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缝里的笑凌晨一点半,我拎着两袋冷掉的烧烤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
手心全是汗。屋里没开客厅灯,卧室门缝透出一条细亮,像有人把我的脸按在缝里让我看。
“别闹……”我老婆许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笑。
男人的声音更熟——我在公司会议室里听了八年,平时喊我“老陆”,喊得像兄弟。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冲进去,而是明早七点,
儿子陆一鸣要去参加全市联考的模拟考。我给他报了最贵的冲刺班,欠了信用卡,
还把家里那点存款都垫进去了。要是我今晚砸门,明天他考试的时候,
脑子里全是家里乱成一锅粥的声音。我把烧烤轻轻放在门口鞋柜旁,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屏幕亮起来,照得我指节发白。我想,先把证据拿在手里,回头再算账。这就是我第一个错。
我按下录音键的时候,手机弹出一个红色提示——“存储空间不足”。我愣了半秒,
手指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屋里传来床垫的轻响,许岚的笑像细碎的玻璃。我没推门。
我转身下楼,楼道里有烟味和潮气。我走到一楼,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半降,
驾驶位的人侧脸一闪而过。我认得那道下颌线。他也看见了我。车窗“嗒”一声升上去,
SUV像没事人一样开走。我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界面空荡荡的。
我本该回去,至少让他们知道我看见了。可我想到一鸣的准考证,
想到我爸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想到我这个月的绩效还差一点才能拿到奖金。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给许岚发了条消息。“我临时加班,住公司。门口给你带了烧烤。
”发出去的一瞬间,我自己都想笑。我不是住公司,我是没地方站。
我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火后坐了很久。玻璃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抹开一条,
看见自己的眼睛像被人抽走了光。凌晨两点四十,许岚回了我一句。“辛苦了,早点睡。
”她连烧烤都没提。我握着手机,指甲把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印。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门缝里那条光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她自己照明的。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回了家。
一鸣站在镜子前系校服领带,动作笨拙,眉头拧着。许岚端着热牛奶从厨房出来,
脸上干净得像昨晚只是我做了个噩梦。她看见我,眼神不躲不闪,
甚至还温柔地问我:“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脸色这么差。”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塞了棉。
一鸣侧头看我:“爸,你昨晚真住公司?”我盯着他眼底的青,
想起他这半年每天熬到十二点,想起他前几天跟我说“爸,我就差一点就能进一本线”。
我把昨晚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嗯,项目急。”我骗了我儿子。许岚把牛奶放到一鸣面前,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比谁都像一个合格的妈妈。我以为我把火暂时按住了。没到中午,
火就从另一个地方窜出来。公司群里突然通知,下午两点全员大会。我的主管位子一直稳,
平时这种会只跟我们几个负责人沟通。我去会议室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财务。“老陆,
昨晚你那笔仓库备用金的报销单,系统显示被撤回了。你是不是点错了?
