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陈默的白衬衫领口有口红印,色号是YSL小黑条302。”
李薇发来这条微信时,我正在会议室里做季度数据汇报。投影仪的光打在我脸上,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我握着翻页笔的手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念完了最后三页PPT。
散会后,项目经理拍我肩膀:“小林今天状态不错,竞标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三前给您初稿。”我笑着说,嘴角肌肉扯得发酸。
回到工位,我看着桌上那张合照——去年生日陈默送我时拍的,他穿着那件我熨了半小时的白衬衫,我靠在他肩头,两人都在笑。照片角落有半个模糊的人影,是苏晴,我最好的闺蜜,她当时正举着手机给我们拍照。
陈默有七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他说程序员就该穿白衬衫,干净,简单。我每周日晚上会花一小时熨这七件衬衫,用电熨斗的尖角仔细处理领口和袖口。他总说:“晓晓,不用这么麻烦。”
“领口皱了显得邋遢。”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昨天是周日。我熨衬衫时发现少了一件。陈默在书房敲代码,头也不回地说:“可能落公司了。”
现在我知道那件衬衫在哪儿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薇发来一张放大截图,是苏晴昨晚的朋友圈——她在自家阳台上拍的夜景照,玻璃反光里,衣架上晾着一件白衬衫,领口一点暗红清晰可见。
配文是:“有人把‘纪念品’落我这儿了偷笑”
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
“新恋情?”
苏晴回复:“你猜~”
陈默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点赞头像,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茶水间的咖啡机在响,同事讨论着中午点什么外卖,世界照常运转。我把手机锁屏,打开CAD软件开始画竞标方案的建筑立面图。
线条必须横平竖直。尺寸必须精确到毫米。这是我的工作准则,也是我二十六年来的人生准则。
下午五点五十七分,陈默的消息准时弹出:“加班,晚归,勿等。”
我回复:“好。衬衫我帮你收好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
我没再说话。关电脑,收拾背包,经过打印机时顺手拿了三张空白A4纸。电梯下降时,我在手机银行里查了陈默的信用卡账单——他上个月说卡丢了在补办,所以这三个月都是我垫付房租和生活费。
账单页面显示:该卡昨日在国贸商城有一笔消费,金额3680元,商户名称:Cartier。
我们恋爱三年,他送我最贵的礼物是一支三百块的口红。他说程序员要攒钱买房,要务实。
电梯门开时,我拨通了苏晴的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背景音是轻柔的钢琴曲。
“晓晓?怎么啦?”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左手习惯性卷着发梢。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老地方。”我说,“我拿到季度奖金了,请你吃那家你想试很久的日料。”
“哇!太好了!”她的欢呼听起来毫无破绽,“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再说嘛,惊喜哦。”
挂断电话时,我站在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前。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下班的人流像迁徙的鱼群。我摸了摸背包侧袋,那三张A4纸的边角硌着指尖。
苏晴卷发梢的习惯是我教的。大学时她总焦虑地咬指甲,我说你这样不行,以后做 Presentation 多难看。我抓着她的手教她:“紧张时就卷头发,看起来像在思考。”
她学会了,后来这个动作成了她的标志。陈默第一次见我闺蜜时偷偷跟我说:“你朋友总卷头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你想多了,她紧张时就那样。
那天苏晴喷的香水是黑鸦片,甜腻得呛人。陈默打了三个喷嚏。
昨晚她用的什么香水?陈默对浓郁香味过敏,能让他靠近到在领口留下口红印的,只能是那款我常用的、柑橘调的中性香——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站在路边喝完。塑料瓶捏瘪的声音很响。
手机震动,是房东的消息:“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和陈默商量好谁转账了吗?”
我想了想,回复:“明天转您。”
然后给陈默发了条微信:“房东催房租了,这季度我来付吧。你最近项目忙,压力大。”
他秒回:“晓晓你真好拥抱等我项目奖金下来都交给你。”
我关掉对话框,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注为“Z”的号码。拨通,响五声后接通,对方没说话。
“是我。”我说,“能帮我查点东西吗?”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陈默?”对方问,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电子音似的平稳。
“还有苏晴。要详细的,尤其是财务方面。”
“老规矩,三个工作日。费用打老账户。”
“加急,明天中午前我要第一部分。”
键盘声停顿。“加急费50%。”
“可以。”我挂了电话。
晚风有点凉。我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朝地铁站走去。站台排队时,前面一对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着说:“你衬衫上为什么有香水味?”
男孩不耐烦:“同事喷的,我有什么办法?”
女孩伸手想抓他衣领,男孩后退一步,女孩的手停在半空。那个姿势很熟悉——三年前陈默追我时,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他说:“你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收手。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没有美甲,因为要画图。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能画出误差不超过0.5毫米的施工图,能熨平衬衫上每一条褶皱,能在陈默加班时给他按摩太阳穴。
现在它们握着三张空白纸,纸边在掌心压出浅浅的红痕。
地铁进站,风吹起我的头发。人群涌动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清晰,像施工图纸上的定位线,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手机又震了。苏晴发来微信:“明天吃饭,穿好看点哦,给你拍照~”
配图是她购物车里的截图,一条红色连衣裙,标价:2799元。
我回复:“好。”
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找到同款,下单,寄到公司地址。付款时,指纹识别失败了三次。
第四次才成功。