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社区电工，干了七年。别人都说我这工作没意思，整天和电线、电表打交道。
但我觉得，电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水会冻成冰，也会变成气跑了；人会撒谎，
会装模作样。只有电，从发电厂出来，顺着电线流进每家每户，
点亮灯泡、烧热开水、让冰箱运转。用了多少，电表上就显示多少，一分一毫都不会错。
我叫林简，在枫林苑小区当驻点电工。七年时间，我对这个小区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哪栋楼的配电箱爱闹脾气，哪层的线路老了该换，我清清楚楚。
我甚至能从总电表数据的变化，猜出谁家添了宝宝——半夜要温奶，
用电曲线会有个小波动；谁家老人身体不好——制氧机一开，用电量就会多出一块。
我的世界很简单：绝缘胶布、螺丝刀、万用表，还有安全第一。直到那个夏天，
7号楼出了事。那天早上特别闷热，我像往常一样在小区里巡检。刚到7号楼附近，
就看见好几辆警车停着，红蓝警灯闪得人眼花。楼下拉着警戒线，警察上上下下，
脸色都不好看。物业经理老陈小跑过来，额头全是汗：“林师傅，你可来了！快，
7号楼电压不稳，居民反映灯忽明忽暗的。警察也在查，说是不是电路问题引起的……意外。
”“意外？”我蹲在一楼强电井里，正在测电压。表针稳稳指在220伏，正常得很。
我从井盖缝往外看，好几双警察的皮鞋急匆匆走过。空气里有股味道——消毒水味儿下面，
还混着一丝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飕飕的感觉，让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老陈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声音压得很低：“1304室，出人命了。租客是个小伙子，
单人住，死得……挺惨。最邪门的是，楼里监控全是好的，从大堂到电梯到走廊，
没拍到任何人进去。门窗都从里面反锁着。”我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目光飘到楼梯间那个灰扑扑的电表数据箱上。警察们忙着看监控、查指纹，
还没人注意这个铁盒子——它记着整栋楼每时每刻用了多少电，像一个人的呼吸记录。
“对了，”老陈想起什么，“大概一个星期前，1304那小伙子找过我，说电费不对，
比平时高了好多。我跟他上去看过，电表走得是有点快，但查了线路，
也没发现漏电或者有人偷电。他说可能是自己新买了什么电器，就没在意。
谁知道现在……”电费异常。我收起万用表。普通人说电费高，十有八九是忘了关空调，
或者没注意电费档位变了。但这时候听到这四个字，配上空气里那股怪味，像一根针，
轻轻扎破了平常的日子。“陈经理，我想看看7号楼最近的用电数据，特别是昨晚的。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电压不稳可能是谁家电器突然开大了，
查查用电曲线也许能找到原因。”老陈正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连忙点头：“好好，
值班室钥匙你有，数据平台你随便看。能给警察点线索最好，他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值班室的电脑屏幕泛着蓝光。我打开电力监控系统，调出7号楼的数据。
直接看昨晚的详细用电曲线。平时半夜，用电量应该很低，曲线平缓得像条睡着了的河。
但昨晚凌晨2点55分到3点09分之间，曲线上猛地鼓起一个大包！我把那段放大，
时间精确到分钟——波峰最高点出现在凌晨3点02分，整栋楼突然多用了5.7千瓦的电，
持续了大概4分钟，然后猛地掉下来。但掉下来之后，基线还是比之前高了一点点，
微微起伏，好像那栋楼被惊醒了，还没完全睡回去。5.7千瓦是什么概念？
差不多是同时开两台大功率电热水器，或者一个餐馆用的那种大微波炉开到最大档。
凌晨三点，家家户户都在睡觉，这太不正常了。我点了负载分析功能。
系统计算后显示：这多出来的5.7千瓦电，超过九成可能来自1304室。
我又仔细看电流波形。普通电器像电热水器、空调，电流波形比较平滑。
但这个异常的电流波形有点扭曲，
带着一种高频的抖动——这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快速开关，或者发射信号时的特征。
不像是热个饭那么简单。“发现什么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
