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女儿死的那天,裴景正陪着他的小妾在赏梅。他甚至不肯来看看孩子最后一眼,
说我心机深重,拿孩子博同情。我没哭,也没闹,只是做了三件事。第一件,
我烧了曾视为命根子的婚房。第二件,我挖开了女儿的坟。第三件,
我把裴景心尖宠的皮剥了下来。他以为我疯了,其实我只是醒了。
1念念的身子彻底凉透的时候,窗外的雪正好停了。很安静。屋里的炭盆早就熄了,
剩下一堆灰白的死烬,像是什么动物被烧剩下的骨灰。我抱着她。她的手原本是软乎乎的,
会抓着我的手指头往嘴里送,现在却僵硬得像块儿石头。太轻了。怎么会这么轻呢?
我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试图把自己身上这点儿仅存的热气渡给她。可是没用。
我的体温也在流失。我也快成了一块石头。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笑声。那声音又娇又脆,
像是一把银钩子,穿透了糊着冷风的窗纸,直接勾破了我的耳膜。是柳青青。她在笑。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低沉宠溺的声音:“小心路滑,朕……咳,我都依你,
想要那枝最高的梅花,我便去摘。”裴景。我的夫君。念念的亲生父亲。
念念刚才高烧抽搐的时候,我跪在雪地里求过他。我把头磕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
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我说:“裴景,念念不行了,求你拿个对牌,
让我去请太医。”侍卫拦着我,长枪交叉,冷冰冰的铁腥味顶着我的喉咙。裴景是怎么说的?
他连门都没开。隔着那一扇雕花的红木门,他的声音懒洋洋地传出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沈云初,你这种把戏玩不腻吗?”“昨天是肚子疼,前天是做噩梦,今天又是发烧。
”“为了把我从青青这里骗走,你连这种诅咒孩子的谎话都编得出来。”“滚回去反省。
”那一刻,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碎了。不是心。心早就碎过了。
是那一根撑着我活下去的脊梁骨。断了。2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来,扑了我一脸。裴景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那件在此之前我熬了三个通宵绣出来的黑狐大氅,领口沾着几瓣红梅,
那红色刺眼得很,像血。柳青青缩在他怀里,手里把玩着那枝梅花,娇滴滴地看着我。
“姐姐,这屋里怎么这么冷呀?连个炭盆都没有,小郡主身子弱,怎么受得住?
”她掩着鼻子,仿佛这里有什么怪味。裴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襁褓上,
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还在装?”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靴子上沾着泥水,
离我的手只有一寸。“沈云初,你是死人吗?青青在跟你说话。”我不说话。我只是低头,
轻轻拍着念念的背。一下,两下。虽然她已经感觉不到了,但以前每次睡觉,
她都喜欢我这么拍她。裴景的耐心耗尽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试图把我拉起来。“别装哑巴!把孩子给我,我倒要看看——”他的手碰到了念念的脸。
那是一种绝望的、彻骨的冰冷。裴景的动作僵住了。他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声音戛然而止。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这么凉?”他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柳青青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
怯生生地躲到裴景身后:“姐姐,你该不会是给小郡主用了什么让体温降低的药吧?
为了争宠,你也太狠心了……”裴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一定是药。
一定是我的苦肉计。他的表情瞬间从惊恐变回了暴怒。“沈云初!你这个毒妇!”他扬起手,
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脸上。“啪——”这一巴掌极重。我被打得偏过头去,
嘴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味。但我抱紧了念念,没让她摔着。我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没哭,也没闹。我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七年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如今却只让我觉得恶心的脸。“裴景。”我开口了。
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我们和离吧。”3裴景愣住了。这七年来,
我爱他爱得卑微入骨。我是京城最有名的才女,为了他,我洗手作羹汤,收敛了一身的傲气。
他去边关打仗,我变卖嫁妆,给他筹集粮草。他受了伤,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个月,
差点累瞎了眼睛。他带回柳青青那天,说这是他的救命恩人。我忍了。他说柳青青身世可怜,
要做平妻。我也忍了。可是现在,念念死了。他以为我在欲擒故纵。“和离?
”裴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我。“沈云初,
你有什么资格提和离?离了将军府,你算个什么东西?”“想用这种方式威胁我赶走青青?
你做梦!”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除非你死,
否则你这辈子都只能烂在这个院子里,看着我和青青恩爱!
”柳青青在旁边掩嘴轻笑:“姐姐,别闹了,将军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现在认个错,
说不定将军还能原谅你这次拿孩子撒谎的事。”撒谎。又是撒谎。我轻轻地把念念放在床上,
给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吵醒她。然后,我站了起来。我走到梳妆台前,
拿起了一把剪刀。裴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护住柳青青:“你想干什么?想行刺?
