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砸下来的。
林远在木板床上翻身,听见瓦片噼啪作响的声音从远到近,像有人沿着屋脊一路奔跑。他摸过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亮起的瞬间,窗外猛地炸开一道闪电,把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滚过屋顶。
他坐起身,闻到老房子在雨季特有的味道——陈年木料受潮后散发的微酸,混合着墙角青苔的土腥气。三个月前,他拖着行李箱回到稻香村时,没想过会在这个童年夏天住过的老宅待这么久。城市里那场失败的恋爱和更失败的工作,像黏在鞋底的烂泥,走得越远,痕迹越深。
又一道闪电。
这次他看清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狂风里疯狂摇摆着枝桠。然后,在一片雷雨声中,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敲门声。
不,是拍门声。急促,用力,带着雨夜里不该存在的人气。
林远抓过床头的旧衬衫披上,踩着拖鞋穿过堂屋。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摇晃的轨迹。
“谁?”
“林、林老师!是我,隔壁苏禾!”女人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我婆婆...婆婆她喘不过气了!”
林远拉开门栓的瞬间,风雨裹着一个湿透的身影撞了进来。
苏禾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碎花衬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膀曲线,长发一绺绺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光着脚,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浆,脚趾紧紧抠着冰凉的水泥地。
“车...”她喘着气,雨水从发梢滴落,“村里王伯的三轮进城了,卫生院电话打不通...你会开车对吗?我上次看你开回来...”
“等我两分钟。”
林远转身冲回里屋,抓起车钥匙、钱包,又从柜子里扯出一件干燥的外套。回到堂屋时,苏禾正扶着门框发抖,嘴唇泛着青紫。
“穿上。”他把外套递过去。
苏禾愣了一下,接过去却没有穿,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先、先去看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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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的二手SUV停在老宅后面的土坪上。短短二十米距离,两人冲进雨幕的瞬间就被彻底浇透。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泥泞的小路——那甚至不能算路,只是田埂拓宽的土道,此刻已成黄泥汤。
“坐稳。”
引擎低吼,车轮却在原地空转,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车窗。林远换挡、倒车、再前进,车身只是更深地陷进去。
“我下去推!”苏禾拉开车门。
“等等——”
她已经跳进泥水里。林远赶紧解开安全带,绕到车后。暴雨砸在背上生疼,他眯起眼睛,看见苏禾正用肩膀抵着后备箱,整个身体前倾成一道弓。
“我喊一二三!”他大喊。
“好!”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林远感觉到鞋底在泥里打滑,他咬紧牙关,把全身重量压上去。雨水流进眼睛,世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时,苏禾脚下一滑。
“啊!”她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林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在他掌心轻得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树枝。他用力一拉,苏禾撞进他怀里,两人踉跄着抵在车尾。
时间静止了一秒。
也许更短。短到林远只来得及感觉到她湿透的衣衫下,身体在剧烈颤抖;短到苏禾抬起眼睛时,他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正随着呼吸颤动。
然后她迅速退开:“对、对不起...”
“没事。”林远松开手,掌心残留的凉意却挥之不去,“再来一次,这次慢点。”
第二次尝试时,他们找到了节奏。林远把控方向盘,苏禾在车后推,喊着号子的声音穿透雨幕。当车轮终于抓住一块硬地,猛地冲出土坑时,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上车后,林远打开暖气。狭小的车厢里瞬间充满湿衣服蒸腾出的热气,还有泥土、雨水和某种淡淡的、像是皂角的味道。
“你家在哪边?”他问。
“村东头,旧祠堂后面。”苏禾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镇定许多,“谢谢你,林老师。真的...谢谢你。”
“叫我林远就行。”他挂挡,“什么老师不老师的。”
车子在泥泞中颠簸前行。雨刷以最快速度摆动,仍赶不上暴雨的倾泻。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之外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声、雨声,和苏禾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林远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苏禾抱着那件外套——他的外套——蜷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道路。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脆弱的轮廓。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村里人说起隔壁“守活寡的苏禾”时,他总是匆匆走过,从未仔细看过这个邻居。
只知道她丈夫在外打工三年,她守着婆婆和几亩田。
只知道她很少串门,偶尔在田埂遇见,总是低头匆匆走过。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苏禾像受惊般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从湿裤子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盯着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却按下了挂断。
然后迅速关机。
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
林远目视前方,假装没看见:“快到了吗?”
