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外,进忠看着那个日思夜念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素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全靠宫女青云搀扶着才勉强站稳他脸上习惯性的恭敬笑容几乎挂不住,
垂眼避开她枯槁的面容,只躬身道“奴才进忠,请皇贵妃娘娘安”声音是稳的,
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要断了他知道她病着,
却没想到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赫宁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目光掠过他身上的暗红蟒纹补服那是他如今地位的象征,
也是他们之间再也跨不过的鸿沟“本宫来求见皇上,劳烦进忠…公公通禀一声”她声音沙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进忠喉头发紧,那句“娘娘凤体违和,何必亲自劳动”在嘴边转了转,
终是咽了回去,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皇上正忙,
娘娘若不甚急……”“耽误不得”她打断他,抬起眼那一眼,
让进忠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指责,
燃尽一切的沉寂他忽然怕了“……奴才这便去通传”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转身推门的刹那,
脸上强撑的面具彻底碎裂。她到底要做什么?这般模样,这般决绝……殿内,乾隆听到通传,
笔尖一顿“宣”那一声“宣”落下时,
进忠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脏跟着沉了一下赫宁缓缓吸了口气,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
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扇决定命运的殿门殿门在身后合拢乾隆从御案后抬起眼,
目光落在阶下那道身影上时,
缩了一下不过月余未见昔日那株让他惊艳到不惜下旨礼聘、执意从盛京移植入宫的盛世海棠,
如今竟已凋零至此苍白,单薄,枯萎得仿佛只剩下一缕即将散去的魂唯有那双眼睛,
还残留着赫舍里氏女儿特有的、不肯彻底弯折的倔强他心头蓦地一刺那不是对妃嫔的怜惜,
更像是对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却终究未能护其周全的珍贵瓷器产生的,
复杂的愧与憾他给了她尊荣,给了她皇子,
给了她无尽的猜忌、权衡与孤寂如今看着她这般模样那句“朕当年若未曾带你入宫”的念头,
竟一闪而过“皇贵妃病中,何事如此紧要?”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沉了几分,
那里面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不同于寻常帝妃奏对的滞涩养心殿内,
进忠在她踏入时已无声退至阴影中,垂首侍立,
将自己化为背景可当那熟悉的气息裹着药味与衰败袭来时,他的心脏仍狠狠一缩余光里,
她瘦得脱了形,行礼时全靠青云支撑“你身子不好,免礼罢”乾隆向前微倾了身,
语气是罕见的温和赫宁却仍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个完整的礼“臣妾今日,
是来求皇上一个恩典,也是来了却一桩心事,礼不可废”恩典?心事?乾隆目光微沉,
抬了抬手殿内侍从如潮水般无声退去进忠垂首转身,只在最后抬眼一瞥——烛光下,
她跪着的侧影单薄如纸,皇帝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殿门无声合拢赫宁依旧跪着,
仿佛力气只够支撑这最后的对话“不敢欺瞒皇上,
臣妾自知…时日无多了”“臣妾此生能得皇上如此恩待,
死而无憾了”“可臣妾…放心不下永瑄”她声音轻哑,提及儿子时,
枯寂的眼底才有一丝微光“臣妾知道皇上有心教导永瑄为君之道,臣妾也明白皇上的顾虑,
所以今日,
妾是来请皇上……放心”乾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臣妾兄长们对您的忠心您都看在眼里,
赫舍里氏得您恩惠,近年逐渐崛起,但待臣妾走后,
之患、母壮子幼……便都不存在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赫舍里氏在后宫再无妃嫔,
永瑄……也不再有一个位同副后的生母,臣妾只求皇上往后待他,能少一分权衡,
多一分父亲的慈爱”“宁儿……”乾隆喉间发紧,唤出了旧称她竟如此决绝,
将自己与母族化作棋局上主动退场的子,
只为换取他对儿子更纯粹的舐犊之情这份洞察与牺牲,
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愧处赫宁对他的动容恍若未觉,只是再次深深俯首,
声音轻却字字清晰“臣妾斗胆,恳请皇上念在往日情分,念在臣妾阿玛战死沙场,
一生为国效力的份上……赐永瑄一位‘皇后’生母吧”她抬起头,
眼中燃着最后一点执拗的光“这位‘生母’,无论生死都可以”“皇上正值盛年,永瑄年幼,
臣妾去后,他孤身一人怕是难挡后宫虎狼之师”“臣妾求您,
再赐永瑄一份尊荣吧”“这是臣妾……最后的心愿…”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只余烛火哔剥良久,乾隆缓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着深沉难辨的情绪“你为永瑄,
可谓计之深远”他声音干涩,不知是赞许还是叹息赫宁只是静静等待,
仿佛燃尽的烛芯就在这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她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脸上那献祭般的空茫竟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浅、却异常生动的笑意,
依稀仍是当年盛京那朵惊艳帝心的海棠花她微微歪头,用近乎玩笑的轻松语气,
轻声问“皇上……既答应了,那可曾想好,要赐臣妾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啊?