”我心里一沉:“我没撤回。”财务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系统记录显示,
是你账号操作的。”我走进会议室,老板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那个人——我的直属上司张启明——坐在旁边,低头翻文件,像昨晚的门缝根本不存在。
老板开口第一句就把我钉在墙上。“陆成,你最近的流程合规有问题。
备用金、出入库、签字权限,全部要重新核查。你先停岗配合。
”我听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有人把我从生活里拖出去。我盯着张启明,
他终于抬眼看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昨晚你选择不推门。
我错但可理解的决定,立刻就有了代价。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又响,是许岚。
她声音很稳:“晚上家里吃饭,一鸣带同学来。你别摆脸色。”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银行卡我先管着吧,你最近情绪不稳,别做冲动的事。
”她把“冲动”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用指尖按住我的喉结。我站在公司楼梯间,
手心里那道月牙印又开始疼。2 体面是借来的晚上七点,
我还是把自己收拾得像没出事一样回了家。我换了衬衫,把公司发的工牌塞进抽屉里。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角却硬挤出一个“我没事”的弧度。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许岚穿了件新裙子,香水味盖过了厨房的油烟。一鸣带回来的“同学”不是同学,是个女孩。
她叫沈梨,短发,眼神很亮,进门就把手里的水果递给许岚:“阿姨好,打扰了。
”许岚笑得像培训过:“不打扰,一鸣难得带朋友来。”我盯着女孩的手腕,细细一条银链,
挂着小小的“L”字母坠。那种东西,学校门口饰品店十块钱一条。
可我脑子里偏偏闪过昨晚卧室里那句“别闹”。我端起碗,装作没看见。错,但可理解。
一鸣夹菜给沈梨,动作生硬却认真:“爸,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心里一紧,
猜到他要说什么。“沈梨要租房,她家离学校远,来回折腾影响学习。我想让她住得近点,
我也能安心。”许岚立刻接上:“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别像你爸那么老古板。
”她说“你爸”的时候,眼神没落到我身上,像我只是饭桌上的一把椅子。沈梨抿着唇,
装得很懂事:“叔叔,我可以自己解决的。我只是……一鸣说想让我离他近一点。
”一鸣的耳朵红了。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抓着我的手说“爸,你别走”。
我现在要是当场拒绝,他会把拒绝理解成“爸不认可我”。而我今天在公司被停岗,
回家连一个稳定的角色都要丢掉。体面是借来的,一不留神就要被人收回。我把碗放下,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租房可以。预算多少?”一鸣眼睛亮了一下:“爸,
我就知道你不会为难我。”许岚笑得更柔:“你看,你爸也不是不讲道理。
”她这句“讲道理”,像在给我贴标签。沈梨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快得抓不住的得意。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问:“预算?”一鸣说了个数,不高不低,
正好卡在我们家勉强能掏出来的那条线上。我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飞快地算:爸的复查、下个月房贷、我停岗后可能没有绩效、信用卡最低还款。
我本该说“等等,先过完考试”。可我想到下午会议室里那句“停岗配合”,
想到张启明那一眼,想到许岚电话里“别冲动”。我忽然不想再被任何人说“你不行”。
我说:“行。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房。”这就是第二个错。饭后,沈梨去洗手间,
一鸣送她到门口。许岚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水声哗哗,
她背对着我说:“你今天在公司怎么了?”我喉咙发紧:“没什么,例行检查。
”她“嗯”了一声,转过身,擦手的动作不紧不慢:“你别骗我。张启明下午给我发消息,
说你情绪不稳定,工作上出了点状况。”我的后背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疼却不见血。
“他给你发消息?”许岚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慌,只有一种早就准备好的平静。
“他也是关心你。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我突然明白,昨晚我站在门口的时候,
她不是怕我冲进去,她是确定我不会冲进去。因为我一直都在选择“先把日子过下去”。
许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是一张截图。我的工资卡流水,
上面显示今天下午有一笔转账,转到了我自己的另一张卡里。
她轻声问:“这笔钱你转去哪了?”我愣住。我今天根本没动过手机银行。
可截图上的时间、金额、备注都齐全,像一把刀,刀柄却握在她手里。我想解释,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很没用的反问:“你怎么会有这个?”许岚看我,
像看一个被抓住把柄的人。“我们是夫妻。你出事,我总要知道。”她走过来,
手指按在我的胸口,力道不重,却让我退了一步。“陆成,你别把事情闹大。
你要是真被查出问题,一鸣怎么办?他明年就高考。”她用儿子压我,这是她最懂的方向。
我本能地点头。错但可理解。她转身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明天你带他们看房,我也一起去。房子可以先用你的名义付首付,后面再慢慢补。
”“你的名义”四个字,像一条绳子套在我脖子上。我盯着那份文件,
上面写着“借款协议”,借款人是我,出借人是许岚。她把我们的婚姻写成了一笔账。
我没签。我也没掀桌。我只是把文件推回去,说:“我明天去医院一趟,爸要复查。
”许岚的眼神冷了一秒,又很快软下来:“我陪你去。你最近别一个人乱跑。
”她说得像关心。可我知道,她在收紧我的活动范围。那晚我躺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张启明发来一条消息。“老陆,别误会。你配合一下,很快就过去。
”我盯着那句“很快就过去”,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等“过去”。3 证据会咬人第二天早上,我没带一鸣去看房。
我把车开到城北的旧小区,楼道里贴满了“高价回收空调”“快速办证”的小广告。
我哥陆建平住在四楼,门口堆着快递箱和空酒瓶。他开门的时候嘴里叼着烟,
看到我先笑:“哟,忙人怎么想起我了?”我没寒暄,直接问:“你认识做调查的人吗?
