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来林晚秋醒来时,河水灌满肺部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散去。她猛地坐起,剧烈咳嗽,
胸口火辣辣地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四周——发黄的墙壁,报纸糊的天花板,
邓丽君的画报边角卷曲着。窗外传来母亲王桂兰的声音:“几点了还不起!建军今天考试!
”林晚秋愣愣地转过头。床头那只铁皮闹钟的红色指针停在六点半,
日期轮清清楚楚:1978年5月17日。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年轻的手指,皮肤紧致,
没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厚茧。这不是梦。真的回来了。回到四十年前,
回到改变命运的那一天。前世就是这天,她煮了一碗加两个鸡蛋的面给弟弟,
自己空着肚子去纺织厂报名处,在放弃声明上按下手印。从此人生拐了个弯,
嫁了不该嫁的人,过了不该过的一生。“听见没有!”房门被拍得震响。
林晚秋掀开被子下床。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瘦,脸色苍白,
眼睛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她推开门。筒子楼的早晨扑面而来:公用水池边排着队,
搪瓷缸叮当作响;煤球炉冒着青烟,
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墙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被水浸湿了一角。王桂兰正在添煤,
抬头看见她,眉头立刻皱起来:“磨蹭什么?建军七点半要进考场!”“妈,
”林晚秋声音很平静,“纺织厂的考试,我也去。”煤钳“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胡话?”王桂兰直起身,“一个岗位几百人抢,你弟都不一定考上!
女孩子家……”“我自己有钱报名。”林晚秋走进厨房。碗柜里躺着三枚鸡蛋,
她全拿了出来。“你的钱?”王桂兰一把抢过鸡蛋,“你哪来的钱?再说了,
女孩子进什么车间?赵主任那边我都说好了,下个月见面……”“我不嫁赵大志。
”水池边的张大妈探过头:“桂兰,你家晚秋说啥?”王桂兰挤出笑脸:“孩子没睡醒!
”拽着林晚秋进屋,压低声音,“你疯了?赵主任彩礼三百块!
你弟结婚的缝纫机、手表都指望这个!”林晚秋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
前世在她病床前哭诉“妈也是没办法”,然后收下了赵大志送来的营养费。“妈,
赵大志前妻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王桂兰眼神躲闪:“那是难产!
医院开的证明……”“是被打到流产,送医院时人已经凉了。”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
“钢铁厂家属院人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你想让我当第二个?”前世,她婚后第三个月,
就被赵大志用皮带抽断了肋骨,因为“菜里盐放多了”。“你听谁瞎说!”王桂兰声音发虚,
“男人脾气大点怎么了?赵主任有本事,你跟了他享福……”“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王桂兰愣住了,像第一次认识女儿。里屋传来林建军还没睡醒的声音:“妈,
我的白衬衫熨好没有?今天得穿精神点!”“来了来了!”王桂兰立刻换上慈爱的语调,
转头压低声音,“这事晚上再说,先做饭。”煮面的时候,
林晚秋梳理着记忆:1978年5月,改革的风刚刚吹起。
这次招工是未来十年里最后一次大规模招正式工。前世弟弟考上了嫌累,
干了半年就调去清闲岗位,结果第一批下岗。而她,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姐,
多放点猪油啊!”林建军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坐下,袖口的线头都没剪干净,
“今天我要是考上了,咱们家可就翻身了!”林晚秋把飘着葱花的面推过去,
自己那碗只有几片青菜叶。“晚秋,你的鸡蛋呢?”父亲林国富从里屋出来,
眼眶下有夜班留下的疲惫。“我不爱吃。”林国富顿了顿,
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正长身体,吃点。”这个动作让林晚秋鼻子一酸。
前世父亲是家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六年后工伤去世时,拉着她的手说:“秋啊,
爸没本事,下辈子……别做我女儿了。”“爸,你吃。”她把鸡蛋夹回去,几口吃完面,
“我出门了。”“你去哪儿?”“图书馆,复习。
”王桂兰急了:“你不是不考……”“我考。”林晚秋背起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这次,
我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门关上时,她听见林建军的嗤笑声:“姐是不是中邪了?
她初中毕业都三年了!”晨光洒在筒子楼斑驳的外墙上。林晚秋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和梧桐叶混合的味道。这是1978年5月17日的早晨。她的人生,
从今天重新开始。第二章 图书馆的偶遇市图书馆是座苏式老建筑,高大的罗马柱,
彩色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秋找了个角落坐下,
从挎包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书——高中课本是她去年在废品站按斤称来的,
每天晚上等全家睡了,才敢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翻开数学课本,
泛黄的纸页上有她稚嫩的笔记:“数列求和公式要记牢”、“几何辅助线有三种画法”。
“林晚秋?”她抬起头。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本《机械原理》。陆知行。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前世偷偷喜欢了整个青春期的男人。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衣袖永远挽到小臂,手指干净修长。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大学,当了工程师,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你认识我?”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纺织厂报名处。
”陆知行微笑,“你排在第三个,穿蓝格子衬衫,领口有颗扣子快掉了。
”林晚秋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确实松了。“你也考纺织厂?”陆知行在她对面坐下,
“很少见女同志报机修岗。”机修岗招十个人,
报名的几乎全是男的——要爬高架、搬重零件,大家都觉得这是“男人干的活”。
“我想试试。”陆知行推了推眼镜:“机修要考物理和机械基础,需要帮忙吗?