般的“鲜活”看着她眼底竭力模拟旧日光彩却掩不住的灰败死寂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冲上喉头,
直逼眼眶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绷紧,生生将那股湿热逼了回去“‘昭惠’……如何?
”再开口时,他声音沙哑“明德有功曰昭,仁爱宽厚曰惠”昭其明德,
惠泽永瑄这是他能为她的一生,也是为他们共同的儿子,
所做的最后、也是最郑重的定论与寄托赫宁听了,那强装的笑意微微凝滞,随即化开,
变成一种更复杂的神情有一丝遗憾,一点悲痛,
最终归于释然“臣妾…多谢皇上”她垂下眼帘,极轻地说插曲过后,
殿内气氛沉重得化不开那点短暂的鲜活,
反而将她油尽灯枯的真相衬得愈发刺眼乾隆不再看她,转向御案,亲手铺开圣旨,
提笔蘸满朱砂他落笔很慢,一字一句写下追封皇贵妃赫舍里氏为后、谥号“孝昭惠”的旨意,
写下永瑄嫡出的身份搁笔,取玺,钤印“嗒”的一声轻响,尘埃落定“此旨,
朕会命人妥善保管,待……之后,明发天下,入录玉牒”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
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赫宁深深叩首,用尽最后力气“臣妾……叩谢天恩”青云被唤入,
搀扶起她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卷明黄圣旨,目光平静无波,缓缓转身,走向殿门素白的背影,
如同燃尽一切的余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乾隆独坐御座,
目光定在“孝昭惠皇后”几个字上,朱砂鲜红,
印玺俨然他给出了帝王对一个妃子所能给予的最高身后哀荣,指尖拂过绢帛上未干的字迹,
却仿佛一同触碰到了自己心头某处刚刚凝结、带着钝痛的疤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被皇帝低沉的声音划破“进忠”阴影里垂首的太监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立刻躬身上前,
嗓音平稳无波“奴才在”乾隆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只望向殿门方向,
仿佛还能看见那抹素白身影最后消失的痕迹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却浸透着一种深重的疲惫“皇贵妃凤体孱弱,你仔细送她回翊坤宫,路上,务必稳妥”“嗻,
奴才遵旨”进忠深深一躬,转身时,袖中的手微微蜷紧他快步走出殿门,
春夜微凉的空气裹着未散的海棠甜香扑面而来,却让他心口一阵发闷廊下宫灯的光晕昏黄,
赫宁正由青云搀扶着,极慢地挪下汉白玉台阶她的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云端,
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耗尽全力,身形在宽大的素绒斗篷下,
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影子进忠快步跟上,在离她三步之遥的侧后方停住,
声音是训练有素的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皇贵妃娘娘,
皇上命奴才护送您回宫”赫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飘忽如同叹息,消散在夜风里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夜色浓重,只有灯笼在脚下投出摇晃不安的光圈进忠始终保持着那段既恭敬又疏离的距离,
目光落在前方青石路面,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她每一次略显急促的呼吸,
每一次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空气中弥漫的药味越来越浓,
混杂着她身上那点即将散尽的、熟悉的淡香,这味道像无形的丝线,缠得他心头发紧,
几乎喘不过气路过一处拐角,夜风毫无预兆地穿堂而过,
力道颇猛赫宁本就虚浮的身子猛地一晃,青云低呼一声,
竟有些扶不住进忠几乎是本能地、未经任何思索地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疾而稳当地伸出,
托住了她另一侧的手肘触手之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是惊人的瘦削和冰凉那触感不像扶着一位皇贵妃的手臂,
触碰到了一把即将散架的、裹着丝绸的骨头这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住那一刹那,
时间凝滞赫宁微微侧过头,
如同一触即碎的薄胎瓷她的目光先是平静地落在他扶住她的手上——那短暂却稳固的触碰上,
然后才缓缓上移,掠过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最终停驻在他低垂的、试图掩尽所有情绪的眼帘没有惊讶,没有斥责,
甚至寻不见旧日恩怨纠缠的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吞没一切的沉寂——果然,
还是只有她无论缘由为何,境况如何,都未曾对他这“残缺之人”的触碰,
流露过半分嫌恶这认知比凛冽的夜风更狠地刺穿了他进忠猛地抽回手,像被无形的火焰烫伤,
动作迅捷得近乎狼狈,
地维持着那份奴才该有的“稳妥”姿态他重新退回到那三步之外划定的、安全而冷漠的距离,
深深垂下头,声音绷得又直又硬,竭力掩饰着那一瞬的失态“夜路难行,
娘娘当心”赫宁什么也没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重新将全部的重量倚靠给青云,
继续以那种缓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向前挪步仿佛刚才那短暂如错觉的接触,
只是宫墙角落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落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接下来的路,
沉默变得愈发沉重,几乎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这三步之遥,
曾经在翊坤宫温暖的烛火与隐秘的温情里,是心跳可闻的亲近而今,
在宫道凄清的夜色与横亘的恩怨前,