靠谱点的。”他挑眉,烟灰掉在拖鞋上也不拍:“你这是要查谁?查嫂子?
”我喉结动了一下,没否认。陆建平啧了一声:“你终于开窍了。早跟你说,女人一旦心野,
拴不住。”他把我拉进屋,关门时动作很轻,好像怕隔壁听见。屋里味道混杂,
烟味、泡面味,还有一股潮湿的霉。陆建平倒了杯茶,茶叶像死了一样沉在杯底:“说吧,
你想要什么。”我拿出手机,点开昨晚在门口准备录音的界面,空白得让人想砸。
“我没录到。昨晚存储满了。”陆建平笑了一声:“你这种人,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我被这句话戳得火气上来,又压下去。我来找他,不是为了吵架。错但可理解。
“我需要证据。我要知道她和张启明到底在做什么,还有……公司那笔账是不是他们搞的。
”陆建平把烟按灭在碗里,眼神忽然认真:“行,这事我能给你办。但你得给我个东西。
”“什么?”“你手机。”我皱眉:“你要我手机干什么?
”陆建平摊手:“你嫂子现在盯你盯得紧,你自己查不出来。你把手机给我,
我帮你把该备份的备份,该恢复的恢复。还有,你那张工资卡的登录记录,我也能帮你找。
”他说得像很懂行。我盯着他,想起小时候他替我顶过一次锅,被我爸打得满背青紫。
我也想起前两年他创业失败来找我借钱,我替他还了网贷。我以为他再混,
也不会在我身上动刀。我把手机解锁,递过去。这就是第三个错。陆建平接过手机,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他打开设置,翻聊天记录,翻银行APP,
像翻一本他早就读过的书。我心里开始不舒服:“你别乱动我账户。
”他头也不抬:“你怕什么?你现在最怕的不就是被人说你转移资金吗?
我帮你把证据捋清楚。”我坐在沙发边缘,手心出汗,像昨晚站在门口一样。
手机在别人手里,人的骨头就软一半。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很急。陆建平抬头,
眼里闪过一丝慌:“你等一下。”他把我的手机塞进抽屉,走去开门。门一开,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冲进来,脸色发黑:“建平,钱呢?说好今天还的!
”陆建平笑得比哭还难看:“哥,我这不是在凑嘛。”男人目光扫到我,停住:“这谁?
”陆建平忙说:“我弟,来聊点家事。”男人咧嘴:“家事?你欠我的钱也算家事。
今天不还,就别想睡踏实。”我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陆建平要我手机的真正原因。他不是要帮我查证据,
他是要把我的账户变成他的提款机。我站起来,声音发紧:“把手机还我。
”陆建平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挤出笑:“你别闹,我这正处理事。
”棒球帽男人朝我走近一步:“你弟?那正好。你替他还也行。”我后退,背撞到墙,
墙皮掉了一点。我想冲出去,想直接报警,想把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可我想到一鸣的考试,
想到许岚手里那张流水截图,想到公司正在核查。我在这一瞬间做了个更糟的决定。
我说:“欠多少?我转。”棒球帽男人笑了:“爽快。二十万。”二十万。我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事情在这里炸开,我要先把眼前这关过了。错,但可理解。
我没有手机,只能让陆建平用他的手机打开转账码。我报了我那张备用卡的密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像一记耳光。棒球帽男人走的时候拍了拍陆建平的肩:“建平,
你弟挺懂事。”门关上,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陆建平把抽屉打开,把我的手机递给我,
眼神躲闪:“你看,事情不就解决了?”我接过手机,手抖得厉害。屏幕亮起的一瞬间,
我看见微信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联系人申请,备注写着——“想知道许岚和张启明的事,
明晚九点,老城桥下见。”我心口发紧,抬头看陆建平。他咳了一声:“别看我,
我什么都没做。”可他桌上有一张纸,纸角露出一行字,是我的身份证号。我知道,
我的证据还没找到,我先把自己交了出去。手机又响了,是许岚。
她声音比昨天更软:“你在哪?一鸣在楼下等你看房呢。你别让他失望。