“前面右转...然后左边那个亮灯的就是。”
那是一栋比林远家更老旧的平房,堂屋的灯亮着,在雨夜里像茫茫黑海中唯一的孤岛。车还没停稳,苏禾就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林远抓起后座的急救包——城里带来的,从未想过真会用上——跟着跑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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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一位枯瘦的老妇人蜷在竹椅上,双手抓着胸口,嘴巴张成可怕的圆形,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脸色已经发紫。
“婆婆!”苏禾跪倒在椅子旁,声音带着哭腔,“药...药喷了没?”
老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林远迅速扫视房间,在八仙桌上看到一个蓝色喷雾剂。他抓过来递给苏禾,看着她颤抖的手对准老人口腔按压。一次,两次...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爬行。
终于,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缓,脸色从紫转白,再慢慢有了血色。她瘫在椅子里,像刚被捞上岸的溺水者。
苏禾整个人软下来,跌坐在地上。
“得去医院。”林远说,“这可能是急性发作,下次不一定这么幸运。”
老人虚弱地摆手:“不...不去...贵...”
“钱我这里有。”林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苏禾,收拾一下必需品。我背婆婆上车。”
苏禾抬头看他,眼眶通红。雨水还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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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医院的路上,雨渐渐小了。苏禾坐在后座抱着婆婆,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老人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欲睡,头靠在儿媳肩上。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苏禾正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侧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自己的倒影重叠。她哼歌的声音很轻,像是小时候母亲哄睡时的摇篮曲。有那么一瞬间,林远想起城市里那个总抱怨他加班太多的前女友。她从不哼歌,只喜欢播精心挑选的歌单。
两种人生。
两个世界。
急诊室的荧光灯白得刺眼。医生检查后决定留院观察,护士推着移动床消失在走廊尽头时,苏禾终于撑不住,靠在了墙上。
“坐会儿吧。”林远指了指走廊的长椅。
长椅是冰冷的绿色塑料。两人并排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苏禾仍然抱着那件外套,现在它和她一样,半湿不干地皱成一团。
“外套...我洗干净还你。”她小声说。
“不急。”林远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你要不要睡会儿?我守着。”
苏禾摇头,身体却不听话地往下滑。连续的紧张和奔波终于压垮了她,眼皮开始打架。她努力坐直,头却一次次垂下去。
林远站起身。
苏禾惊醒:“怎么了?”
“我去买点热饮。”他说,“你睡一会儿,医生有事我叫你。”
医院的自动贩卖机只提供甜得发腻的咖啡。林远拿着两罐走回走廊时,看见苏禾已经歪在长椅上睡着了。她蜷缩着,像回到母体的婴儿姿势,双手还紧紧抱着那件外套。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医院,两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女,守着一位老人的安危。
林远轻轻展开手里另一件从车上拿的薄毯——平时午睡用的,盖在苏禾身上。
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睫毛颤动几下,眼睛睁开,在昏暗光线里看向林远。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感激、窘迫,还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深藏着的什么。
“吵醒你了。”他收回手。
“没有...”苏禾坐起身,毯子滑到腿上。她看着那罐咖啡,忽然说,“林老师...林远。今天的事,村里人问起的话...”
“就说我刚好起夜听见动静。”林远接得自然,“邻里之间帮个忙,很正常。”
苏禾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罐:“谢谢。”
“说了不用谢。”
“不止这个。”她抬起头,这次眼神很直白,“谢谢你没问那个电话的事。”
林远愣了一下。
“也谢谢你...”苏禾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没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用可怜的眼神看我。”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线泛起一道极淡的灰白,夜晚正一点点褪去颜色。医院走廊的灯在此时显得格外惨淡,照在两人身上,投出长长的、交叠又分开的影子。
远处传来早班护士交接的声音。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在稻香村,关于这个暴雨夜的故事,已经沿着潮湿的田埂和早起的炊烟,悄悄开始了它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