”“为什么帮我?”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妹妹也想考,家里不让,说女孩子不该干这个。
”他苦笑,“如果有人能做到……也许能改变点什么。”林晚秋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前世她听说过陆知行,说他娶了大学同学,夫妻俩一起出国了,是那个年代让人羡慕的一对。
“这道力学题,”她把课本推过去,“不太明白。”晨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
陆知行的讲解清楚有条理,林晚秋发现,
四十年的生活经历让她对机械有特别的理解——前世她在赵大志安排的小作坊里,
修了整整五年纺织机。“这里,齿轮传动比的实际应用,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老式织布机的传动系统有个常见问题……”陆知行眼睛一亮:“你见过实物?
”“废品站有台报废的,我拆过看。”两人讨论得投入,没注意到阅览室门口,
刘美娟正冷眼盯着他们。中午,林晚秋收拾书本时,
陆知行递过来一本手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图表都用尺子画得笔直。
“我整理的考点,也许有用。”“这太贵重了……”“收下吧。”他笑了笑,
“就当……投资一个未来的同行。”走出图书馆时,林晚秋脚步轻快。前世她从来不敢想,
能和陆知行这样平等地说话。“林晚秋!”刘美娟的声音又尖又细,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陆技术员吧?”“请教问题。”“我劝你注意点,”刘美娟走近几步,
“陆技术员可是有对象的人——机械厂厂长的女儿!”林晚秋脚步一顿。“全厂都知道,
厂长想招他当女婿。”刘美娟扬起下巴,“你一个初中毕业的临时工,别不自量力。
”要是前世的十七岁,林晚秋会羞得抬不起头。现在,
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祝你早日吃到天鹅肉。”刘美娟愣在原地。第三章 摊牌回到家时,
气氛不对劲。赵大志坐在家里唯一的那把藤椅上,像座山。四十岁,有点发福,
灰色的确良干部装绷在肚子上。“晚秋回来啦?”他笑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听说你要考纺织厂?”王桂兰在一旁拼命使眼色。“是的,赵主任。
”“女孩子进什么车间?”赵大志摆摆手,“我在钢铁厂给你安排个文职,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前世也是这套话,
后来“文职”变成了需要“晚上加班”的秘书岗位。“谢谢主任好意,我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赵大志笑容淡了:“桂兰,你这女儿,主意挺正啊。
”王桂兰赶紧打圆场:“孩子不懂事……”转头呵斥,“晚秋,怎么说话呢!
”林建军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姐,赵主任可是副主任!
”林晚秋看着这一屋子人——母亲算计,弟弟自私,父亲沉默,外人虎视眈眈。
这就是她前世全部的世界。“赵主任,”她深吸一口气,“我年纪还小,想先学点技术。
婚姻的事,以后再说。”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林晚秋!”王桂兰声音发颤。赵大志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块头大,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小丫头,我赵大志看上的人,
还没谁敢说不。”林晚秋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
”空气凝固了。赵大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性格。”拍拍她的肩膀,
“我等你回心转意。”他走了以后,王桂兰瘫坐在凳子上哭:“你这死丫头!
赵主任要是生气了,你弟的工作怎么办!”“我的婚姻,为什么要换弟弟的工作?
”林建军跳起来:“姐你太自私了!我可是林家独苗!”“所以呢?”林晚秋看向他,
“独苗就该吸全家的血?林建军,你十八岁了。想要工作自己考,想要媳妇自己挣。”“你!
”“够了!”林国富突然吼了一声。全家都安静了。这个一向懦弱的男人,
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发火。“晚秋说得对。”林国富声音发颤,“建军,你姐不欠你的。
赵大志的事,以后别提了。”“爸!”母子俩同时喊。“我说,别提了!”林国富眼睛红了,
“非要逼死女儿才甘心吗?”他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了。那晚,林晚秋复习到深夜。
门被轻轻推开,林国富端着搪瓷缸进来——里面是冲开的麦乳精,冒着热气。“秋啊,
”他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爸没用。”“不怪爸。”“怪我。”林国富声音哽咽,
“当年你老师说你能上高中,是我不让你读……爸错了。
”林晚秋握紧父亲的手:“现在不晚。”林国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五块三毛,你拿着。考试那天……买点好的。”林晚秋没有推辞。
这是父亲的心意,也是她应得的。“爸,如果我考上了,想搬出去住。”林国富愣了愣,
眼神暗了下去:“家里……确实委屈你了。爸给你想办法。”窗外月色如水。
林晚秋看着1978年的星空,第一次觉得,人生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第四章 考场考试前一天晚上,胡同里的路灯昏暗。三个青年拦住去路,
为首的黄毛嚼着槟榔:“林晚秋是吧?有人让你明天别去考试了。”林晚秋心中一紧:“谁?
”“这你别管。”黄毛逼近,“乖乖听赵主任的话……”“不然怎样?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知行推着自行车出现,
车篮里放着长长的扳手——机械厂用的那种,沉甸甸的。三个青年互相看看,讪讪地退开了。
“我送你回去。”陆知行推着车和她并肩走,“吓到了?”“没有。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顿了顿,“厂里老师傅都在议论,说有个女娃报机修岗,有胆量。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技术员,”林晚秋问,
“你和厂长女儿……”陆知行苦笑:“谣言。厂长提过,我拒绝了。”他看向她,
“婚姻不该是交易。”纺织厂考场外人山人海。林国富请假来送女儿。“哟,
还真有女的来考机修?”有人嗤笑。林晚秋像是没听见。进考场前,
她看见陆知行站在厂门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试卷发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
提笔——物理题,会。机械基础,会。最后一道大题,考老式纺织机故障排除,
正是她前世修过无数次的!交卷时,监考老师多看了她一眼:“答得不错。
”等成绩的那一周,家里气氛微妙。赵大志又来了两次,林晚秋都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