”我盯着微信里的那行陌生备注,喉咙像被掐住。我说:“我马上回。”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那串钥匙,冰冷得像金属。我站在我哥家门口,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我突然意识到,所谓“证据”,不是一把能救命的刀。
它更像一条狗。你喂错了人,它会先咬你。4 押金的名字上午十点半,
我把车开回小区楼下的时候,许岚已经带着一鸣下来了。她没穿昨天那条新裙子,
换了件灰色大衣,领口扣得严实,像要去参加一场需要体面的葬礼。一鸣站在她旁边,
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地址的小纸条,眼神飘来飘去,看到我才松一口气。“爸,你终于回来了。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发痛。许岚却像没听见他的语气,只把车门拉开,坐进副驾,
系安全带的动作干净利落。“中介约的十点四十,你迟到五分钟。”她看了眼表,
“别给人家留话柄。”她说“话柄”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动。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里放着一鸣昨晚背的英语听力,
磁带里是女声机械的“listen carefully”。我听着那声音,
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拎在半空。老城北那片旧小区,楼与楼之间挤得喘不过气。
我们跟着中介爬到六楼,楼道里有油烟味和猫尿味,一扇门上贴着“欠费停水”的红条。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笑得很职业:“三室一厅,采光好,离学校步行十分钟。
你们是给孩子租?”许岚抢着答:“对,给孩子和同学。”她把“同学”说得特别清晰,
像在提醒我别多想。一鸣站在门口,脸有点红,像做错事又想被理解。屋里空荡荡的,
墙角有一块没干透的补墙漆,刺鼻。窗外是学校操场,风吹过旗杆,
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敲进耳朵。沈梨来的时候没敲门,直接推开。她穿着校服外套,
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气喘吁吁:“阿姨、叔叔,对不起我来晚了,老师拖堂。
”她说完就自然地把奶茶递给一鸣,像这屋子已经是她的。一鸣接过奶茶,
耳朵更红:“没事。”许岚笑得温柔,眼神却扫过沈梨手腕那条银链。“你这链子挺好看。
”沈梨低头摸了一下,像不经意:“朋友送的。”我盯着那个小小的“L”,
觉得它在灯下晃得刺眼。中介把合同铺在窗台上,手指点着费用:“押一付三,押金两个月,
另外中介费……”数一串串落在我耳朵里,像有人拿算盘在我脑子里敲。我本该说不急,
等一鸣模考完,等我停岗的事弄清楚。可许岚站在旁边,像一把稳稳压在桌上的尺。
“今天就定吧。”她语气平静,“孩子快考试了,别来回折腾。”一鸣听见“考试”两个字,
立刻看我:“爸,我不想影响学习。”他说得很轻,但眼睛里有求。
我忽然想起昨天会议室里那句“停岗配合”,想起张启明的那一眼。
我不想再当一个谁都能按住的男人。我点头:“定。”这是我第四个错。
中介递给我笔:“先生签字,押金今天转过去,钥匙就给你们。”我翻到借款人签名那一栏,
手抖了一下。许岚把我的手腕轻轻按住,像在帮我稳住笔。“签吧。”她低声说,
“你怕什么?”她的指尖有点凉,贴在我皮肤上,让我起了细小的战栗。我签了“陆成”。
写完最后一笔,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声。押金转账那一刻,
我手机立刻跳出银行短信。
“您尾号****账户支出¥48000……”紧接着又一条——不是银行,是许岚发来的。
“别忘了把转账凭证发我。”她在我眼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反光映着她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她要的不是凭证,是一条绳子。中介把钥匙串递过来,
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叮当声。沈梨伸手去接,动作很快。许岚却先一步把钥匙拿走,