却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冰冷天堑直到翊坤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宫门前悬挂的灯笼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层虚假的、温暖的假象赫宁在台阶前停下,
没有立刻转身进去她沉默地立在那里,夜风吹起她素绒斗篷的边角,
显得那身影更加单薄伶仃,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然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身目光越过了沉默的青云,
在了那个一直保持三步距离、垂首恭立如泥塑木雕的进忠身上她的脸在宫灯与夜色的交界处,
褪去了最后一点强撑的淡然与威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和……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渺茫希冀“进忠”她忽然唤他。
声音比晚风更轻,却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飘了过来不是客套的“进忠公公”,
而是旧日的、私下的称呼进忠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仓促地、不受控制地抬起眼帘,
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算计权衡,
没有了皇贵妃的端庄威仪,
至没有了曾经独属于她的、灼人的骄傲与神采只剩一片被病痛与孤寂磨洗后的荒芜平静然而,
在这片荒芜之下,他仿佛捕捉到了最后一点星火,微弱地摇曳着,
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她看着他,嘴唇翕动,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气力,一字一顿,
将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送入他耳中“……要不要进来,再喝杯茶?”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进忠死水般的心湖,瞬间激起惊涛骇浪!翊坤宫的内殿,
温暖的烛火,她惯用的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茶盏,空气中浮动的清雅茶香,
来的眉眼甚至……那些早已尘封的、带着危险亲昵的低声细语……无数画面与感知轰然涌上,
巨大的渴望如同失控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所有理智堤坝他想点头,
想不顾一切地踏前一步、两步、三步,跨过这该死的距离!
他想抓住这可能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踏进那扇门,问她今夜在养心殿到底说了什么,
问她为何病成这样,想告诉她自己……然而——就在这冲动即将决堤、淹没一切的刹那,
另一股更强大、更冰冷、更根深蒂固的力量,如同冰封的枷锁,蛮横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得粉碎、以至于必须用最冷酷的疏离和报复来层层包裹、维护的最后一点可怜又可悲的尊严!
他不能他凭什么?进去之后说什么?重叙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旧情?
那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报复”、所有的选择,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慰问凤体?在她如此模样前,任何关切都只会显得虚伪、廉价、令人作呕!
那些遥远却又清晰如昨的话语碎片,再次化作冰锥,
狠狠扎进他心底最痛的地方所有的柔软、悸动、渴望,在瞬间冻结,
硬化成更厚更冷的冰壳他几乎是狼狈地、强行地垂下眼帘,
隔绝了她眼中那点微弱却灼人的光嘴角肌肉抽搐着,强迫自己向上扯动,
勾出一个极其标准、无比恭敬,
无比残忍冷漠的假笑他用一种刻意放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不会产生任何歧义的语调,
清晰地回答,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奴才,谢皇贵妃娘娘厚爱”“只是时辰已晚,
奴才还需即刻回养心殿向皇上复旨,不敢耽搁”他停顿了一瞬,那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钉,
从齿缝间挤出“且……此事于礼不合”“还请娘娘,保重凤体,
早日安康”‘于礼不合’四个字,清清楚楚,冰冰冷冷像四把精准无比的冰锥,并非刺穿,
最后那点摇曳的、微弱的希冀之光她看着他看着他恭敬到无可指摘、冷漠到毫无破绽的姿态,
听着他公式化到极致、推拒得干干净净的回绝脸上最后一丝因为强撑而残留的、极淡的血色,
也终于彻底褪尽,苍白如身后的汉白玉阶那点星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没有爆裂,
没有余烬,
、死寂的灰烬她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进忠一眼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飘得仿佛只是颈项已无力支撑头颅的重量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将全部的、残存的一点点力气和重量,都交给了身旁一直强忍泪意的青云一步,一步,
极其缓慢地,踏上了翊坤宫冰凉的台阶那背影,不再是强撑的挺直,
也不再有任何留恋或情绪的弧度那是一种全然的放弃,
种连走入那扇近在咫尺的门、都需要依靠旁人的、疲惫到极致的认命进忠维持着躬身的姿势,
一动不动,
后传来的、比来时更加沉重拖沓、仿佛用尽一生气力的脚步声听着那扇熟悉的宫门被推开时,
发出的喑哑滞涩的“吱呀——”声那声音刮擦着他的耳膜,
已鲜血淋漓的心然后“哐——”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门彻底关上了进忠直起身,
望着那扇门,脸上强撑的表情碎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片空白刚才支撑他的那股劲儿突然就散了恐慌像冰水,
瞬间浸透他四肢百骸他做了什么?这个问题不是询问,
是砸下来的重锤他刚才……是不是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可能?不他立刻否定这个念头,
像抓住救命稻草。没关系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发虚:他们之间早就完了,不是吗?