”我没理他。我举起左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留得很长,
上面染着裴景最喜欢的凤仙花汁。当年他说,最喜欢看我抚琴时,指尖在琴弦上跳动的样子。
为了这句话,我这双手,除了琴,什么重活都不敢干。哪怕是在边关最苦的时候,
我也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几片指甲。“裴景,你不是说,我这双手是为你生的吗?”我看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现在,我不想要了。”话音刚落。我用剪刀的尖端,
狠狠地插进了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啊——”柳青青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我没叫。
十指连心。那是一种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把锯子,在直接锯我的神经。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打湿了我的后背。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用力一撬。“咔嚓。
”那片精心养护了七年的指甲,连着皮肉,被我生生拔了下来。血,瞬间涌了出来。
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灰白的砖石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裴景彻底傻了。他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都在哆嗦。“云……云初……”我没有停。中指。无名指。小指。
我一片一片,当着他的面,把左手的指甲全部拔了个干干净净。血肉模糊。我不觉得疼。
真的。比起念念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的时候,这点疼算什么?我把那些沾着血肉的指甲,
一把扔在他的脸上。“裴景。”“这七年的情分,就像这些指甲。”“断了,就是断了。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只剩仇,没有恩。”4裴景是被吓跑的。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沈云初。那个温婉贤淑、对他唯命是从的沈云初,死了。
死在了念念咽气的那一刻。他走之前,扔下一句话:“疯子!既然你这么想闹,
那我就成全你!来人,把这院子封了,谁也不许给她送吃的!”柳青青临走时,
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得逞的快意和挑衅。甚至,
还有一丝隐秘的嘲弄,仿佛在说:你看,哪怕你自残,他还是选我。门被锁上了。
世界清静了。我看着满手的血,没包扎。我转身抱起念念,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一点点把她擦干净。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我给她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色小袄,
那是过年时准备穿的。“念念,别怕。”“娘不疼。”“娘带你走。”“但是走之前,
娘还有几件事要办。”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个紫檀木箱子上。那是我的嫁妆。
里面装着我这辈子所有的念想,还有裴景写给我的几百封情书。我打开箱子。那一叠叠信纸,
泛着陈旧的黄。“云初,见字如面。边关苦寒,唯念卿之笑颜……”“云初,待我凯旋,
必许你十里红妆……”字字句句,如今看来,全是笑话。我拿起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跳动,像是随时会熄灭。但我护住了它。我点燃了第一封信。
火苗吞噬了纸张,黑色的灰烬在空中飞舞。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我不光烧信。
我把屋里的纱幔、屏风、还没绣完的鸳鸯枕,统统堆在了一起。这是我们的婚房。
每一处布置,都是我亲手设计的。现在,我要亲手毁了它。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抱着念念,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我的眼睛里,
跳跃着,燃烧着。像是地狱里的业火。要把这肮脏的人世间,烧个干干净净。
5火是被下人发现的。他们尖叫着救火,把门撞开。我抱着孩子,
面无表情地坐在漫天大火里,像个女鬼。裴景冲进来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一半。
但他那间视若珍宝的书房,已经被烧成了废墟。那里藏着他所有的兵书和在这个家里的回忆。
“沈云初!你疯了吗?!”他冲过来,想抓我的领子,却看见我满手凝固的血痂,
手伸在半空,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的眼里全是红血丝,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气的。
“这是将军府!你是想把我们也烧死吗?”我抬头看他。我的脸上沾满了黑灰,
眼神却亮得吓人。“裴景,我只是在给你腾地方。”我淡淡地说,“你不是要扶正柳青青吗?
这屋子里的晦气东西,我帮你烧干净了,免得脏了新夫人的眼。”裴景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念念身上。这一次,
他终于看清了。念念闭着眼,脸色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不是睡着了。是真的死了。
裴景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撞在烧了一半的门框上。
“念念……她……”他的声音在发抖。“死了。”我替他说出了那个词。“昨天晚上死的。
就在你陪柳青青赏梅的时候。”“就在你说我撒谎,让人把我关在外面的时候。
”裴景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怎么会……太医呢?为什么不叫太医?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太医?裴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你说,
没有你的对牌,谁也不许出府吗?”“不是你说,谁敢给我请太医,就打断谁的腿吗?
”裴景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因为这就是事实。
是他亲口下的令。就在这时,柳青青闻讯赶来。她看着这一地狼藉,惊呼一声:“天哪!
姐姐,你怎么能放火呢?这可是死罪啊!”她冲到裴景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将军,姐姐肯定是伤心过度失心疯了。这火要是烧到别处,伤了老夫人可怎么办?
”“而且……而且姐姐怀里抱着的……那是尸体吧?
多不吉利啊……”“快让人把小郡主埋了吧,放在这儿,会招邪祟的。”裴景像是被提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那一丝愧疚。他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模样。
“来人。”“夫人伤心过度,神志不清,纵火行凶。”“把她关进西院地牢,没我的命令,
谁也不许放出来!”“把小郡主……带走,厚葬。”几个侍卫冲上来,想要抢我怀里的念念。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那一瞬间,我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
竟然让那些上过战场的侍卫都吓得退了一步。“谁敢动她。”我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咬死谁。”我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扣住念念的襁褓。
血染红了白布。裴景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他挥了挥手。“随她去吧。
”“只要不出那个院子,别管她。”他不敢看我。他是怕了。怕面对这个被他逼疯的女人,
怕面对那个被他间接害死的女儿。懦夫。6但我没有被关进地牢。因为我答应了埋葬念念。
就在京郊的乱葬岗旁边,有一块裴家的祖坟。裴景为了弥补愧疚,
特意让人在那儿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柳青青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却插着一支白玉簪子,在乌发间格外显眼。
那是裴景送她的定情信物。她在向我示威。裴景站在墓碑前,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
念了一篇感人肺腑的祭文。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手里握着一把铁锹。等所有仪式都结束,
裴景准备带人离开的时候。我动了。我举起铁锹,狠狠地铲向了刚刚封好的坟土。“砰!
”这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墓地里格外刺耳。裴景猛地回头:“沈云初!你干什么?!
”我不理他。一铲,两铲。我疯了一样地挖着那座新坟。泥土飞溅。周围的下人都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