塞进自己包里:“我保管,免得丢。”她说得像在照顾孩子。可我看着她包的拉链合上,
心里那股不祥更清楚了。下楼时,楼道里有人在吵架,男人吼“你敢跑试试”,
女人哭着摔门。一鸣握紧奶茶,脚步快了些。我跟在后面,
突然觉得自己像那个被摔在门外的人。回到车里,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联系人发来一条位置共享——老城桥。下面跟着一句话。“你想要的东西,
不在你家门缝里,在你签过的名字里。”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我本该把手机收起来,
先送一鸣回学校。可我想到那笔二十万,想到公司里的停岗,想到许岚手里那张流水截图。
我把车开上高架,嘴里说:“我先去趟医院,给你爷爷送药。”一鸣“哦”了一声,没多问。
许岚侧头看我,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像已经知道我会怎么选。我把他们送到学校门口,
沈梨下车前忽然回头看我:“叔叔,谢谢你。”她说“谢谢”时,眼神落在我口袋的位置。
像在确认我手机还在不在。下午三点,我一个人开车去了老城桥。桥下风很大,
河面漂着塑料袋,拍在石墩上发出湿漉漉的响。桥洞里有人在打牌,烟味混着潮气。
我站在阴影里等,手心全是汗。“陆成?”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
看见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脸被帽檐压着,只露出下半张。他没靠近,
先把一个小U盘丢到我脚边。“你要的东西在里面。”他抬了抬下巴,“还有一份更大的,
在你老婆手里。”我弯腰捡起U盘,手指发凉:“你是谁?”“叫我小魏就行。
”他笑了一下,“你哥认识我。”我胸口一沉。“我哥?
”小魏耸肩:“他把你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车牌都给我了,说你急。”我想骂人,
舌头却像被黏住。“多少钱?”我问。小魏伸出两根手指:“两万。今天先给一半。
别说你没有,你刚转了四万八。”他连金额都知道。我脑子嗡了一声。我本该转身就走。
可我想到昨晚门缝里的光,想到张启明那一眼。我忍不住问:“里面是什么?
”小魏把烟叼进嘴里,
没点:“你老婆和张启明的开房记录、停车场监控、还有一段你公司系统的登录日志。
看完你就知道,你不是被戴绿帽那么简单。”我喉结滚动。“我现在没那么多。
”“那就做个小事。”小魏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是一张很薄的卡片,“你老婆的手机,
最近用的是双卡双待。她那张副卡的短信验证码,你想办法拿到。拿到以后,
我们把她手里那份大的也弄出来。”我看着那张卡片,像看见一只伸向我家的手。
我应该拒绝。可我想到许岚昨天说的“你最近别一个人乱跑”,想到她要我转账凭证。
我忽然不想再被她牵着鼻子走。我把卡片攥进手心。“我试试。”我说。小魏笑了,
像听见了一句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晚上九点前给我消息。别耍花样,
你的二十万不是白掏的。”他转身就走,脚步很轻。我站在桥洞里,风吹得我眼眶发酸。
手机响了,是许岚。“押金凭证发我。”她语气一如既往。我喉咙发紧:“我等会儿。
”“别等会儿。”她顿了顿,“陆成,你今天跑哪去了?”我盯着河面漂走的塑料袋,
忽然意识到,我又在撒谎。“医院。”我说。她笑了一声,很轻:“你最好是。”挂断电话,
我把U盘塞进车里,发动机的声音在桥下回荡。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我签下的名字开始反咬我。5 停岗的人也会犯错当晚,我没回家。
我把车停在公司对面那条小巷里,熄火,盯着办公楼一层层亮着的灯。灯光像一张网,
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挂在里面。我本该等明天,等公司通知我配合核查。
可我脑子里一直有小魏那句“登录日志”。如果真有日志能证明我账户被人操作,
我就还有翻身的可能。我不想把命交给别人查。错,但可理解。
我拨通了仓库管理员老何的电话。老何是我带出来的,平时喊我“陆哥”,
遇到事也爱找我拿主意。电话接通,他那边很吵,像在搬货。“陆哥?你不是停岗了吗?
