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在办公室的工位上闭上了眼。
颈椎传来的刺痛像生锈的锯齿，一下下磨着他的神经。他试着转动脖颈，听到微弱的、仿佛砂纸摩擦骨骼的咯咯声。电脑屏幕的光在眼皮外晕成一团模糊的血红——那是连续七十二小时加班后，视网膜灼出的残影。
最后一次心跳在耳膜里鼓荡，沉重而缓慢。
然后，寂静。
再睁开眼时，电脑屏幕右下角清晰地显示着：2014年8月25日，星期一，上午9:07。
他猛地坐直身体。椅子轮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带起一小股风，吹动了工位上积着的薄灰。
“怀民，做噩梦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投来一瞥。
陆怀民没回答。他的手指触到键盘——指尖传来陌生的光滑感。不是他用了十年那款Cherry茶轴键盘的细微磨砂感与清脆段落回弹，而是公司配发的廉价薄膜键盘，按键已经打油发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紧致，指节匀称。没有那些因长期敲击键盘而生出的细纹，没有右手小指外侧那个敲空格键磨出的微凸老茧。这是二十五岁的手。
空气中有咖啡、打印机油墨和隐约的空调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2014年公司刚搬进这栋写字楼时特有的气味。两年后物业更换了空调系统，这味道就消失了。
重生。
这个词汇像一记重锤砸进意识，却在脑海中激荡出完全不同的回响。心脏因本能的狂喜而骤停了一秒。2014年！他知道接下来十年每一个暴富的节点：比特币的几次暴涨、茅台的股价曲线、房地产最后的黄金期……
只要抓住任何一个。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那疲惫如此熟悉，正是他前世合眼前最后的感觉。
记忆不是以“财富密码”的形式涌回，而是那些细微的、被他以“忙碌”为名搁置的片段：
2015年清明节，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你忙就别回来了，路上堵。”他如释重负地说好，却没听出她声音里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2017年夏夜，大学室友最后一次聚会。他在加班中迟到两小时，赶到时大家已微醺。合影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后来那张照片再没人发到群里——就像他们之间的情谊，无声地沉进了时间深处。
2021年冬夜，加班后独自走在空荡的街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他想找个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三百多个名字，最后关掉了屏幕。
还有最后那一刻——眼前闪过的不是银行卡余额，不是职位头衔，而是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名为“遗憾”的图案。
他环顾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隔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墙角的绿萝枯黄的那片叶子都在。
但他不一样了。
三十五岁的灵魂被困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他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属于年轻人的柔韧与力量，却指挥着三十五岁般沉重疲惫的神经。
那个问题无声地浮上来：如果重来一次，你真的要重复同样的轨迹吗？用健康换晋升，用陪伴换绩效，用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换一个所谓“财务自由”的冰冷承诺？
陆怀民推开键盘，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父亲留下的旧怀表。前世，它在几次搬家中不知所踪。此刻，他拿起它。表壳上有细微的划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依旧清晰，玻璃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停在七点十三分的位置——那是父亲离世的时间。
他拧动发条。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两下，三下。
秒针开始走动。
滴答。滴答。滴答。
不疾不徐，像一个沉稳的心跳。
“时间不是用来追赶的，”父亲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那声音遥远而清晰，“是用来珍惜的。”
他把怀表放在电脑旁，表盘朝上。秒针走动的样子，像时间在呼吸。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新的笔记本——蓝色封皮，纸质粗糙，是公司批量采购的办公用品。翻开第一页，空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对门张春华阿姨。”
记忆展开：2015年3月12日凌晨，老式居民楼四单元302室发生火灾。六十二岁的独居老人张春华因吸入过量浓烟身亡。起火原因是使用了十年的电热毯线路老化。消防报告里有一行小字：“现场发现子女从国外寄回的营养品，未开封。”新闻后续：儿子从国外赶回，在烧黑的房门外跪了一夜。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死于2015年3月12日，凌晨，家中失火。原因是老旧电热毯。
挽救方式：本周内，以公司抽奖送礼为由，送她一台新的安全电热毯，并坚持帮她更换检查线路。关键：必须亲眼看着她扔掉旧的。
注意：她节俭，会舍不得。要说服，不能强硬。”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前浮现的不是火灾现场，而是更早的画面——某个周末清晨，他熬夜加班后睡到中午，出门时遇见买菜回来的张阿姨。她拎着沉重的布袋，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却笑着递给他一个苹果：“小陆，刚买的，甜。”他那时急着去公司，敷衍地道谢接过。苹果在包里放了三天，最后烂掉了。
他继续写第二个名字：“地铁站弹吉他男孩。”
记忆的画面切换到2016年冬夜，十号线末班车。男孩大约二十岁，面前放着打开的吉他盒，里面零星有几张纸币。他在唱《夜空中最亮的星》，声音沙哑但真诚。陆怀民当时正为升职失败懊恼，耳机里放着“成功学”音频，教导如何屏蔽一切“低价值信息”。他随手扔了五块钱，没听完整首歌就离开了。
三个月后，本地新闻一角：地下通道发现一具年轻男尸，疑似突发疾病未获及时救治，身旁有一把旧吉他和一张音乐学院退学通知书。报道最后一句：“死者手机通讯录仅存三个号码，均无人接听。”
“真名林晓阳需确认。2016年12月死于地下通道。
挽救方式：每周五晚十点，他会在地铁站C口表演。需要：
(1)第一次听他唱完一整首歌；
(2)询问他的名字；
(3)联系音乐学院的朋友，确认是否有辍学生林晓阳；
(4)提供临时工作机会书店夜班？。
注意：不能直接给大额金钱，会伤自尊。他敏感、骄傲。”
第三个名字：“公司前台李薇。”
这个更近一些。2018年春天，李薇请了长假，说是母亲生病。后来大家才知道，她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父亲早逝，她独自照顾。同事间传过一阵捐款倡议，但很快被新的项目冲淡了。再后来李薇离职了，消失在所有人的联系人列表里。2019年同事聚会，有人提到在精神病院见过她——不是探病，是住院。抑郁重度发作。有人说：“可惜了，她以前画画很好。”
“关键时间点：2018年4月，母亲确诊。
挽救方式：现在就开始建立信任关系。每周二、四帮她带早餐记得她喜欢豆浆不加糖。三个月后，可以推荐康养机构的信息提前调研。最重要的：让她知道可以求助。
注意：她自尊心强，不喜被怜悯。发现并支持她的绘画爱好。”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陆怀民写得越来越快，那些名字和故事从记忆深处喷涌而出，每一个都带着重量：修车摊独子在外打工的陈阿姨、书店濒临倒闭的周老板、租住在隔壁栋每天只睡四小时的考研女孩……
当他终于停下时，笔记本已经写了满满三页。
他给这份计划加上了标题：
《昨日重启的正确答案非经济版》
然后在扉页写下一行小字：
“这次，不赶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