看到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旁边跟着老陈。这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一看就是干刑警的。他亮了证件，姓李，市局刑侦支队的。“李队。”我侧身让开屏幕，
“7号楼昨晚用电有个异常高峰，凌晨3点02分，多了大概5.7千瓦电，持续4分钟。
初步看，电是从1304室用的。”李队快步走过来，盯着屏幕，眉头皱紧：“5.7千瓦？
大半夜的？确定是1304？”“数据显示是。”我指着波形图，“而且电流波形不正常，
有高频杂波。不像普通家用电器，倒像……某些仪器或者通讯设备在工作的特征。
”“通讯设备？”李队重复着，眼神更锐利了。“可能。”我说得比较保守。
有些话我没说：特定频率的信号发射设备，会在电网里留下独特的“指纹”。
这已经超出一个普通电工该懂的范围了。李队立刻对旁边一个年轻警察说：“联系局里，
派懂电力和通信勘查的同事过来，带专业设备，重点查1304的线路和所有电器。
”他又看向我，“师傅贵姓？这线索很重要。依你看，这像在干什么？用微波炉？开取暖器？
”我调出1304室最近一个月的每日用电量。果然，从大约十天前开始，
用电量就明显上了一个台阶，虽然没凌晨那么夸张，但也比正常高不少。昨晚那个高峰，
是这波异常用电的顶点。“单看功率，一个大功率微波炉有可能。
但结合时间、波形和最近十天用电都偏高……”我停顿了一下，“不太像偶尔用一下。
看波形特征，我更觉得当时有个差不多5千瓦的设备在运行，
而且它的工作方式让电流变形了。”李队的手机震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脸色明显变了。挂断电话走回来，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刚核实了。1304房产证上的业主姓赵，是位独居老人。
三年前就病逝了。现在这个租客，是通过网络平台短租的，身份信息……有问题。
”老陈倒吸一口冷气，脸白了。我握鼠标的手紧了紧。房主三年前就死了，租客身份是假的，
人死得离奇，再加上这诡异的用电高峰……碎片开始往一块拼，但拼出来的图让人心里发毛。
如果那设备不是在“用”电，而是在“做”什么呢？发射信号？干别的？
那之后微微抬高的基线，像不像什么东西在低功耗待机，或者……在听着什么？
我想亲自去看看1304的电表箱。不是以配合检查的电工身份，
是另一种……埋在我过去里的本能。“李队，”我关掉页面，语气平静，
“我能去看看1304门口的电表箱吗？也许线路上有不正常的接驳点，或者别的痕迹。
”李队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这张电工脸上看出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行。小张，
”他对年轻警察说，“你陪林师傅上去，做好防护，只看公共部分，别进现场。
”7号楼13层，走廊光线昏暗。1304房门关着，贴着封条，
穿鞋套的技术人员还在里面忙。那股混合的味道更浓了。公共配电间在走廊尽头。
1304的电表箱在最低一排。我戴上绝缘手套，打开箱门。老式机械电表，铝盘一动不动。
进户线包在塑料管里，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我用钳形电流表卡住火线——读数几乎是零，
只有极微弱的感应电，符合家里电器全关的状态。但当我把电流表调到最灵敏档，
切换到谐波检测模式时，表盘上的小指针，竟然在极其轻微地、持续地颤抖！
指向一个确实存在的、非工频的波动。这不对劲。就算有电器待机，产生的杂波也很微弱，
不会是这样持续有规律的轻微脉动。像一堵墙后面，藏着一颗缓缓跳动的黑色心脏。
我顺着进户线的塑料管往下看。管子进楼板前，有一小段颜色有点深，像是……曾经过热？
我隔着绝缘手套摸了摸，手感也比旁边部分更硬更脆。“师傅，有发现吗？
”旁边的小张警察问，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进户线这一段，”我指着颜色深的地方，
“可能以前负荷太大过，绝缘层可能老化了。建议你们后面仔细查查。
”我没提那异常的谐波脉动，这需要更专业的设备确认。就在这时，我工具包侧袋里，
一个自己改装的、烟盒大小的信号检测仪，屏幕突然闪了一个极短的绿点，
同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嘀”一声。绿点指向1304室内。检测仪马上恢复正常，
好像刚才只是眼花。但我知道不是。信号很弱，很短，频率也不是平常的民用频段，