”我压低声音:“我就问你个事。今天晚上仓库那边有人值班吗?
”老何愣了一下:“我在呢,怎么了?”我咬着牙:“我有个文件在系统里,急用。
你帮我开个门,我进去拿一下,十分钟。”老何沉默了两秒:“陆哥,
这不合规……”“就十分钟。”我说,“我不会碰别的。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说“不是那种人”的时候,心里发虚。因为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那种人会做的事。
老何叹气:“行,你快点。”我挂掉电话,握着方向盘,手心又出汗。公司夜里安静得吓人,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我每走一步,灯就啪地亮一下,像有人在后面给我点名。
老何站在仓库门口等我,眼圈发黑,手里拿着门禁卡。“陆哥,你别把我坑了。”他小声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算我欠你。”他说欠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仓库旁边就是信息机房的外门,平时只有IT有权限。可我们部门的负责人,
曾经为了方便应急,留过一张临时卡在老何这里。那张卡现在就在他手里。我看着那张卡,
心脏跳得很快。“陆哥,真要进去?”老何声音发紧。我点头。门禁“嘀”一声,绿灯亮起。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许岚说的“别冲动”。我却觉得自己终于在动。机房里冷气很足,
风从地板缝里往上钻。服务器的风扇声像一群不停喘气的人。我坐到一台终端前,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秒。我本该用自己的账号登录。
可我一想到系统里可能已经被人动过手脚,想到登录记录会落到我头上,我就犹豫了。
我转头看老何:“你账号能登录吗?”老何脸色一下白了:“陆哥,你别搞我。
”我咽了口唾沫:“我就看一眼日志,不动别的。”老何盯着我,
眼里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无奈。他把账号密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手在抖。
“我信你最后一次。”我接过那张纸,像接过一颗炸弹。这是我第五个错。登录成功后,
我在系统里翻到最近一周的权限记录。屏幕上跳出一串IP地址和时间戳。
其中有两条很刺眼。“陆成账号登录:02:16,IP来源:家庭宽带——许岚名下。
”“陆成账号登录:14:03,操作:撤回备用金报销单。”我盯着那两行字,
呼吸一下子乱了。我昨晚两点十六在公司楼下停车场坐着。我老婆在家。
她用我账号登录了公司系统。我手指发冷,想把那两行截图保存。刚点下去,屏幕忽然一闪,
弹出一个提示。“异常访问,系统已记录。请联系管理员。”我后背瞬间汗湿。
老何也看见了,脸色一下灰:“完了完了,你刚才做了什么?”我咬牙:“没做什么,
就是看。”“看也不行!”他声音压得发颤,“这机器有监控的!”机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却特别清晰。我和老何对视一眼。他嘴唇抖着:“是保安巡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本该立刻关机、离开。可我想到那两行记录,
想到这是我唯一能握住的证据。我手指飞快地按快捷键,想把页面打印成PDF。
打印需要验证短信。短信会发到我绑定的手机号。而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验证码。紧接着,许岚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盯着屏幕上那六位数字,喉咙发紧。
如果我现在输入验证码,系统会记录我在机房操作。如果我不输入,证据就拿不到。
我做了选择。我输入了验证码。打印机“咔咔”开始吐纸。门外的脚步声也停在门口。
“谁在里面?”保安的声音响起。老何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声音发虚:“我……我在巡检。”保安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我。“陆经理?”他愣住,
“你怎么在这?”我扯出一个笑,嘴角僵硬:“临时拿个文件。
”保安皱眉:“你不是停岗配合吗?这不合规吧。”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我伸手去拿,
手指抖得厉害。保安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出一个很熟的声音。“保安部,
机房异常访问报警,位置仓库旁机房。请确认。”那声音我在会议室里听过无数次。张启明。
我后背一凉。我意识到,我不是偷溜进来被系统抓到。我是走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网。
保安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陆经理,你先跟我去一趟值班室。”老何的眼睛红了,
像要哭:“陆哥……”我把那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迅速塞进衣服里,纸角硌在胸口,
像一块硬冰。我点头:“走。”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我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自己的名声上。值班室里,保安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喝,手机还在震。
许岚打了三通电话,最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在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陆成,你现在到底在哪?我刚收到短信验证码。你在做什么?”她的语气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把你看穿的冷静。我盯着桌上的一次性纸杯,突然笑了一下。我以为我在抢证据。
可证据反过来把我按在地上,让我连站姿都不体面。6 把窟窿补成更大的洞凌晨一点,
我从公司值班室出来。保安没有把我交给警察,只是让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还拍了我衣服里那几张打印纸。他说话很客气:“陆经理,你别为难我们。
公司那边已经知道了。”我点头,像一具被掏空的壳。停车场里冷得刺骨,
我坐进车里才发现手一直在抖。手机亮着,许岚发来一条消息。“你回不回家随你。
明天一鸣模考,你别出现影响他。”我盯着那句话,胸口像被人用指尖按住,一点点往下压。
我把车开到医院。爸的病房在七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灯光白得发虚。
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细的响。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他。老陆躺在床上,
脸瘦了一圈,呼吸有点重。床头柜上放着他那本旧存折,封皮磨得发毛。
他一向把钱看得比命重。我推门进去,他睁开眼,看到我先皱眉:“你怎么这个点来?