那么多年的互相伤害、冷战、背道而驰,哪次不是这样?这次拒绝,
不过是又一次重复罢了伤口早就结痂了,不在乎多这一道对,就是这样,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可心底有个更微弱的声音在问那为什么……心这么慌?
像是要压住这不合时宜的慌乱,另一个念头急切地冒了出来,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赌气的幻想下次若是还有下次呢?
这个“下次”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鬼火,明明灭灭他仿佛能看见——下次,
只要下次她再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蠢什么炩贵妃的倚重,
什么御前总管的虚名,什么狗屁立场和骄傲,他统统都可以扔了!
他宁可撕了这身刺眼的蟒纹补服,什么也不要了,就回翊坤宫去,
做个最低等、最不起眼的奴才,
方就行只要还能看见她就行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获得了片刻虚幻的平静仿佛“下次”真的存在,
仿佛一切还来得及没关系的……来日方长他反复咀嚼、吞咽着这四个字,像在吞咽续命的药,
又苦又涩,却强迫自己相信其中那点虚幻的甜深宫岁月一眼望不到头,
日子被圈禁在重重宫墙里,缓慢地流淌命运总不会……连一次回头、一次弥补的机会,
都吝于给他吧?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欺骗般的笃定,
将“来日方长”这四个字,狠狠錾刻在心头最痛的地方仿佛这样,
眼前这扇冰冷闭合、将他拒之门外的宫门,就能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明天”,
重新为他透出一线光,温柔地敞开谁又能想到,这“来日方长”的幻想,
与那扇门一同关闭的,竟是她此生的全部当次日清晨,
满宫挂白猝不及防地浇灭他所有关于“来日方长”的妄想时他才从骨髓深处泛起冰冷的战栗,
痛彻心扉地明白命运对他,原来可以残酷吝啬至此他昨夜亲手、决绝推开的,
哪里是什么不合时宜的茶叙那是她穿越生死茫茫,用尽最后气力,
递向他的、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与挽留而他那句自欺欺人、用来安慰恐慌的“来日方长”,
连同所有哽在喉间未能出口的话语,所有在幻想中演练过无数遍却从未付出的陪伴,
都成了余生反噬他、日夜灼烧他灵魂的毒火与荆棘烈火焚心,
永无宁日翊坤宫走进翊坤宫内殿,赫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坐到书案前提笔时,
手已颤得不成样子,墨迹在信笺上晕开,像逐渐涣散的生命她给兄长写下最后几行字,封好,
交到青云手中青云早已泪流满面,颤抖着将信紧紧捂在胸口,
仿佛想用体温去暖那冰凉的纸笺她跪下来,用肩膀撑住赫宁欲倒的身子,
声音破碎“格格……”赫宁靠着她,目光投向虚空,
阿玛说……我一定会让赫舍里氏重现荣光……一定能让家族…再出一位皇后……”她顿了顿,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嘴角,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如今……我总算没有辜负阿玛,
也没有……枉费家族心血”“只可惜……阿玛至死都没能看到…”她的声音低下去,
忽然转向青云,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青云……我是不是……特别对不起他?
”青云的眼泪滚落得更急,用力摇头“格格千万不要这么说!当年您自己也才多大?
世事逼人,哪能事事周全?这些年,您暗中为他铺了多少路!您把他推到御前总管的位置,
是真心想给他前程……您甚至早早求了家里几位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