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透明人的十二年沪市的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知识产权大厦二十一层的落地窗上，
模糊了外滩的霓虹。宣薇坐在工位上，
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日期：2023年10月17日。
她在这里坐了整整十二年三个月零五天。“宣姐，这份专利文件麻烦你处理一下，
下班前给我。”市场部的小李随手将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连句“谢谢”都没有，
转身就去找主管汇报工作了。“好的。”宣薇轻声应道，声音淹没在办公室的嘈杂中。
她低头翻看文件，是一份关于“智能医疗影像系统”的专利申请，
客户是沪上知名的科技公司“智影科技”。这个案子她上个月就已经完成了检索分析，
发现三项关键专利可能构成侵权风险，还标注了替代方案。可交上去后，
功劳全归了主管赵明阳。宣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工作。她三十四岁，
穿着朴素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眼角已有细纹。
办公室里年轻女孩们讨论着最新款的口红和包包，她插不上话；男同事们聊球赛和股票，
她也只是安静听着。“宣薇，上个月的考勤表补签一下，你有一天迟到三分钟。
”人事专员张婷走到她桌前，语气公事公办。“那天是因为孩子发烧，
我送他去医院...”宣薇解释。“公司规定就是规定。”张婷打断她，放下表格，
“签完送我办公室。”宣薇默默接过表格。她想起十二年前，
自己以沪市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这家“锐锋知识产权事务所”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她才二十二岁，怀揣着专业梦想，以为凭借努力就能在职场闯出一片天。十二年间，
她结了婚，生了孩子，从一个职场新人变成两个孩子的母亲。而职位，
只从“助理专利工程师”升为“高级专利工程师”，薪水涨了不到一倍，
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她提过两次加薪，都被主管赵明阳以“事务所效益不好”为由驳回。
“妈妈，你什么时候下班呀？”手机亮起，是八岁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宣薇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分。按照锐锋事务所不成文的规定，六点下班只是理论时间，
七点前离开都会被看作“工作不积极”。“宝贝乖，妈妈还有工作，让爸爸先陪你做作业。
”她回复语音，声音温柔。“爸爸说他也要加班...”女儿的声音带着失望。
宣薇心里一紧。丈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996是常态，
照顾孩子的责任大多落在她肩上。这十二年，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准备早餐，送孩子上学，
然后挤地铁上班；晚上无论多晚下班，都要检查孩子作业，准备第二天的一切。
周末则是在家务和孩子兴趣班之间奔波。“宣姐，还不走啊？
”新来的实习生小周收拾好东西，随口问道。“还有点工作没完。”宣薇笑笑。“你真拼。
”小周投来敬佩的眼神，殊不知宣薇只是不敢早走。办公室渐渐空了下来。
宣薇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时已经七点半。她揉了揉酸痛的颈椎，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记录工作事项和灵感的本子，已经用到第三本了。
她翻到最新一页，
讼、海外客户“TechGlobal”的商标争议...每一个案子她都投入了极大心血，
可汇报时，站在台上的永远是赵明阳。“小宣，怎么还不走？
”主管赵明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马上就走了，赵主管。”宣薇慌忙起身。
赵明阳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
他瞥了一眼宣薇的电脑屏幕：“智影科技的案子进度怎么样？”“检索和分析都完成了，
规避设计方案也初步形成，明天可以给客户做汇报。”宣薇有条不紊地回答。“嗯，
把资料整理好发我，明天我来汇报。”赵明阳理所当然地说，“对了，
星辰电子的侵权风险评估报告你做得太细了，客户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细节，简化一下，
突出重点就行。”“可是赵主管，那几个风险点如果不说清楚，
客户可能会...”“按我说的做。”赵明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总是太较真，
客户要的是结论，不是过程。”宣薇低下头：“...好的。”看着赵明阳离开的背影，
宣薇握紧了拳头。这样的场景十二年里重复了无数次。她熬夜做的分析，
变成别人的功劳；她发现的细节问题，被主管轻描淡写带过；她提出的创新思路，
总被质疑“不够成熟”。手机再次响起，是丈夫林涛：“薇薇，还没下班？小宝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宣薇心里一紧：“我马上回来！”她匆匆收拾东西，电脑都没关就冲向电梯。
雨还在下，她忘记带伞，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才打到车。到家已经八点半，
小宝脸红扑扑地躺在沙发上，丈夫正笨拙地给他量体温。“去医院看了吗？”“还没，
刚发现的。”林涛皱眉，“你今天又这么晚，不是说好今天你早点回来陪孩子吗？
”“临时有工作...”宣薇抱起孩子，“走，去医院。”在儿童医院的急诊室，
宣薇抱着昏昏欲睡的儿子，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崩塌了。
这十二年，她得到了什么？一份微薄的薪水，一身的职业病，
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家庭与工作的矛盾。她错过了孩子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
甚至今天孩子生病，她都无法第一时间赶到。手机震动，
是赵明阳发来的消息：“智影科技的资料发我了吗？我明天一早要用。”宣薇看着消息，
又看看怀里的孩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第二章 那张轻飘飘的辞职信第二天，
宣薇向锐锋知识产权事务所递交了辞职信。打印出来的A4纸轻飘飘的，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高级专利工程师职务，请批准。
”落款是她的签名，字迹平稳。上午九点，宣薇将辞职信放在赵明阳办公桌上时，
他正忙着接电话。“...王总放心，智影科技的案子我们一定处理好，
方案绝对专业...”赵明阳对电话那头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宣薇放下文件。