一鸣呢?”我嗓子发干:“睡了。”老陆哼了一声:“你脸色跟鬼一样,出啥事了?
”我本该把事情说出来。可我看着他插着针的手背,想到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散”。
我说不出口。错,但可理解。“没事。”我说,“公司忙。”老陆盯着我,
眼神像能把我衣服里那几张纸穿透。他没继续追问,
只把床头柜上的存折推过来一点:“你要是缺钱就说。别学你哥,到处欠。”我心里一酸。
我哥刚逼我掏了二十万。而我现在,银行卡里只剩几千。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提醒——房贷扣款失败。我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黑。如果房贷逾期,征信会出问题。
征信一出问题,后面就什么都不用谈了。我坐在病床边,手指慢慢伸向那本存折。
我告诉自己只是借。等我把事情搞清楚,就还。我把存折拿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这就是第六个错。老陆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你拿我存折干啥?
”我心口一紧:“我……我先保管,怕你丢。”他嗤了一声:“我丢啥都不会丢这个。
你别糊弄我。”我强撑着笑:“真没事,明天我再给你送回来。”老陆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像要骂,又像骂不出来。他最终只说了一句:“陆成,你别走歪路。
”那句“别走歪路”像针扎进我耳朵。我点头,站起来:“我走了,你睡。”走出病房,
走廊的灯把我影子拉得很长,我像拖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第二天清晨,我跑去银行。
柜台小姐问我:“您要取多少?”我看着存折上的余额,喉咙发紧:“十万。
”她抬眼看我:“需要本人身份证。”我把老陆的身份证递过去,手指发冷。“关系?
”“儿子。”她点点头,敲键盘,打印单子:“请签名。”我拿起笔,手抖得写不稳。
又是签名。又是“陆成”。我突然想起小魏那句“在你签过的名字里”。可我已经停不下来。
钱到账的那一刻,我先把房贷补上,又把信用卡最低还款凑齐。手机弹出一串提示,
像雨点砸在玻璃上。还没喘口气,小魏的消息就来了。“验证码拿到了吗?”我盯着屏幕,
手心发汗。昨天夜里我在公司收到的验证码,许岚也收到了。她一定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没有拿到她的副卡验证码。我甚至连U盘都没敢插电脑。可我现在手里多了十万。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把小魏先打发走,换时间。我给他回:“给我两天,
我在想办法。先给你一万。”转账出去的时候,我手指没有犹豫。错,但可理解。钱一转走,
我手机立刻响。不是小魏,是许岚。她的声音像冰水:“你动了爸的存折。”我整个人僵住。
“你怎么知道?”我下意识问。她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爸的卡只绑了你?
