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熟悉的韭菜气味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我淹没。
那是一种根植于我骨髓里的气味，混合着母亲执着的爱和四十年无声的压迫。餐桌上，
母亲脊背微驼的身影一如往昔，手中的擀面杖匀速滚动，
一张张完美的圆形饺子皮从她手下诞生。她的动作精确而机械，仿佛某种宗教仪式。
“今天是你四十岁生日，坐下吧。”母亲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僵在门口，公文包从手中滑落，
“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母亲这才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随即被惯常的温和掩盖：“怎么了？工作太累了？”不是工作累，妈妈。是我累了。
我默默想着，却说不出口。我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盘已经包好的韭菜饺子上，
它们整齐排列，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像一座座绿色坟墓，
埋葬着我从未被允许表达的自我。二十年了？不，应该是四十年。从我记事起，
每次生日、每次节日、每次值得庆祝或需要安慰的时刻，韭菜饺子总会如约而至，如影随形。
它们是母亲表达爱的唯一方式，也是我无法挣脱的温柔枷锁。“妈，
我——”话语在喉咙里卡住，像被那些切碎的韭菜叶缠住了声带。
母亲已将煮好的饺子捞出锅，热气升腾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快坐下，
今天特意多包了点，知道你工作忙，晚上带回去给晓雨和孩子当晚饭。”晓雨是我的妻子，
她也不爱吃韭菜饺子。恋爱时她曾委婉提过，婚后第一次来我家，面对那盘绿色的饺子，
她勉强吃了三个，回家后肠胃不适了一整夜。母亲当时笑着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们家人就这个传统。”传统。这个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围墙。我机械地移到餐桌前坐下，
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下跳动，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我的生命在被切割。四十年，
四万七千多个韭菜饺子，如果我每天吃三个的话。“蘸料还是老样子，多蒜多醋。
”母亲将小碟推到我面前，碟中漂浮着细碎的韭菜末，在酱油里如同溺水的绿色精灵。
我看着眼前的饺子，胃部开始痉挛。不是生理上的厌恶，
而是一种深层的、几乎成为条件反射的抗拒。我想起七岁那年，
因为偷偷把韭菜饺子倒进马桶，被母亲发现后罚站了整个下午；想起十五岁生日时，
我小心翼翼地说“同学家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母亲脸色一沉：“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想起结婚那天，
宴席上母亲特意让厨房为我们这桌加了韭菜饺子，晓雨脸上的错愕和我心中的羞愧。“妈，
”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陌生，“我不爱吃韭菜饺子。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母亲的手停在半空，那双包了四十年饺子的手，指节微微变形，
皮肤松弛，此刻却僵直如雕塑。一只刚包好的饺子从她指间滑落，在面粉上滚了几圈，
停下时裂开了一道口子，绿色的馅料渗出来，像一道醒目的伤口。“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我说，我不爱吃韭菜饺子。”这一次，
声音稍微有了些力量，“从来都不爱。”母亲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的饺子皮。
她抬起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向我。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它曾出现在我高考填报志愿时“学什么艺术？稳定点不好吗？
”，出现在我三十岁仍未婚时“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出现在我拒绝她安排的国企工作时“私企没保障，你就是不懂事！”。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不像笑容，“你从小就爱吃，
每次都能吃一大盘，你爸还笑你是‘韭菜小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的，
父亲确实这么叫过我。但我现在突然不确定，那时的笑声里，是否有被强迫的无奈？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那是您让我吃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您从没问过我喜不喜欢。”母亲的脸色从惊讶转为苍白，最后染上一抹愤怒的红晕。
厨房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舞蹈，
如同我们之间无法言说的过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最终说道，
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冰，“四十岁的人了，还闹这种小孩子脾气。快吃吧，
凉了味道就不好了。”我没有动筷子。手依旧紧握，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妈，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四十年来第一次，我在她面前如此坚持，“为什么一定是韭菜饺子？
为什么不能是别的馅？白菜、猪肉、三鲜、虾仁……世界上有那么多选择，
为什么非得是韭菜？”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开关。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转身走向灶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别问那些没用的，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哽咽，“让你吃就吃。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这个词终于点燃了我心中压抑多年的怒火，“妈，
您知道‘为我好’这三个字有多重吗？它压了我四十年！”母亲转过身来，眼泪已经落下，
但眼神依然倔强，那是属于她那个年代特有的坚韧——苦难中的坚韧，误以为强迫就是爱。
“你根本不懂，”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饺子意味着什么。”“那就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四十年了，
我连选择吃什么馅的饺子的自由都没有！”我们僵持着，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韭菜的辛辣和两代人之间的沉默。
墙上的老照片静静见证着这一切——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我，笑容灿烂；另一张照片里，
父亲还在世时，我们全家围坐在桌边，桌上正是一盘韭菜饺子，父亲笑得很开心，而我，
五岁的我，正皱着眉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母亲的目光也落在那张全家福上，
她的眼神突然柔软了，愤怒被一种深沉的悲伤取代。“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你爸爸最爱吃的就是韭菜饺子。”我愣住了。
父亲在我五岁时因工地事故去世，我对他的记忆寥寥无几，像一张曝光不足的老照片，
只剩下模糊轮廓。“他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吃我包的韭菜饺子。
”母亲的眼睛望向远方，仿佛穿过了时间的长河，“他说，韭菜有种特别的味道，像土地，
像生活，吃到我包的饺子，才算是真正回家了。”她从橱柜最深处拿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
盒子表面印着早已过时的牡丹图案，边角已经锈蚀。她颤抖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用丝带仔细捆好的旧照片和信件。最上面是一张父亲留下的字条，
字迹刚劲有力却已泛黄：“最爱你的韭菜饺子，等我回来。”“他再也没回来。
”母亲的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车祸那天早上，他还说晚上要吃饺子。
我买了最新鲜的韭菜，最好的五花肉，和了面，等他。等到天黑，等到半夜，
等到...”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我突然意识到，
那个总是坚强如磐石的母亲，那个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母亲，
内心也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后来，每次你生日，我都包韭菜饺子，
”母亲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因为你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
你们都是十月十八日生的。我想着，这样就像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四十年来的每一盘饺子，
每一次母亲的坚持，突然都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痛的含义。那些我不情愿咽下的韭菜饺子，
原来是母亲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是她对抗孤独与失去的方式。“我以为你也喜欢，
”母亲低声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每次你都吃得那么干净，一个不剩。
”我回想起童年时的那些餐桌——是的，我确实每次都吃完，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看到母亲失望的表情，害怕她眼中那抹隐藏的悲伤变得更浓。每次吃完，
她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我的头说：“真是爸爸的好儿子。”而我，
会因为她那一瞬间的笑容，甘愿吞下任何不喜欢的东西。不知不觉中，这种模式固定下来，
成为我们母子之间扭曲的默契。我习惯了扮演父亲延续的角色，
习惯了通过吞咽韭菜饺子来证明我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习惯了将自我真实感受深深埋藏，
就像把不喜欢的韭菜偷偷埋在米饭底下那样。“妈，”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