宣薇静静站着，等他挂断电话。“什么事？”赵明阳终于放下手机，瞥了一眼桌上的纸，
随即愣住，“辞职？”“是的，赵主管。按照劳动合同，我会完成三十天的交接期。
”宣薇语气平静。赵明阳皱起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小宣，你这是干什么？
遇到什么困难了？薪资问题我们可以再谈，是不是有其他公司挖你？”“没有，
就是个人原因。”宣薇重复道。“你别冲动。”赵明阳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
“你在这儿十二年，我们对你也算不薄。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可以给你调休几天。
”“谢谢主管关心，我已经决定了。”宣薇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
赵明阳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轻笑一声，
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行吧，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强留。工作交接清楚，
别留下烂摊子。”“我会的。”宣薇走出主管办公室时，感觉走廊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工作文件。消息很快传开。“宣姐要辞职？
”实习生小周惊讶地问，“为什么啊？”“干累了，想休息一阵。”宣薇轻描淡写。
“可是宣姐，你走了，我们这些案子怎么办啊？”小周担忧地说，
“智影科技的专利布局只有你最清楚，星辰电子的诉讼案卷你整理了三个月，
还有TechGlobal的商标争议...”“我会把资料整理好交接的。”宣薇打断她，
继续收拾东西。办公室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宣薇要走了？她能去哪儿？
”“估计是回家带孩子吧，她家两个孩子，丈夫又忙。”“说不定是找到下家了，
不过她这岁数，又没有管理经验，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也是，她就会埋头干活，
不会来事儿。”这些议论飘进宣薇耳朵里，她置若罔闻。十二年，
过太多这样的评价：只会埋头干活、不懂变通、没有野心、缺少魄力...她曾经试图改变，
但每次尝试表达观点，要么被打断，要么被忽视。久而久之，她成了办公室里最安静的存在，
安静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能力。中午，
事务所合伙人之一、高级合伙人陈建雄听说了宣薇辞职的事，特意找她谈话。“小宣，
听说你要走？”陈建雄五十多岁，是事务所的创始人之一，平时很少和普通员工交流。
“是的，陈总。”“太突然了。”陈建雄推了推眼镜，“你在我们这儿十二年了，
算是老员工。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我们能解决的一定解决。”宣薇沉默了片刻，
最终只是说：“谢谢陈总关心，是我个人决定。”陈建雄打量着她，
似乎在思考什么：“如果你是因为职位和薪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给你调整。
你工作一向认真负责，事务所是看在眼里的。”“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宣薇依然坚持。
陈建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那好吧，祝你前程似锦。工作交接要做好，
特别是你手上的几个大客户。”“我会的。”宣薇离开陈建雄办公室时，
听到他在身后低声对秘书说：“走了也好，省得加薪了。她这个岗位，招个应届生也能干，
成本还低一半。”宣薇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嘴角却扬起一丝苦涩的笑。
原来在领导眼中，她十二年的经验，只值一个应届生的价钱。交接工作比想象中顺利，
也困难。顺利的是，宣薇将所有工作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每一个案子的进度、关键节点、注意事项、联系人信息，她都详细列明，
制作了详细的交接文档。困难的是，没人愿意接她全部的工作。
“智影科技这个客户要求太高，我手头案子已经很多了。”一个资深专利工程师推脱。
“星辰电子的诉讼案太复杂，我没跟过，搞砸了怎么办？”另一个同事找借口。最后，
赵明阳不得不将宣薇的工作拆分给三个人：智影科技的案子给王琳，星辰电子的诉讼给刘强，
TechGlobal的商标争议留给实习生小周“学习锻炼”。宣薇花了整整两周，
耐心向三人讲解每一个细节。她特意提醒王琳，
智影科技的老总王建明不喜欢过于技术化的汇报，最好用案例说明；她告诉刘强，
星辰电子的法务总监有洁癖，见面时注意细节；她叮嘱小周，
TechGlobal的邮件必须在24小时内回复，对方非常看重效率。“宣姐，
你记得真清楚。”小周佩服地说。宣薇笑笑，没说话。这些不是“记得清楚”，
是十二年积累的经验和用心。她了解每一个客户的脾气，知道每一个案子的关键，
但这些隐性的知识，从未被事务所重视。离职前最后一天，宣薇把办公桌清理得干干净净，
就像十二年前她刚来时一样。她的个人物品不多：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籍，
一张全家福照片，还有那三本工作笔记。“宣姐，你真的要走啊？”小周依依不舍。“嗯，
以后常联系。”宣薇抱了抱这个跟了她半年的实习生。“我会想你的。”小周眼眶红了，
“你是我见过最专业、最有耐心的老师。”宣薇心里一暖：“加油，
你会成为优秀的专利工程师。”离开办公室时，几个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连句“再见”都没有。宣薇也不在意，拉着小小的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天上班的情景：那时候她穿着新买的职业装，
紧张又兴奋，对着电梯镜子练习自我介绍。那时的她以为，只要努力，
就能在这个行业留下自己的名字。电梯从二十一层缓缓下降，就像她十二年的职业生涯，
从高点开始，却始终在同一个层面徘徊。走出知识产权大厦，外面阳光正好。
宣薇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喂，李总，我是宣薇。我离职手续办完了，
下周可以到您那边详谈合作事宜。”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太好了！宣工，
我们这边随时欢迎。不瞒你说，
我们等您这样的专业人士已经等了很久了...”第三章 公司天塌了宣薇离职后第一周，
锐锋知识产权事务所风平浪静。赵明阳在周例会上轻描淡写地提起：“宣薇离职了，
她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大家各司其职，不要受影响。”王琳接手智影科技的案子后，
自信满满地准备第一次独立汇报。她按照宣薇的交接文档准备了PPT，内容详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