,喉咙哽住了。“怎么了?你说。”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小满,你别哭,你说,妈听着。”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止不住,
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裤子上,一滴又一滴。那边她妈没说话,就等着。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能开口:“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想家了就回来。”她妈说,“票妈给你买,
回来住几天。”“不用。”“什么不用,想回来就回来。”她妈顿了顿,
“是不是那边出什么事了?”“没有,真的没有。”她擦了擦眼泪,“就是想你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傻孩子,想妈了就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做回锅肉,
做水煮鱼,你想吃什么妈做什么。”她“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挂了电话,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一小块阳光已经移到墙角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下午她去了一趟银行。查了一下那张卡的流水——她没卡,但记得卡号,可以让柜员帮忙查。
柜员说最近一笔取款记录是上周五,在ATM机上,取了两万。她愣了一会儿,道了谢,
出来。站在银行门口,风有点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往家走。
晚上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脸上带着笑,看样子老姐妹聚会挺开心。她在厨房里忙活,
洗菜切菜,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赵磊也回来了,在客厅里看手机。林小满走过去,
站在厨房门口。“妈。”婆婆头也不回:“嗯?”“那张卡里的钱,是不是你取的?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什么钱?”“我那张卡,上周五有人取了两万。
”婆婆把刀放下,回过头:“你什么意思?我还能拿你的钱?”“我问一下。”“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