我早就帮他把短信提醒绑到我手机了,怕他被骗。”她把“怕他被骗”说得很轻。
我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她提前安排好的人。我嗓子发紧:“我借用一下,很快还。
”许岚的呼吸很稳:“陆成,你已经不是借不借的问题了。你现在是偷。
”“偷”这个字像锤子砸在我胸口。我想反驳,想解释,想把机房日志甩到她脸上。
可我想起一鸣今天模考,想起老陆病房里那句“别走歪路”。
我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许岚沉默了两秒,忽然软下来:“你回家。
晚上我们谈。”她的“谈”字说得像判决。挂断电话,我坐在车里,胸口那块硬冰更重。
我打开后备箱,把U盘拿出来,放在掌心。塑料外壳很轻,
可我觉得它比我这十年的人生都沉。我忽然明白,我为了补一个窟窿,
把自己撕开了更大的洞。而那个洞,已经有人在等着往里倒东西。7 网吧的灯傍晚六点,
天阴得像一张没拧干的毛巾。我没回家,也没去公司。
我把车停在火车站旁的老商场地下二层,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脚步声会被墙反弹回来。
手机里还躺着许岚那句“晚上我们谈”。我知道她所谓的“谈”,从来不是讨论,是安排。
我拎着U盘上了地面,沿着马路走到一间二十四小时网吧。门口的霓虹灯闪得人眼睛发酸,
里面一股烟味和泡面味,像把所有人的疲惫煮成了一锅汤。前台小哥瞟了我一眼:“包夜?
”“两个小时。”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干。他刷完,
把一张号码牌推给我:“三十七号机。”我坐下时,键盘上还有一层油,
耳机里传来隔壁游戏的枪声。我把U盘插进主机,屏幕右下角跳出“正在识别”。那一瞬间,
我心跳得像有人在胸口按着鼓。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普通——“备份”。点开后,
是一排日期。
“停车场_0205”“家宽_0216”“报销撤回_0206”“聊天_截屏”。
我先点了“聊天_截屏”。第一张图里,张启明发了一句:“他不敢闹,先把他架空。
备用金的口子他背。”许岚回:“别急,孩子这边我控着。他只要怕影响一鸣,就会签。
”张启明又发:“租房押金那笔,让他自己走账。后面出事,账在他名下。”我盯着屏幕,
喉咙像被人塞了砂纸。原来我以为自己在保护儿子,其实是在给他们递刀。我手指发麻,
继续往下翻。许岚发了一张照片——我爸病房门口的玻璃,像她去探望过。
她发:“他爸那边我也安排了短信提醒。他一动钱,我就知道。
”张启明回了一个笑脸:“你比我狠。”我盯着那个笑脸,突然觉得胃里翻腾。
耳机里有人大笑,我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我点开“家宽_0216”。那是一份导出的日志,时间、IP、操作记录一条条排得整齐。
我看见“02:16:远程登录——陆成账号”。下面备注:源地址“许岚名下家庭宽带”。
那一行字像钉子,钉得我眼睛发疼。我不是被抓现行那么简单。我是在自己家里,
被他们用我的名字干了一遍。我点开“停车场_0205”。视频缓冲时,
网吧的灯光在屏幕上反射出我自己一张灰脸。画面出来的那刻,我几乎要把鼠标捏碎。
地下停车场,时间显示“02:11”。张启明从黑色SUV下来,车门一关,
许岚从副驾绕出来,动作熟练得像习惯。两个人站在我的车旁边,
许岚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像在确认角度。张启明把一只U盘递给她,她握住,
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下一秒,张启明伸手捏了捏她下巴。画面没有声音,
可那动作比声音更刺。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酸,差点当场吐出来。我关掉视频,手扶着桌沿,
指节发白。旁边有人敲键盘敲得飞快,像一群人还在正常活着。而我像突然被踢出正常。
我必须备份。我不能再让证据只在这一根U盘里。我打开压缩软件,
把整个“备份”文件夹打包。进度条一点点走,像给我留最后一口气。压缩完成后,
我犹豫了半秒。最安全的办法,是拷进我自己的硬盘、再存进一个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云盘。
可我没带电脑。我脑子里浮出一个最省事的路——微信文件传输助手。我知道那不算安全。
可我当时只想快。错,但可理解。我扫码登录微信网页版,点开文件传输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