但它确实出现了。它“醒”了一下。我不动声色地拉好工具包拉链，关上表箱门。
“外面暂时没发现人为破坏或私接。具体要等专业设备查线路里面。”回到值班室，
李队刚挂另一个电话，揉着眉心。“林师傅，再次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
我们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另外……”他犹豫了一下，“1304用电异常的事，
破案前请保密，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波形特征。”“明白。”我说。
看着李队满眼血丝里藏着的困惑和压力，我又轻声补了一句：“李队，如果方便，
查查最近半个月，以咱们小区为中心，方圆三五公里，
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反映过‘电费不对’但后来没下文的住户，
或者……其他不正常的死亡、失踪案，特别是独居的、租客身份可疑的。
”李队瞳孔一缩：“你怀疑……不止这一起？有什么根据？”我提起工具箱。箱子底层，
旧衣服包着几件形状特别的东西。我拍了拍箱子侧边：“就是个电工的直觉。
异常用电就像不正常的流血，总会留痕。而且，如果那东西真在‘发射’什么，
它可能需要‘天线’，也可能需要不止一个‘电源’。”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说了句让李队和老陈都愣住的话：“从电流波形看，那东西……不像是在被动加热，
更像在主动发射信号。”“而且，”我顿了顿，
感受着工具包里那台自制检测仪残留的、似有若无的微温，“它刚才……好像又动了一下。
虽然很短。”值班室一下子静得可怕。窗外，夏末的太阳还晒着，知了拼命叫。
但这间满是电缆和数据味道的屋子里，每个人都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李队猛地站起来，抓起对讲机：“各组注意！扩大勘查范围！
重点找任何可疑电子设备、无线装置、不明线路！
技术队优先查所有插座、电器内部有没有改装！快！”我走出值班室，
回到物业给我临时休息的小隔间——其实就是个放清洁工具的储藏室。关上门，反锁。
屋里只有一扇高窗投进一点光。我靠着墙坐下，没开灯，慢慢打开工具箱最底层。
旧衣服下面，
放大电路的声波传感器探头；还有一本边角磨损、写满奇怪符号和电路图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跳过前面正常的电工记录，直接翻到最后几页。那里的字迹潦草、急促，
用的是我自己编的一套符号——混合了电工标记、数学公式和简单图画。
有一页角落画了个波形图，旁边写着：“‘夜枭’项目，次级谐波标记。
频率：约2.45GHz。负载特征：间歇脉冲，波形畸变率＞8%。
疑似小型化、高指向……”后面的字被用力划掉了。另一页写着：“‘巢穴’需要稳定市电，
功耗基线会升高。标记信号可以寄生在电网谐波里传输，
监测范围受电网结构和负载噪音影响。清除需要物理定位并断电。”还有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写得又重又狠：“他们以为‘幽灵’只在通讯频道里。错了。幽灵住在电里。
”我的手指划过这些字。记忆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涌上来。那不只是个电工的过去。
那是另一个身份，另一场战斗，另一种对“痕迹”的理解——最要命的痕迹，
往往藏在最普通的东西里，比如无处不在的电。
“夜枭”……“巢穴”……“幽灵”……我合上笔记本，拿起那个改装的频谱分析仪，
接上高灵敏度天线。仪器开机，屏幕泛起暗绿色的光，基线在微弱的噪音里轻轻起伏。
我把频率扫描范围调到2.4GHz到2.5GHz之间，同时打开电网谐波感应模式。
仪器安静着，只有本底噪音形成的一些细小毛刺。但我很有耐心。我知道，
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还和“夜枭”有关，它不会只动一次。它有目的，有规律，
或者……有触发条件。时间一点点过去。小屋里只有仪器元件轻微的嗡鸣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汗水湿透了工装后背。突然。频谱仪屏幕上，在2.452GHz附近，
一个极其微弱但轮廓清晰的尖脉冲信号，猛地跳了一下！持续时间不到十分之一秒，
马上消失。几乎同时，电网谐波感应通道也抓到一个同步的、特征相似的畸变脉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